作者:膽小橙
範寧今天穿著一套純黑的西服,胸前系白色領結,在舞臺的光暈下,總是顯得疲憊而孤獨。
而將手遞到範寧的手中,一起向聽眾行登場禮的夜鶯小姐,穿的也是深色調的女款西服,她竟然沒有選擇女歌唱家通常的各式鮮豔的晚禮裙。
瓦爾特對兩人鞠了一躬,這才跨出那一步,站到了指揮台上去。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樂隊,與每一位首席樂手有瞬間的眼神接觸,那目光裡沒有指令,只有一種深沉的、託付般的確認,燈光更加一寸寸地昏暗了下去,他能感受到那一片無邊無際的、混合著愛、悲傷、困惑、眷念與最後期待的無聲浪潮在湧動。
他舉起了指揮棒。
手臂抬起的弧度平穩而堅定,像提起一把無形的、重於千鈞的鑰匙,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滯,所有的光線彷彿吸附在尖端。
“嗡!——嗡!——嗡嗡嗡嗡!——”
圓號聲就在這個瞬間衝破了寂靜,樂手同時向後仰身,管口向上抬起,吹出了一段雄渾、悲憤又激越的引子!
第一樂章,“Das Trinklied vom Jammer der Erde”(愁世的飲酒歌),不規則的a小調,範寧的表情術語指示為——激烈、悲愴而幻滅地!
“酒已在金盃中閃耀,
但先別飲,且讓我為你們高歌!
這忡悒之歌將帶著苦澀的笑,
在你們靈魂中迴響!”
範寧站在舞臺前緣光暈中,右臂開啟,胸腔震動,他第一句音起得極高,那關於金樽與黑暗的古雅努斯詞句,如灼熱鐵水噴湧了出來!
就在這圓號的咆哮聲層層迴盪,小號以近乎暴虐的力度齊鳴支撐之時,異變發生了。
並非視覺或聽覺的干擾,而是一種認知層面的重疊,對於絕大多數聽眾,他們只是被那絕望的吶喊震撼得心神俱顫,但在有知者們的感知中,舞臺上方、樂池之後那片虛空,忽然泛起了水波般的紋路,好像有什麼意識的幕布,被短暫撩開了一角。
同樣是範寧的聲音,還是範寧的聲音,也能和交響樂團的音流完美相容。
但那唱法發生了變化,歌詞的語言也發生了變化,而且他們居然可以聽懂!並且可以從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角度,感受到其中雄奇絕偉的意境與哲思!
在範寧如金石般清越高昂的聲調中,竟有一串巨大、古樸、帶著金石鐫刻質感的草書漢字,如同沉入水底的碑文被強光忽然照亮,在那片虛空中華美而悲愴地浮現!——
“悲來乎!悲來乎!
主人有酒且莫斟,聽我一曲悲來吟。
悲來不吟還不笑,天下無人知我心!”
那是從另一條時間線上傳來的、更為古老蒼涼的迴響,筆畫流淌著跨越千年的酒漿與淚水,其蘊含的直白痛楚,如同熾熱烙鐵在黑暗中深紅色的餘燼!
第二十五章 大地之歌(3)
“天下無人知我心?......”
樂團中瓊的表情微微怔了一下,她感覺鼻腔裡掠過了什麼甘甜又痠痛的東西,長笛和豎琴的聲音此時漫了上來,像水慢慢浸透宣紙。
單簧管吹出一段絕美的旋律,但在歡愉和哀傷之間那個狹窄的地帶反覆徘徊起來,每次快要笑出來時,就轉個彎變成嘆息。
“當忡悒逐漸靠近,這靈魂的荒頹花園,
歡愉褪去,歌聲熄滅,潰散成灰......
生命的餘燼是黑暗,黑暗的餘燼是死亡!”
樂隊神經質般地追逐著範寧的聲音,形成一種酩酊忘情的吶喊,當範寧唱到“潰散成灰”時,聲音突然啞了,啞得像真的吞了一把灰,前排有人想咳嗽,又立刻忍住,隨後,範寧的手攥成拳頭,垂在身側,樂隊所有的樂器又在下一刻全部響起,濺起了一大片刺耳的金屬碎屑!
“......生命的餘燼是黑暗,黑暗的餘燼是死亡!”
這聲音實在太滿了,滿到交響大廳的迴音壁都好像往外鼓了一下,然後,一切,又被突然抽空。
羅伊猛地攥緊了拳頭,在聲部休止的時候,她的指甲忍不住陷進了掌心。
因為早在那篆字浮現的瞬間,她腦海中就毫無預兆地炸開了另一片熟悉的記憶,不光是聲音,還有情緒、畫面、光影、氣味種種!
在那個遙遠的東方,那個少年的故鄉,在那瀰漫著油畫松節油的小地下室,她曾認真聽聞,沉吟,垂下眼眸,而後提問。
“Dunkel ist das Leben, ist der Tod......生命的餘燼是黑暗,黑暗的餘燼是死亡......這句話對應的原文呢?”
“沒有直接對應。”那少年在搖頭,“也許算整體呼應吧,確實沒有......嗯,勉強要找的話,可能就是剛才我背的‘死生一度人皆有’......”
“詩不可譯。”她曾出神片刻,然後如是評價。
《悲歌行》,這是李白的《悲歌行》,他給我讀過,他之前給我讀過......羅伊的眼眶紅了。
“主人啊!你的酒窖裡溢漾著金色流泉,
我懷中琵琶猶抱半壁江山。
撥絃如裂帛,傾杯敬虛妄,
你我共醉此朝之勝,浮生何須千年之名?”
舞臺上範寧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到接近呢喃,“金色流泉”的音節唱得近乎溫柔,但溫柔底下,又壓著一種冰冷的喟嘆。
“君有數斗酒,我有三尺琴。琴鳴酒樂兩相得,一杯不啻千鈞金......”
不光是羅伊,瓊和希蘭都感覺到了。
眼眸失神,喃喃自語。
“你我共醉此朝之勝,浮生何須千年之名......
生命的餘燼是黑暗,黑暗的餘燼是死亡!”
《少年的魔號》與《東方之笛》,那千頭萬緒的“雅努斯民俗歌曲”,與遙遠時空中神秘東方的詩歌,竟然,在此時重合了。
大提琴的聲音再起來時,不知為何這般孤獨,羅伊下指,一根根把弦撥響,每一聲都乾澀清脆,像枯枝折斷。
瓦爾特指揮的左手開始反覆做同一個動作,手掌向上平託,然後慢慢翻轉,像把什麼東西傾倒出去,一遍,又一遍。
巴松管在他的手勢底下吹出一段滑稽的走句,那旋律歪歪扭扭的,像醉漢的步子,範寧則在舞臺上縱情旋走。
“悲來乎!悲來乎!
天雖長,地雖久,金玉滿堂應不守。
富貴百年能幾何?死生一度人皆有。
孤猿坐啼墳上月,且須一盡悲中酒!”
她們,包括少部分聽眾,此刻甚至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寬袍散發的身影在月下狂飲、揮劍、長嘯!
某種原本蜷縮起來的“午”的因素,給“道途”中最關鍵的人、最關鍵的節點先行展示了出來。
那帶著神秘東方色彩的身影,與範寧此刻的孤絕舞臺形象,就如同鏡子的兩面。
尤其是那句在原詩中找不到的對應的“Dunkel ist das Leben, ist der Tod”,此刻竟成了一句無法擺脫的宿命咒語,在每段唱段的尾部,成了反覆強調的疊句。
“舉杯吧,摯友!此刻即全部。
且飲盡這絕望的甘霖——
生命的餘燼是黑暗,黑暗的餘燼是死亡!”
範寧的歌聲慷慨縱情、雄渾悲壯。
這第一杯悲愁之酒,致敬餘燼,致敬虛妄,致敬死亡。
自然永恆與人生短暫的尖銳命題,在第一樂章便以對立的形式牢牢設下,飲酒不再是單純的享樂,而成了一種直面甚至對抗死亡虛無的絕望方式。
悲愁也絕非感懷傷逝,而是神性的悲憫、真理的拷問,代人類朝這個世界所發出的最深沉的喟嘆。
“他曾教導我們雅努斯的會眾,說‘喝濃酒的,必以為苦’......”
此刻,範寧已離開後的西大陸,那些院線中的神父和會眾感到胸口發悶,所有樂器都在音域的極限處嘶吼,聲音混成一堵厚厚的牆壓過來。
然而範寧告誡般的音調卻在不斷從混沌的迷霧中透出。
“......生命的餘燼是黑暗,黑暗的餘燼是死亡!”
再現部較短,那句箴言每重複一次,就移高一個調,卻愈發顯得單薄和暗淡無光,某一刻樂隊突然收住,只剩下一把中提琴在底下拉著一長串不安的顫音,那聲音細得像蛛絲,纏在人喉嚨口。
“............生命的餘燼是黑暗,黑暗的餘燼是死亡!”
範寧的聲音在最後碎裂開來,散成一片殘響。
瓦爾特的手勢驟然收住。
寂靜再次降臨,這次很長,長得讓人不知所措。
樂手們垂著手,樂器還抵在肩上、唇邊,但不再發出聲音,觀眾席裡沒有人動,沒有人咳嗽,連呼吸聲都壓得很低。
直到有一小部分樂手略微站起,探身去翻面前的譜頁,這才攪動了滯澀的秘氛,個別聽眾的胸口得以劇烈起伏起來。
他們看著舞臺上方照明燈的光束,光束裡浮著細細的灰塵。
那些灰塵也開始慢慢旋轉。
範寧退後一步。
一直沉默的夜鶯小姐此刻走到了前面。
瓦爾特指揮的右手略微往前伸了點,但沒有擊預備拍,手直接停在半空。
然後,小提琴聲部,所有人把弓子輕輕搭在弦上,開始拉動。
第二樂章,“Der Einsame im Herbst”(寒秋孤影),d小調,表情術語指示為——緩慢、沉重而疲憊地。
引子佔了相當篇幅,絃樂的流動持續不斷,永遠在一個音高附近微微起伏,像水面永遠不會停息的波紋。
它輕到需要屏住呼吸才能聽清,它只是一層薄霧般的背景,但在霧裡,一切輪廓都開始模糊。
雙簧管的聲音緊接著從絃樂的冷霧裡浮出,呈現一種筋疲力盡的弧度,聽眾們感到渾身涼意襲來,皮膚突然收緊。
“秋霧,迷失於湖面藍綢之中,
霜繡白花,覆滿枯草,宛若畫者揮灑淚痕。
然而花芳早已不復,
颯起無情秋風,凜烈遍折嬌柔。”
夜鶯小姐的聲音低得幾乎不像歌唱,更像是把詩句一個音節一個字音節在地面上。
前一杯酒致敬餘燼的死亡,而這第二杯酒,致敬感懷傷逝的靈魂,致敬藝術家的生而惆悵。
雙簧管與她的歌聲交織一起,旋律相似,但更低,更暗,總體在下方三度的地方移動,偶爾交錯在一起,會產生一種不穩定的錯置感,讓嘆息聲彷彿有了重量。
“燈芯顫盡最後暖意,我向長眠之地匍匐而行,
且讓我拾得慰藉,且讓我獲得憩息。”
悲慼的孤獨者在吟唱。
稀疏、蕭瑟、冰冷的樂隊背景聲,跟隨歌聲流動了很多小節後,忽然有圓號的獨奏聲,從舞臺右後方傳來了過來。
號角聲出來時是溫暖的,圓潤的,但溫暖裡透著一種遙遠的距離感,像回憶裡的一點光。
舞臺盪漾的虛空中,不再是驚鴻一瞥的篆字,而是一片連綿的、帶著水墨暈染感的中文詩行緩緩鋪開。
錢起《效古秋夜長》。
“秋漢飛玉霜,北風掃荷香。”
“含情紡織孤燈盡,拭淚相思寒漏長。”
那充盈天地、無處可逃的悲涼,與交響樂團奏出的聲響如出一轍!
第二十六章 大地之歌(4)
瓊一瞬間分不清這是今生本來就有的記憶,還是透過某種神秘的共鳴,窺見了另一個自己的人生碎片。
窗外平原風雪呼號,屋內閨閣暖意融融,燈下的夜讀、譯製、質問、傾慕、呵護、堅守......
“效古秋夜長......效古秋夜長......”
她心中溢滿了對某個遠方之人熾熱而焦慮的思念,這份思念的質地尖銳、具體、帶著淚水的鹹澀和希望的微光。
樂隊很快只剩下第一小提琴還在維持那層薄霧般的流動,速度慢了下來,十六分音符變成了八分音符,然後又變成四分音符。
夜鶯小姐的聲調如寒煙般消散在寂靜裡,雙簧管吹出孤寂到骨髓的尾音,慢慢隱去。
彷彿所有人都陪著歌中孤客,在那秋霜覆蓋的湖邊,見證了一個個體的生命,在精神層面歸隱。
整個音樂廳沉浸在冰冷的、疲憊的寧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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