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617章

作者:膽小橙

  “我留下來是為了見證您穿門的。”F先生對範寧的警告看起來不甚介意,踩滅扔在地上的菸頭,呵呵一笑,“至於‘邪名’一類的事情,如果最近有什麼惹人注目的隱秘組織活動的話,您儘可告知於我,我願意效勞去調查處理。”

  對方話語中本身的悖論和反差讓範寧皺眉。

  但話又說回來,自己如果真在下一刻選擇晉升見證之主,別說“帶來拂曉”的神性消耗不再是負累,解決這個危險份子的副作用風險也可從“傷筋動骨”變成“微乎其微”。

  只是......

  “哦,對了,還有另一個相關的問題,在下友情提醒一二,無論哪種‘三位一體之支柱’,其存在的本身最終目的都是為了‘以期於進入、佔有、甚至凌駕於輝光’......”

  F先生又道。

  “換而言之,所有的‘道途’最終都是要連入‘聚點’位置的,呵呵,如果,一場手術長期留那麼一點位置不對合進去,枯萎或感染的可能性便會一天天地增長,因此即便不考慮穿門的問題,倦怠而汙穢的塵世生活都已進入一種喜悅的倒計時......”

  “卡洛恩,下來吃早點啦!”樓梯口下方隱約傳來希蘭的喊聲。

  吃早點......範寧心中莫名地被觸動了一下。這個詞太平凡,太具體,又有點陌生。

  天台上的寒風和“陽光”彷彿被這聲呼喚隔絕在了另一個維度。

  “聽到了!”他仍是應了一聲。

  “我就不去了。”F先生在微笑,接下來卻說道,“麻煩派個人幫我送到西北角閣樓就行。”

  “你這個執序者也需要進食?”範寧嘴角牽動出一絲譏諷。

  “早晨的燔祭,晚上的素祭,君王的悅祭......遠古時期的密特拉會眾們,包括祭司,就會開始在蠟燭巖洞的聖所內吃掉祭物,那記在上面的經義道理您比我更為熟稔。經過烘烤的餅成為香氣滿足神,也成為食物滿足人。”

  F先生鞠躬對範寧道了一謝,身影緩緩消失。

  “有勞了,我想要一塊帶著厚糖霜的麵包,不要烤得太焦了。伯爵紅茶裡幫我加一勺蜂蜜,不麻煩的話,再切一片檸檬。”

第五章 餐敘

  範寧輕輕撥出一口氣,白霧在冰冷的清晨空氣中迅速散去。

  他感到樓下傳來的聲音,瓷碟輕碰的脆響,烤麵包的焦香混著咖啡醇厚的味道,這些屬於塵世的氣息正沿著樓梯爬上來,試圖擁抱他。

  木質臺階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院線駐外高管們的餐廳位於三樓東側,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燈無須點亮,三面高大的拱形窗已讓冬日的晨光毫無阻礙地灑入進來。

  長條形的橡木桌面鋪著漿洗得挺括的亞麻餐布,上面已經佈置妥當:盛滿冬青與漿果的銀質花樽,對稱擺放的骨瓷餐碟,鋥亮的銀質刀叉與疊成天鵝狀的餐巾。

  “康格里夫,您這個郀I副總監其實應該拿兩份薪水的。”

  瓦爾特坐在桌尾,面前攤著幾張帶著雪水溼痕的紙張,顯然是剛從外面拿進來的,他原本眉頭擰在一起,但食物即將呈上,他暫時轉移了注意力。

  “您不說我都忘了原來特納藝術院線不是僱我當廚子的。”

  康格里夫高高胖胖的黢黑身形和腰間繫扣的潔白圍裙頗有色差,他聳了聳肩,將一隻覆著保溫罩的銀盤放在暖爐架上。

  “但總監先生,諸位,時代確實變了,現在的郀I部已經從院線最難過活的部門變成了最輕鬆高薪的部門,因為只有業績,毫無壓力,我即便成天住在廚房裡都能讓底下的經理們拿到最高的那什麼KI......IK?......範寧老闆之前口頭常說的那個縮寫叫什麼來著?”

  “KPI。”行政副總監奧爾佳正在往幾個杯子裡倒咖啡。

  “裹了雙份糖霜的那個已經讓隨侍往閣樓送去了。”希蘭從側門進來,手裡託著一個藤編小籃,裡面是還冒著熱氣的、金黃酥脆的牛角包。

  羅伊幫忙擺放黃油和果醬碟子,瓊則用手指偷偷蘸了一點碗裡的奶油,正要送進嘴裡——

  “喂,你洗手了嗎!”希蘭故意喊道,聲音讓瓊的手僵在半空。

  “我很講衛生的。”瓊轉過頭,張開手掌,食指上一大塊乳白色:“我在替你們試味道!康格里夫說今天奶油打發過頭了。”

  “確實更顆粒了一點。”康格里夫頭也不抬地擺著餐具,“但配鬆餅剛好。”

  範寧隨意拉開一把椅子坐下,瓦爾特把對面的主位預留了出來,但範寧沒坐。

  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一點,希蘭將一杯黑咖啡推到他面前,沒加糖也沒加奶,是他以前在烏夫蘭賽爾的起居室養成的習慣,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老師,數蝸牛的事情比想象中更瑣碎麻煩點,我們這片園子裡的,目前大部分都應該是‘未見明顯異常’,感染了的有那麼幾頭......但剛才有兩個園丁在員工們住的單人公寓樓背陰面的常春藤牆上,觀察到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蝸牛‘整體上有向建築物高處集體移動的傾向’,不過無法確認是否是覓食或避寒,時間也有點短......”

  “其他院線的情況估計要明後天才能陸續報過來。”羅伊補充一句。

  “嗯。”範寧拿起一個牛角包。

  指尖傳來溫熱的酥脆感,他掰開,認真看了看,內部層次分明,熱氣裹挾著黃油香撲面而來。

  瓦爾特鬆了口氣,看來幹活的方向沒跑偏——這本身應該也跑偏不到哪裡去——他將表格檔案對摺,推開,開始對付自己盤子裡的鬆餅。

  “之前‘核彈襲擊’的事情後來是怎麼善後的?”範寧隨意閒聊似地發問,“我看秩序恢復得特別快,大的摧殘痕跡好像都不是很明顯了。”

  “核彈是什麼東西?”希蘭疑惑道。

  “利底亞襲擊聖珀爾託的那次,豐收藝術節落幕後的第二天,一種殺傷力和範圍很大的新型武器。”

  “哦哦,你說那次機群空襲?情況還好啦,據說在旁圖亞的時候就已作出攔截反應了,只是炸了一座油庫和幾座糧庫......而且半個月後雙方就很快調解停火了,新型武器是什麼?”

  “哦,是我口誤,那玩意兒之前在阿派勒戰場就被清繳得差不多了,佈道身份公開前,我參與處置的事情。”範寧輕描淡寫地點了點頭。

  看來和靈隱戒律會、科塞利以及“蠕蟲”的事情,確實在自己的“額外照顧”下,額外地往前幾日的節點上“復刻讀檔”了一點。

  “說說大家都是怎麼回來的?”

  “樂手們最近聊了些什麼?”

  “演出過的音樂能背得下來不?”

  他又丟擲另一個個隨意輕鬆的問題,像在詢問早餐合不合口味。

  瓊咬著叉子尖陷入回想,希蘭和羅伊交換了一個眼神。

  音樂事後背不完整也實屬正常,畢竟演出時候都是靈性引導,而且似乎不只一部交響曲,大家還等著範寧歇息幾天後把總譜整理出來;至於怎麼回來的、在曾經的失常區源頭“X座標”裡經歷了一些什麼等等問題,她們自己的答案,包括轉述的他人的答案,均是五花八門,

  範寧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等她們說完,他點了點頭,沒做評價,只是又說了句:“嗯,正常,我比你們略微記得清楚點,但總體也大差不差。”

  “那我們贏了嗎?”希蘭惴惴不安地問。

  “我想,當然。”範寧將一件按理說值得歡呼的事情說得異常平靜、疲憊,“你看失常區和‘蠕蟲’。”

  羅伊繼續追問了幾個可能更具體、更關鍵一點的問題。

  範寧的答覆是,等他自己緩幾天看能想起來不,也許比其他人的“希望”大一點。

  高塔上所發生的一系列事件過於複雜、位格過高,甚至已經超越了第0史那個單純的“祛魅儀式”,範寧的手必須以一種溫柔而殘酷的方式,將眾人記憶畫布上的一些過於危險的色彩與質地,抹成一片平滑的、自洽的、略帶模糊的底色。

  即便對於“三者不計之道途”中處在關鍵節點的三位女孩子,在這個新生世界的根基還未穩固之前,也依然只能如此。

  餐桌上暫時只剩下刀叉與瓷碟輕碰的聲響,以及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噼啪聲,這種安靜並不尷尬,大家都是再熟悉不過的、一起並肩作戰過的同僚摯友,氣氛反而像一場小型室內樂演出開始前,大家各自除錯樂器時的那種令人享受的專注與寧靜。

  “噯,範寧,還有大家,我想著在聖珀爾託跨年後至少還再玩上半個月再回提歐萊恩~”

  羅伊的主食吃得差不多了,她面前的托盤換上了一小碟用精緻銀碗裝著的酸奶,上面淋著深紫色的藍莓醬和幾顆堅果,她掩口送入一勺。

  “可以。”範寧的回答簡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細咀嚼,彷彿在確認食物的質地。

  “支援。”“附議。”另幾人跟著點頭。

  窗外,陽光正好。整個聖珀爾託已從在雪後醒來,鐘聲、馬車聲、小販的叫賣聲隱隱飄蕩。

  新的一天,和過去無數個冬日的拂曉並無不同,明天,太陽依舊會照常升起。

  只是莊園西北角的閣樓窗戶緊閉,深色的簾子拉得嚴嚴實實,一份單獨準備的早餐——裹著厚厚糖霜的軟麵包,一杯加了蜂蜜和檸檬切片的伯爵紅茶——剛剛被放在了門外的小几上,還冒著絲絲熱氣。

  一些由危險分子強調而出的,但的確或成既定事實的關鍵詞,此刻從範寧心中浮現。

  即便選擇暫時留下......

  疲憊的塵世生活,也會是一個註定的倒計時啊。

第六章 外界的反應

  而......“問題”,或許是最後的“問題”,還可能在什麼地方出現呢?

  範寧的目光從餐桌前的一張張臉龐上落過。

  隨侍們繼續在呈上早膳,每一例的份量都極少,精緻、豐富,有氣派,但不至被詬病鋪張。小銀碗盛著燕麥粥,配以紅糖、葡萄乾和烤杏仁片;雙層銀盤的上層是煎得恰到好處的太陽蛋和油脂滋滋作響的培根,下層是切成薄片的冷盤火腿、薩拉米腸和幾種乳酪;旁邊的小碟配有烤番茄、焯蔬菜和炒蘑菇;果醬是橙子、草莓和野玫瑰三種,磨得不細,保留了相當多的顆粒,盛在水晶小盞裡。

  “我去繼續數蝸牛了。”瓦爾特第一個起身後,奧爾佳和康格里夫也起身。

  羅伊用紙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範寧,語氣聽起來儘量隨意:“範寧,我們幾個......最近感覺有點奇怪......知識的自發增長......面對門扉一點也不感到艱深......”她斟酌著詞語,“有種不踏實的感覺,不太敢貿然嘗試晉升。”

  “沒關係。”範寧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也沒有追問或討論細節。

  “啊?”

  “晉升就是了。”他說得清晰而肯定,彷彿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如果靈性已經滿溢,如果金鑰自己顯現,那就穿過去,不用遲疑。”

  就在這時,門廳方向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女助理妮可小心翼翼地探進頭來:“抱歉打擾各位用餐......門房那邊又送來一批信件和包裹,還有幾十位訪客的名帖,是不是需要......現在處理一下。”

  羅伊帶著笑意地嘆氣,站起身,對範寧投去一個“就是這麼誇張”的眼神:“你沒要我們保什麼密,所以這種陣仗從昨晚就開始了。”

  比年初回歸提歐萊恩的那次還誇張十倍,可以預料到的事情。

  範寧微微頷首,表示理解:“去吧。”

  “你呢?”希蘭問。

  範寧往自己口裡塞了一大段薩米拉香腸,感受著其細膩濃郁的鹹香,咀嚼的眼神比指揮還認真:

  “我再吃一會兒。”

  瓊在下樓前由衷地豎了個大拇指。

  別墅的門廳裡熱鬧得像跨年日提前到來了。

  從早上七點開始,送信的、送貨的、親自登門遞帖子的就沒斷過,門廳那張原本只放鑰匙和帽子的桃花心木邊桌,此刻堆滿了東西,訪客們靴子上的雪在門墊上融化,留下深色的水漬,奧爾佳不得不交代行政人員每隔半小時就換一次墊子。

  希蘭坐在門廳樓梯的第二級臺階上,膝上放著一個藤編的收納筐。

  她身邊已經堆了四個類似的筐,分別貼著標籤:“需回覆”、“待商量”、“常規/歸檔”、“轉交其他部門”,此刻她手裡拿著一封厚實的奶油色信封,邊緣燙著金線,封口用紅色火漆封緘,火漆上的紋章是交叉的指揮棒與橄欖枝——聖珀爾託市政廳的官方徽記。

  她用裁紙刀撬開火漆,抽出裡面的信箋。

  紙質極好,厚重挺括,抬頭的市政廳紋章由手指摸上去能感到細微的凹凸。

  “致尊敬的卡洛恩·範·寧先生,”她輕聲念給旁邊的助理們聽,“值此歲末,市政廳昭鱿缎聲�916年12月31日晚,在節日大廳舉辦的新年音樂會暨慈善晚宴。您作為當代藝術之燈塔,文化事業之砥柱,您的蒞臨將使盛會增輝......附:貴賓包廂席位券十張,隨信附上。”

  幾個助理都是舊日交響樂團那邊的,字寫得漂亮,做事仔細,被臨時調來幫忙,一位姑娘在登記簿上快速記錄,根據自己的判斷給出擬辦建議:“這個估計是屬於‘婉拒但回贈禮’?”

  “對。”希蘭把信放進“需回覆”的筐裡,“標準婉拒模板在書桌左邊第二個抽屜,你找出來抄一份,下午我簽字。”

  “好的。”小夥子小姑娘們筆尖不停,“下一件?”

  希蘭從腳邊的郵袋裡又拿出一份,這是個扁平的大信封,用普通的牛皮紙包裹,但封口處貼著一枚精緻的銀色徽章——一柄豎琴環繞著星辰,這是“聖珀爾託音樂之友協會”的標誌。

  信封裡是一份製作精良的聘書,昭爩帗螀f會名譽主席,並主持明年春季的“雅努斯國際青年作曲家大賽”,隨信附上的還有一本小冊子,詳細列出了協會近三年的活動成果和會員名單,字裡行間透著想要借範寧之名進一步提升影響力的迫切。

  “這個呢?”一位小夥子問。

  “也婉拒。但可以回信說,我們願意推薦幾位優秀的年輕作曲家直接參賽——把瓦爾特昨天整理的那份名單附上。”

  “明白。”

  眾人就這樣一件件處理起來,更多的函件書信可能連十秒鐘都沒有,就被丟到了該丟進的籃子裡:院線的某些合同供貨商在新一年度最佳化後的“商務方案”、某公爵府邸的私人沙龍、跨國唱片公司的合作洽談、院線渠道投資申請等等......

  除了信件,還有禮物。

  大廳裡,放九尺鋼琴的那個圓形演奏臺,一會的功夫已經沒法站人上去了,**精美的禮盒圍著鋼琴堆了一層又一層。最大的一隻是長條形的木箱,上面貼著“易碎·小心輕放”的標籤,發貨單顯示來自聖城一家知名的樂器行,裡面多半是把價值不菲的大提琴;旁邊是個較小的絲絨盒子,繫著深綠色緞帶,卡片上寫著“聊表敬意,盼您垂青”,落款是某位名字很長的公爵夫人;甚至還有一籃來自南大陸的新鮮水果——黑柿、冷剎、紅香蕉、幾種叫不出名字的熱帶水果,南大陸現在的物產豐饒程度不及以前,尤其是在聖珀爾託的十二月顯得格外奢侈,顯然是用了特殊的保鮮手段快邅淼摹�

  “現在大門外什麼情況?”瓦爾特去了趟盥洗室,回來時問了一句。

  “不是大不大門的問題,是院子的每面牆都有問題——明明就用了個早膳的功夫,我們已經被包圍了!!”負責把關禮單清點的康格里夫手忙腳亂,一面指揮手下,嘴裡不住嘟囔,“早有自知之明的話,從提歐萊恩遠洋出發過來的時候就應該多叫上一些人!卡普侖沒來,盧也沒來!......馬萊呢?這個節骨眼上能不能叫他每天別出去寫生了!樂器木箱一件,公爵夫人的珠寶盒一件,珍稀水果籃一件,呃,這個是......”他報幕間提起一個沒有任何裝飾的樸素紙箱。

  搖了搖,裡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開啟一看,是十二瓶墨水。

  不是市面上常見的牌子,而是專供調查員文書的特供款,標籤上只有簡單的“永恆黑”字樣和圓桌刀子徽記。

  “特巡廳送的。”助理說。

第七章 新年的倒計時

  “特巡廳?就送了墨水?”

  “哦還有這個。”

  沒等他人回答,康格里夫當即又從紙盒底部抽出一張卡片,純白色,沒有任何紋飾,上面只有一行印刷體的字,“公務所需,敬請笑納。”也沒有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