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這就是接引。
若不是一日之內短暫的相識,從蘭蓋夫尼濟貧院慈善活動上與南希的閒聊,到遇見一位從人群中莫名牽住自己的手、將自己拉到沙龍吊床上暗中緊急求助的記者小姐,那個在維也納的拍賣行裡,終日兢兢業業做著藏品修復工作的專業技師,又怎麼會奮起反抗那個腐朽而黑暗的慈善體制,怎麼會成為在萬千道賓客環繞之下連砸七件藏品的驚世駭俗之人?
這也是接引。
一位少年,恃才傲物,凡事認定所謂“內心之道德準則”,卻不過是領主麾下大家族裡的庶出,若不是姐姐選擇將其送入修道院的高牆之下,為主作工,積累聖名,又一路斡旋庇護,哪能平安無事地飛速成長?若不是南希姑娘的“聖樂奉獻”令其數年深受啟發,那位少年憑藉什麼能在復活日的火刑場上高聲宣示,“誰的呼喊之聲更能抵達至高者”?
這也是接引,這也是接引的一環。
還有剛才披露的所謂“陰帧保^鑰匙的“聚合者”與“吸引者”。
這又如何。
這不是接引麼?
範寧永遠不會忘記漫天星河下的夏季牧場,那道雙手撐地而坐,對自己說“晨星閃耀多麼美麗”的身影;永遠不會忘記冰冷的地下暗河沒過鼻息時,與身邊之人拉手想象“在默特勞恩湖旁砌一幢作曲小屋”的遺憾與不知名的釋然;永遠不會那片被暮色滲透的波河平原,城堡頂樓,閨閣書房,少女頌讀《採蓮曲》《春日醉起言志》等詩歌時垂落的髮絲,以及在聆聽自己的譯法解讀時,眼中那潭映出星辰的靜水。
這豈不仍是接引。
......願你的旨意成就。範寧在心中敘說。
她們姿態各異,時代不同,故事迥然,但那種共有的溫柔、純潔、接納、理解、滋養、激發、寬恕,並在黑暗中指明方向的種種特質,令範寧快要接近了那個屬於終極真理的境地。
“事凡無可名,至此始果行......”“事凡無可名,至此始果行......”合唱席上的會眾唱詞被推向了新的小節。
教堂,重新開始上升。
沒有用了,即便接近高處,即便“終末之秘”的下拽之力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強度,但沒用了。
不錯,“終末之秘”藉助蠕蟲之肥壯,可以壓制住見證之主位格級別的力量,將一切它想拽下的東西拽出“穹頂之門”。
但不可能能與“大功業”的牽引力相抗衡,不可能。
“範寧!範寧大師,告訴我!你寫的這是什麼!!......為什麼這也能算‘支柱’?你隨便找三個人!?就畫出個三角形!?我不明白!這到底——”
F先生的聲音如斷了線般的風箏一樣,丟失在了一切都在變得“蜷曲化”的概念裡。
還在糾結於“三者”,真是可笑。
一切事物的紋理被抹平,一切景象平滑如鏡面,光潔如琉璃,並開始“結晶”出玻璃般的霜花。
“事凡無可名,至此始果行......”“事凡無可名,至此始果行......”範寧靜靜微笑著,親自加入了合唱團的吟唱,帶著悟知的喜悅與實現的莊嚴。
所有神秘的聲部欲要完美融合,欲要形成一股向上奔湧的洪流。
世人在努力的生存中犯下錯誤,又從愛與被愛中獲得拯救,這在塵世是邏輯跳躍的、莫名其妙的,但在天國卻是十分明顯的,理所當然的。
因為這神性是“愛人”的神性,所以哪怕是絕對純淨的“普累若麻”,懷有之前的那些感懷、牽念、悲憫……惻隱與怒火,同樣是十分明顯的,理所當然的。
於是,範寧終於真正意義上地,駕馭住了這一嶄新而獨特的神性。
他也終於找到了那個最純潔的形式,最完美的答案。
那個對世界最高尚事物的隱喻。
那個比“榮光聖母”還要觸及本質的定義!
聖禮臺上的他鬆開吉他,雙臂張開,感受著無邊無際的浩渺之真理紛至沓來!
那些真理,他擁抱住了她們,她們擁抱住了他。
那些真理,一如母親的臂彎,戀人的胸膛,微風帶來的充滿少女活力的氣息,抱在腿間咿呀學語的小不點;一如草的清露、牛的乳汁、花的芬香、豐饒之樹木上所結的果;一如這神秘合唱最終匯聚而成的終極之唱詞,本質之表述,高於世間任何洞見之真知的密傳或段模 �
“一切無常者,永珍皆俄頃;
事凡不充分,至此始發生;
事凡無可名,至此始果行;
永恆之女性,指引我飛昇!”
《第八交響曲》的音樂進行到此,種種塵世的隱喻、宗教的隱喻、“五旬節”與“浮士德”、“榮光聖母”概念的飛躍......一切的一切,終於將範寧引到了那個曾經不可言說的、也不可想象的最高領域——“永恆之女性”!!
第三十五章 永遠!永遠!
《降E大調第八交響曲》,“千人”,終章之合唱至此達到神聖而深奧的巔峰,光輝磅礴,不可阻擋!
這道聲音不應只是人類的記載,不應僅為宇宙發出的聲音之描述,而應是使“人類永存於宇宙”的詩篇,見證著地界的心靈,與深空的天體間直接的、即刻的、永恆的聯絡!
整座教堂不再是緩慢掙扎,而是穩定、堅定、不可阻擋地被牽引而去。
那沉重的“存在之重”連同範寧一道被撫慰、接納,變得輕盈而充滿向上的渴望。
高處的狂暴光芒傾瀉而下,一切意識理應無差別地化為齏粉,但雙臂張開擁抱“永恆之女性”的範寧,此刻卻抬起了頭。
並且,睜開了眼。
他看到了巴赫的身影扶著管風琴演奏臺,正朝上方終極的真理鞠躬致意。
他看到教堂外側牆壁、彩窗或磚石的“邊界”開始被瓦解,與“非門之門”的邊界性質本身發生融合,進而變得不再是“教堂”。
他看到內部的神聖空間與演奏景象,直接“擴散”到了外部奇異的環境裡,星系、光、旋子、雷電......碎裂的齏粉星環與靜態的霜花光帶交織、共鳴,一切化為動態的音樂般流淌的絲帶。
他感受到自外部的下方、世界的表皮起始,循“永恆之女性”的名,一切塵世之物開始聯結,連入移湧,連入荒原、環山與盆地,連入輝塔與門扉......
“三者不計”——這另一種“道途”,另一種“支柱”,另一種發掘出的可能,同樣兼具形式與內容上的完備性。
儘管它此刻上升的目的,還不是為了密特拉教所謂的“以期於進入、佔有或凌駕於輝光”,而是為了更切實際地“給病變的輝光裝上一個足夠有效且持續有效的起搏器”,儘管這些聯結的節點依然存在諸多缺憾,譬如獨裁分子所留下的沉重的“秩序遺產”,以及異質目的徹底落空後暫不知所蹤的危險分子......但它所指引的道路所通往的,的確是“新世界”。
真正意義上的新世界。
“永遠!......”“永遠!......”“永遠!......”
尾聲臨近,在合唱團讚美之後,狂喜的“永遠!永遠!”呼喊開始醞釀,在範寧的指示下如潮水般層層堆疊。
那些燦爛的光流貼近會眾的臉龐,迫使他們敞開全部的心胸,節拍在高尚的頌歌中湧動,每一位會眾甚至能回憶起遠古時期祭鼓的先祖們的心跳,因為那時的她與她們就已經在那裡擁抱著世界。
那股力量牽引著教堂繼續上升。
嚴格意義上來說,“穹頂之門”不是為範寧自己開啟的,而是為“創世音樂會”和這顆已經發芽的“新世界的種子”,或許居屋上已有一席等待,但文森特的警告、“雙盤吸蟲”的不祥隱喻、危險份子的曖昧態度均讓人為之生疑,他還有留在執序六重要做的事情,或者,他還想回去再看一眼,現在的他只是一位“送行者”。
範寧在這送行的最後之途,的確感到“自我”在穿過這道不可開啟之門的過程中被擠兌粉碎,可是,因為某一別的原因,很快就在新的境界上重新整合。
因為,他不再僅僅是他。
他不是這座正在穿過界限的“教堂”,但他是其中奔流的音樂,是歷史之群星的信標,是殉道的殘酷烙印的見證人,也是“永恆之女性”的揭示者和被救贖者,他是所有這一切的總和,更是使這“總和”得以成為“一個”新世界胚胎的、那個唯一的“是”。
他也不再是“掌炬者”,不再是那個手持火把、照亮星空、將時代洪流引入他人生命的先驅與照明者。
照亮,仍需光源與物件的二分。
而他此刻,正站在成為光源本身的門扉通道中。
他是“父親”。
完成一場“創世音樂會”級別的作品,實現逾“千人”會眾與大師共唱聖詠之壯舉......
描繪出“榮光聖母”之崇高概念,進而指出“永恆之女性”這一終極真理,並給出可供理解的真知之段�......
與之相對,為何不可稱之為“父親”。
即便從二元論的樸素認知出發,這一升格也已註定。
“一切無常者,永珍皆俄頃;事凡不充分,至此始發生;事凡無可名,至此始果行;永恆的女性,指引我飛昇——”
這就是範寧所指出的最高程度的真知之表述。
後世的所有論及神秘者,攀升求索者,都將以此作為源頭,闡述“下文即其秘密教義......”
創造並賦予名姓者。建立秩序與家庭者。提供庇護與意義框架者。是起源,亦是歸所。
“永遠!......”“永遠!......”“永遠!......”
尾聲,獨立的小號與長號組,與其他銅管樂器以宏大的對位,莊嚴地奏出第一部分開篇的主題及其倒影。那曾呼喚“願造物的國降臨”的聲響,此刻與“永恆的女性”遙相呼應、永不止息。
直到一切在狂喜的讚頌聲中走向強奏的終結。
範寧覺得自己身處在一個正在移動的巨大平面上,或是像在乘坐一個......諸如前世摩天大樓一類的觀景電梯。
這“平面”或“電梯”領他穿過了一層溫暖的水膜,當然,冷熱的概念此刻是被蜷曲抹平的,也可說又像深海上浮,即將破冰。
光,變了。
這道平面將他安然地放置在了一個實處。
再自己抬腳邁上一步——
腳下是粗糙、堅硬、帶著涼意的岩石。
一個高處。
極其廣闊的平臺,邊緣沒入流雲與晨霧的群山之巔。
風毫無遮攔地吹來,清冽,真實,帶著遠方泥土與晨露的氣息,吹動範寧尋常的衣角。
“尋常”二字,不知有多彌足珍貴。
這天穹呵,不用抬頭,平視前方就能得見。
範寧的黑色瞳孔裡映照著天穹與外光,就像一個第一次被推車推出家門的新生兒。
前方的天空是一種奇異的、澄清的蔚藍,比記憶中的任何藍天都更深邃、更高遠。雲朵潔白成團,邊緣卻流轉著淡淡虹彩,以緩慢而莊嚴的姿態懸浮、漂流。空氣乾淨得令人心顫。
範寧從那道平面下來了,走出了,當然,那座“電梯”並未停止,它還在上升。
“造物的國”還如熱氣球般上升。
當它下方的邊界越過範寧上方的頭頂的時候,整個無形輪廓的速度,似乎大幅緩了一下,似乎帶著一絲眷戀與不捨。
範寧卻抬頭,踮腳,伸手。
將它最後輕輕往上推了一下。
第三十六章 新世界(終章)
“咔噠——”
彷彿古老的石質機關的咬合。
上方高處之深空,最接近那片“病變本源”的崩壞前沿,本來看上去與周圍潔淨的天穹顯得格格不入——那裡呈現出一個緩慢蠕動的、色彩如膿的壞死空腔,所有規則在那裡靜態地扭打、撕扯、喧囂,邊緣仍舊在不斷試圖增生出斑斕環節的無效結構,又不斷崩解、彌散,暈染出一圈圈暗淡的汙染性光暈。
但範寧如此踮腳伸手一推,這個上升的“造物的國”就如病變心臟的起搏器一般,終於對準了一組組複雜、艱深而觸目驚心的“嵌入點位”,隨即無聲地滑入了那片病變的空腔之中。
天空的深處傳來一陣輕微的戰慄,持續時間很短。
但傳遍群山之巔,傳遍無垠大地。
那個濃稠的色彩空腔頓時收束消失,周邊發散開來的一些濫彩的環節與異常的霧氣,也隨即迅速變淡、瓦解、消散,化為一縷鬱濁的餘燼,被平流層的疾風吹散。
一切,都徹底融入了那片澄淨無垠的蔚藍天空背景裡。
失常區沒有了,“蠕蟲”沒有了。
範寧還暫留於此,雙腳踏著實實在在的山岩。
他轉過身來,真正地眺望這群山之巔。
帶來拂曉,一幅無比恢弘的山川河流交織的畫卷鋪陳於腳下,陽光從極目處純淨的雪山群峰後躍出,熾金如融化的蜂蜜,潑灑在粗糙的巖面上。
他近乎沉重、近乎莊嚴地呼吸。
空氣冷峻、清冽,帶著新生草木與遠方雪線的氣息,一切被深深吸入肺腑。
範寧靜靜地站立,任憑山風吹拂,看著腳下的壯麗風光,不知為何思緒有些飄揚。
“叮咚~”
他聽見了下方山腰的牲畜脖子上的鈴鐺聲。
“以前在旅行時,或遠足登高時,存在一個逐步遠離身後或腳下集鎮喧囂的過程,最後能聽到的和塵世有關的聲音,就是背後若有若無的鈴鐺聲,牛羊脖子上掛的鈴鐺或是雪橇的鈴鐺......”少女的嗓音清澈、恬淡、娓娓道來,她向範寧敘說著自己的昨日,又輕念起哲人的獨白,“回想起來,我能感到一種高度的空氣的不同,周圍有點冷,但比在山谷中間更自由、更純淨,這讓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堅定地讚美生活中任何美好的東西,也比我早期作品中對人類的描寫溫柔十倍。總之,關於最小的細節,我現在將敢於追求真理本身,敢於成為一個哲學家。”
“前一段是你,後一半是尼采吧。”
“嗯。”
“說來也確實有趣,尼采認為自他1881年從阿爾卑斯山旅行回來後,才真正成為了一名哲學家......”
“‘高山主義者’嘛。”
“Georg Simmel?”
上一篇:我上讲台念情书,高冷校花后悔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