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每個悔悟的心靈,都願為你效勞,
我的女神呵——舍你其誰!請永遠庇佑我!”
男高音們領銜了這段光輝的眾讚歌,“崇拜瑪利亞的博士”主題簡直髮展到了一種五體投地的程度。
他們不斷重複著“仰望”之詞,合唱團則以“來吧”形成對位回應,旋律正是此前“深淵神父”那充滿渴望的曲調。
整座教堂的提升速度雖在放緩,但有什麼理由拒絕將其稱為偉大的終段呢?
依舊可以啊。
“押注跟完了吧?嘿,那就這樣吧。”就連危險份子都準備鼓掌致敬了,此人的聲音除了變得神經質外,同樣帶著極度的疲憊,絕不是裝出來的,他的消耗非常之慘烈,而且好像受到了某種隱隱的深層次束縛,“停在這裡吧,就停在這裡吧,偉大的作品,拙劣的審美,崇高的犧牲,可笑的懸浮位置,哈哈,哈哈,範寧大師,若放在塵世的音樂廳,這場門票我至少出價千鎊,喊出十句以上‘bravo’,哈哈,哈哈......”
第三十二章 “三者不計”!
獨裁分子已死。危險分子狀態滑落,在旁冷嘲熱諷。教堂或將懸停在塵世之上,穹頂之下。
範寧卻未曾理會,不知道此刻的思緒飄到了那裡。
至少,樂曲還有三十多個小節未曾結束,他指示“仰望”的音型在各種樂器的高音區輕輕迴盪,匯聚成一片崇高耀眼的音狀星雲。
教堂仍在上升,只是速度緩慢得近乎停滯,那“殉道之火”的固化之力,形成了廣袤無垠的永恆大地,但推舉之力,卻至此即將耗盡它的最後一段路程。
下一瞬間。
教堂“視界”中的聖禮臺、管風琴、唱詩席、彩窗、筆畫、燭臺、迴廊......所有的景象忽然發生了“蜷縮”。
上端好像撞入了一張無形而緻密的球面,構成事物特徵的紋理正在一層層剝落,化為比塵埃更細微的、閃爍著各色冷光的玻璃質齏粉。
一切變得平滑如鏡面,一切變得均勻如琉璃,一切生物的神智,也包括範寧的——那經歷過“新月”的破畫升空、“掌炬者”的照亮星群、容納過“不休之秘”理論、經歷過瀕死又涅盤為“創世之力”的先驅之路,當然,也包括曾經人性中的情感——種種概念開始滑向無差別的邊緣。
教堂的尖頂刺入了“穹頂之門”。
存在的種種方式本身,在其中是不相容的。
這道不可開啟、不應開啟的“非門之門”,此時就這樣地被開啟了,而且在歷史長河中的見證與判定過程,沒有任何不可理解之處,簡直如數學公理一般當然。
但是,教堂的上升停滯了。
明顯感覺四周這些已變得光潔平滑的“概念”中,有一些事物重新活躍起來、肥壯起來。
藉助這些活躍肥壯的東西,那股下拽的力量可被更加輕易地施展出來,並反超抬舉或提升的力量。
於是再過數個呼吸,教堂反之開始極緩地下沉。
“沒用的,範寧大師,我已經說無可說、無話可說了,沒用的......”F先生沙啞而神經質的聲音依稀從“三尖之瓣”的方位傳了過來,“獨裁分子已經死了,我一想到祂押注押在這種地方我就想笑......不,我笑不出來,我為之感到深深的悲哀,你,你要想晉升見證之主,你自己穿門便是,可是帶著這個東西......哈,沒用的,以你的聰明才智,不是創作不出完美的作品,也明明可以等到‘美麗的星空’到來之時再位列居屋,可偏偏要在愚蠢的牛角尖中一蹶不振......”
“你很吵。”範寧手勢起舞,臉色看去仍舊平靜。
他依舊執著地帶動著這“榮光聖母”唱段走向崇高的結尾,走向由管絃樂隊宣告完滿的最後幾個小節。
但原本手勢可以不用這般“心事重重”,其實完全可以更加“大開大合”一點。
他只是覺得自己還可以更加得想清一些問題,一些無關乎紛爭,只關乎真理的問題。
他覺得明明有可以想清的可能,只是走到如今的一切實在太過沉重,簡直沒有一件值得歡欣雀躍之事,這些沉重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但他現在,終歸是在努力撥開,他覺得應該有撥開的可能,他應當撥開,他必須撥開。
教堂在緩緩下降之際,內部那些變得光潔平滑的景物,具象化的紋理質感開始“倒退”歸原,欲要跌出“穹頂之門”。
然後,離“終末之物”又遠了一點後,受各方各種注入力量的互相影響,以及音樂輝煌的餘波本身影響,它又開始略微往上提升......
就這樣在一個不上不下的邊緣位置漂浮、懸置、僵持,像水中漂浮的蛋殼或玩具積木。
“三者為光,三者為夜。”苦口婆心的勸告也過了,歇斯底里的發洩咆哮也過了,F先生恢復到了平日更“安靜”一點的那種尋常神經質狀態,“......你先是試圖扶植你所以為的正統,又毀了那真正的藝術品,然後,你想憑什麼,就憑‘榮光聖母’嗎?我承認這一概念的位格已到見證之主的層次,我早說了你已有穿門的資格,但......哈,哈哈哈哈哈,但你當那是‘三位一體’嗎?......這世上已經沒有‘支柱’了!兩種都沒了!光也好,夜也好,嘿嘿,誰是正統,誰是異端?誰才是光?誰才是夜?隨你,你說誰就是誰,反正都沒了,‘道途’反正沒了,太陽的神諭,發出神諭的那太陽自己都沉了,自己玩吧,呵,自己玩去吧。”
F先生意興闌珊、夾帶譏諷的話音一落——
教堂穹頂上方,那顆病態搏動的“三尖之瓣”所延伸出的那些光質血肉,正常的兩瓣也好,肥大增生的一瓣也好,竟全部乾癟枯萎了下去。
果真如此,“時序合一”的奧秘自然是真理,是“正午”到來時的一種註定現象,但其實表觀不應該是那樣的,不管是之前所謂的異變來臨前還是來臨後,那完全是因為危險分子陰值摹邦A設”而已。
但現在,它們乾癟枯萎了,主動地收回。
“咻。”“咻。”“咻!——”
另外的兩把-1號鑰匙和0號鑰匙,直接如“常規失重”般地往教堂下方掉落而去。
此人竟然直接連正眼瞧一眼的“回收”興趣都沒了。
唯獨不過是1號鑰匙的軌跡相對明確清晰,朝一扇對外敞開的、延展出鋼鐵城市剪影的彩窗飛了出去。
可就在1號鑰匙即將飛出窗外的剎那——
“你什麼意思!?”F先生不可理喻的詫異聲響起。
範寧仍站在聖禮臺上,左手抬起,拇指食指虛捏住了空氣。
然後那把1號鑰匙竟然就直接懸停在了窗前!並似乎開始劇烈的掙扎顫抖起來!
“這裡是你的什麼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範寧的語調依然平和,但內容竟讓對方感到了一絲渴求和不安。
這種感覺十分矛盾,令其回想起了當初範寧講述“不休之秘”時,那種既揭示真理又觸碰危險恐怖之物的前奏預兆!
“誰說‘支柱’和‘道途’只有光與夜的兩種可能?既然獨裁分子已死,那現在由我再給你們密特拉教......補上一課。”
“三者為光,三者為夜,三者......不計!”
教堂緩緩下沉之際,範寧的目光似乎依舊在凝望上方那個概念中的“榮光聖母”,但那三把時序之鑰——掉落墜臺的兩把、莫名攫奪過來的另一把——被他以一個無比深情又無比虔敬的姿態拋灑了出去。
“咻咻咻!!!——”
三道鑰匙被拋飛的軌跡,在半空一個分散和轉角,竟直接朝著下方管絃樂隊激射而去!
而具體的各自目標,竟然是那三處——已空缺的聲部首席位置!!
第三十三章 讚美永恆之女性(上)
“汀......”
鑰匙發出可供理解的清脆聲音,以及發出不可言敘的噴湧與消散之迴響。
從“1”到“0”再到“-1”,它們竟然分別沒入了大提、小提和長笛聲部首席的位置。
用“沒入”一詞形容本身就很不符合邏輯,因為位置之上、眼觀之下,並沒有什麼事物、什麼存在。
但偏偏這三把鑰匙至此消失了。
偏偏似有身軀短暫地凝結現出,並因鑰匙的“沒入”而顫抖一瞬。
然後,一個連線她們方位的、不具備任何色彩與質感的特徵的“虛無”的三角形,一閃而逝。
也大概是劃出了管絃樂隊的“左右後”方位。
“三者為光,三者為夜,三者不計。”
略微上方之處,又一個轉角略有不同的三角形,一閃而逝......如此接連遞增閃耀,直至穹頂高處。
前面所謂的“最終”唱段中的“仰望”之音型,被範寧控制撫平、緩了下來。
只能聽見許多樂器在高音區輕輕演奏著什麼。
“‘榮光聖母’當然不是‘支柱’。”範寧合上雙目,喃喃自語,依舊在竭力地思辨或感受著,“當然不是,那是極高的真理,至此脫離凡俗,與見證之主在同一位格,但那依然不是終極,我明白了,我正在明白......”
祂提供了穹頂之下的升力,這升力,連同“殉道之火”化為的無垠大地一道,讓這個新世界的種子不致墜入崩壞的深淵,但那不是最後一程。
那不是最終的唱段,如今,才是,而以此通向的,又該是如何?......
範寧正在理解這一切的真意。
層層環繞的合唱席上,大師們所持的譜本,原本結尾處的符號,竟被緩緩地抹除了。
小節線開始延伸,新的表情術語“神秘之神秘”浮現於此,指示由眾神父聲部、眾天使聲部、眾皈依女與悔罪女聲部、以及昇天童子和“崇拜瑪利亞的博士”們緩緩起唱。
“永珍皆俄頃,無非是映影......”“永珍皆俄頃,無非是映影......”
歌聲低沉、瀰漫,如霧鞆臅r間深淵升起。
各個聲部依次浮現、交疊,帶著洞悉一切虛幻的蒼茫與寧靜。
“這是什麼?範寧!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鑰匙!?範寧,你做了什麼!不......鑰匙不算得什麼,範寧!你告訴我你寫的這是什麼東西!?......這是什麼原理,什麼意思?這是哪一相位的知識!?”
某扇彩窗外面的危險分子直接被這唱段攫奪了心智。
此人無限重複地自言自語。他和其他幾位先驅一樣,最重要的追求不在於自我晉升見證之主,而是關於搭建“支柱”、構築“道途”的大功業。
但現在,他聽不懂!
為什麼!不應該啊!為什麼!自己的神性的確被慘烈地消耗,而且隱隱被戴上了一種現今還沒想得很明白的枷鎖!但是這跟“聽不懂音樂”有什麼關係!?!?
如此情況之下,時序之鑰的“失聯”本身倒成了次要的事情,他現在只是想搞清楚為什麼!......為什麼音樂發展到此時後,竟出現了這樣的文字,這些文字到底是關於什麼知識的密傳,又是如何起的作用!
“神秘學與哲學的基礎認知而已,你沒了解過嗎?”
“算了,不瞭解就算了。”
範寧在閉目中搖頭,手指輕撥“伊利裡安”的琴絃,沒有彈奏哪一聲部,只是發出一個清澈的、宛如萬物初始的單一音符與合唱團共鳴。
呵,其實歌德大師在《浮士德》第一幕“宜人的佳境”末尾就已寫道,“我們是在七彩的折光中感悟人生。”
不可知的“輝光”坍縮為各角度觀測下的相位,在初識神秘之門時就知道的隱知,有什麼好贅述的呢?作為表象與意志共同存在的世界,所發生的一切,都不過一道道作為持久本質的映影。
“永珍皆俄頃,無非是映影......”“永珍皆俄頃,無非是映影......”
神秘的合唱緩緩湧動,教堂仍在浮沉中僵持,姑且算是某一“浮”的時刻,觸及“穹頂之門”的平滑超驗之感受再次降臨。
但隨著範寧吉他的撥絃,那些“蜷縮”如鏡子如琉璃的物件表面,這一下突然映照出了無數光影——那不是外界的投影,而是從內部生髮的回憶與可能性的映象。
在別墅開槍自殺的安東教授、如參天大樹般倒下的卡普侖、定格在夢境消散時刻的露娜與安的微笑、被鋼釘射中胸膛倒地的南希、與範寧道別跳入冰川的若依、白晝逃亡之際如氣泡般消散的瓊......還有,被那道絕望的刀光所劈至湮滅的三位首席小姐。
往昔濃烈的情緒依舊在範寧心頭浮動,他沒有刻意強使自己“必須”如何如何去觀測、去回憶這些映影,他甚至沒有睜開眼睛,他在靜靜微笑。
“事凡不充分,至此始發生......”“事凡不充分,至此始發生......”合唱席上的會眾將真理進一步推入揭示之境。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範寧感覺自己的脈搏在猛地跳動。
他曾愛過具體的人,紅顏知己、敬業的同僚、虔盏臅姟⑻煺鏍漫的孩子,他曾珍視過具體的情感,夜色與晚風下的彈奏,最明亮夏日莊園的燭光,崎嶇雪山山道上的回眸的身影,在“午”的年景中,那些“鞦韆”的意象,甚至將蜷曲的時空導向了沙灘上更親密更縱情的一縷,那些都是他的藝術生涯中創作的源泉與漂泊的錨點,都是他在日光之下勞碌所得的“份”。但那“不充分”,無論是其一、其二、其三,還是數如當下之合唱席位般超過“千人”,那依舊“不充分”。
所以,“原旨派”錯了,“蛇派”也錯了。
“三者為光”與“三者為夜”都錯了!
真正的“三位一體之支柱”,所謂的三把鑰匙“時序合一”,本質均不在“三者”,而在“不計”!
三角形的“支柱”能否支撐起“道途”的構建,關鍵在於“不計”!
如果任何一個後世的閱讀者、研習者,只糾結於“三者”,只在“三者”的含義上思辨,卻不去理解何為“不計”,那他就會被矇蔽,就依然無知,依然理解不了“愛是永不止息”。
即便見證之主,也只是執掌某一或數個相位而已。
世人一輪短暫的人生,“午”的某一重年景,絕無可能使自身的本質走向完備,使道德的責任走向閉環。
絕無可能。
第三十四章 讚美永恆之女性(下)
“事凡不充分,至此始發生......”“事凡不充分,至此始發生......”
因此,合唱席上的會眾持續吟誦。
帶著深沉的祝謝、依戀與渴慕。
更多的“映影”在教堂牆壁、廊柱、乃至虛空中浮現、流動、匯聚。
範寧看到了其間希蘭、羅伊和瓊的笑顏,那是真的,範寧能與她們對話,能聽到她們奏出的樂句,感受到她們胸膛的心跳,但她們的形態亦能隨時消散,如融化在光中的鹽,對映出更多不計之數——聖母瑪利亞的慈輝,抹大拉的瑪利亞以發拭足的謙卑與愛,撒瑪利亞婦人給予陌生旅人的一瓢清水,埃及的瑪利亞於荒漠中的苦修與頓悟......哈密爾頓老太太畢生的奉獻與葬禮上‘復活頌’靈感的賜予,夜鶯小姐在狐百合原野的熱風下飛揚的髮絲,露娜小姑娘撐起的小黑傘與遞來的花束......甚至被救贖的主角不是範寧,譬如包括第0史那些偉大藝術家創作的背後,無數被歷史遺忘卻真實存在過的繆斯、知音,他們的撫慰者與批判者的美麗的模糊側影......
是啊,“不充分”。
不充分的年代,不充分的程序。
但若不是從歐洲遠道而來的若依小姐登門、拜訪、收畫,聊起《東方之笛》中的《悲歌行》,聊起尼采、叔本華與舒伯特D.960,一個困居於城市裡的剛畢業的年輕人,如何能寫完那曲磕磕絆絆的“Andante”,如何會以一種近乎兒戲般的速度辭職,跑到另一處異國他鄉的雪山之上去尋找那什麼“最美麗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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