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61章

作者:膽小橙

  “您稍等,給您拿一份過來。”隨侍禮貌示意其先進門。

  隨著離專場音樂會的日期越來越近,這位在藝術投資領域頗有建樹的男爵大人來陳列館越來越頻繁了,有時甚至一天來兩次。

  “謝謝。”

  排版配色均時尚前衛的硬質曲目單頁遞到了佩德羅手裡。

  明明距離投票截止日期還有十多天,每首曲目旁卻註明了截止當前日期的票數和競價情況...這意味著如果演奏結束後存在反轉,又是一波媒體熱議——他們試圖在各個環節都創造出一些戲劇性對比的可能。

  佩德羅目前關注的投資點在於:卡洛恩·範·寧是否能進提名名單。

  自從去年底那場高規格音樂沙龍過後,這位學生的作品在圈子內引發了一些熱議,《霍夫曼留聲機》刊登了一期首演情況的報導,《烏夫蘭塞爾藝術評論》則分別從創作技法、內容意蘊和音樂美學角度連續對它進行了三期批判...總的而言,這些褒貶共同發力,把這首原本排名沒有存在感的作品,一下拉到了足以威脅前3的熱度層級。

  曲目單上,塞西爾《降B大調鋼琴三重奏》得票10855,默裡奇《A大調第五鋼琴奏鳴曲》得票10387,毛姆《小提琴協奏曲》得票5097,範寧《d小調絃樂四重奏“死神與少女”》得票4880——梯隊鮮明,形勢明顯,前面兩人角逐第一,後面兩人爭取提名。

  佩德羅新年前貼上去的180磅手稿競價,也逐漸被覆蓋到了200磅、220磅、250磅...

  在音樂沙龍發生後,這符合他的預期範圍,此次投資的槓桿會更大,潛在收益也會更大,只要自己能控制好出手的時機和尺度,它會比投資那些價格虛高的頂流作品更具有收益率。

  默默分析完最新投資形式後,佩德羅勳爵再次走向範寧的展位,離玻璃櫥窗還有好幾米遠時,他好像看到手稿競價的紙條顏色又變了!

  “600磅?”佩德羅走近後,眉頭擰到了一起,“昨天還是250磅,這是誰出的價?...準倒是挺準,可是這麼急是什麼意思?”

  這個價位已經接近他心中的傑出學生作品手稿價值上限了!

  男爵大人彎下身子,準備湊近看看是誰這麼懂,長時間未經鍛鍊的胖腰一陣抽痛。

  只見小紙條右下角赫然寫著:“盧·亞岱爾”!

第一百零一章 舊日

  “我不是很懂哎,我就隨便一貼。”

  城市音樂廳裝潢豪華,帶著香薰的尊客休息房內,盧·亞岱爾整個人陷在柔軟的沙發中,正給自己的父親隨意做著解釋。

  這是一個面積很大的三連套間,包括會客室、餐廳、琴房三部分,每個房間都配有盥洗室,而出門步行50米距離,就可直達離演出大廳舞臺最近的側方通道。

  提歐萊恩鐵路公司的總負責人,新興的工業貴族西蒙·亞岱爾伯爵,這段時間偶爾會從聖塔蘭堡地鐵試郀I期的繁忙事務中抽出時間,聽一些有自己喜歡的歌唱家出演的輕歌劇。

  “卡洛恩·範·寧,票數4880,排名第四…”亞岱爾伯爵看著盧遞過去的曲目單,“我親愛的兒子,你為什麼不直接競拍第一名的題獻和手稿,難道說你的興趣已經從偏向收藏名家變成偏向抄底投資了?”

  盧剛想出聲解釋,伯爵大人眼神卻掃到了這部絃樂四重奏演出的人員名單,那裡赫然寫著,中提琴:盧·亞岱爾,於是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上次給我提過一次的沙龍首演就是這首啊?”

  “沒錯。”

  “那為什麼才讓他排第四名?”

  “呃?”盧的表情有點錯愕。

  “這首曲子好聽不?你給我哼一下開頭旋律看看?”

  “…父親,這不是那種市井小曲或輕歌劇選段…”盧試圖做易懂的解釋,“它的藝術價值在於完美的結構與形式、邏輯性極強的動機發展手法、色彩迷人的和聲效果…當然,它的旋律也是價值核心之一,大師手筆,極為優美,但我哼唱達不成效果,因為這是作曲家用爐火純青的對位法構造出來的,就是幾條不同的旋律組合而成的復調…”

  “懂了,現在就把它投到第一去。”伯爵大人大手一揮,“你都參與首演了,之前怎麼不組織他們投票…”說著說著,他又在曲目單上捕捉到了新的細節,“見鬼?這首作品竟然已經題獻出去了,給了麥克亞當侯爵?大提琴演奏者還是他們家的羅伊小姐…”

  他抬頭問向盧:“題獻你怎麼沒有拿下?奇怪,麥克亞當家族怎麼也沒點動作呢?”

  “是青年作曲家範寧先生之前交代了我們,給樂迷留點獨立思考時間,他預測大部分樂迷將把投票機會留到最後,最後一個星期的增長可能超過之前所有…嗯,當時的題獻也是大家商量的結果,我考慮到雙方家族有合作關係,並出於禮讓淑女的風度,把此次的主要受益人讓予了羅伊小姐。”

  盧最後又補充了一句:“範寧先生是指引學派的會員,在學校同我一個年級。”

  亞岱爾伯爵笑得很愉快:“你做得挺好,先跟我去趟新作陳列館吧。”

  兩人走到範寧的展位前面,有四名隨侍跟在其後。

  “加個價。”

  “伯爵大人,那上面的貼條是盧·亞岱爾少爺留的。”隨侍趕忙出言提醒。

  “那之後還會有人加價嗎?”

  “啊?…伯爵大人,雖然目前手稿出價挺高,但未到截止日期,理論上是隨時有可能的。”

  隨侍以為伯爵大人有點分心,或哪裡沒弄明白,於是更展開地解釋了一遍。

  這種競拍性質的東西,哪有自己疊自己玩的?

  “你覺得翻個倍夠用嗎?”亞岱爾伯爵問向自己的兒子。

  “應該…夠?”盧用上了八成確定的語氣,“您之後放心去忙,如果不夠我自己再加,有特殊情況給您去電。”

  “那先暫時三倍吧。”伯爵大人一擺手,“麻煩你們貼一下,名字就寫盧的。”

  空氣一時有些安靜,這些禮儀修養良好的隨侍不至於驚呼,但足足過了幾秒,才連連點頭答應。

  她們有預感,這個展位等不到明天,待會可能就要炸鍋了。

  果不其然,兩人離開後一個小時,佩德羅勳爵就再次登門。

  他看到遠處熟悉的那個方向已經圍了一二十個人時,心中就已經湧起了不祥的預感。

  見鬼啊?現在明明是音樂會進行時間,都不去聽,圍在這裡幹什麼?

  出現了比600磅還高的競價?…

  其實這已經超過自己的心裡預期了,他平時的投資習慣絕不會接受這個風險,哪怕收益再高。但出於這部作品的特殊性,他在來的路上給了自己一些心理調整。

  “我可以出到750磅,應該有得賺,先不急吧,裝作路人圍觀一下,截止日期最後貼上。”

  佩德羅勳爵連連說著抱歉和借過,輕輕扒開了幾個人肩膀。

  然後他看到了紙條上面1800的數字,整個人嚇得差點暈了過去。

  ……

  時間一天天推移,Op.1出版之後,三首小曲在各處演奏者手下持續再現。範寧早已逼近三階極限的靈感強度,正進一步緩慢而紮實地鞏固。

  近幾夜,他用耀質靈液啟用了“不墜之火”移湧路標,在亮如白晝的世界意志裡遊弋,荒原的色彩與初識之光相異又引人入勝,他聆聽著見證之主關於“燭”的教導,祂們的言辭在懸浮的磚石上投出影子,色澤如新染般激振與明亮。

  有時他會嘗試謹慎造訪環山,眺望星體和雲彩之下的琥珀色原野,某道光時不時會浸透皮膚,讓思想和靈感被刺透,如同玻璃碎成閃耀的晶體,當自己醒轉之時,腦海中的音符會染上火焰般的危險與力量。

  1月23日,專場音樂會結束,投票進入最後的收尾階段。

  “晚安,範寧先生。”

  當夜之夢,啟明教堂,大家進行日常練習後墜入睡眠。

  範寧帶著希蘭額外在星界漫遊了數百個呼吸時間,看著她的身影從雲層中淡化後,重新撕開天邊的帷幕,落入霧氣氤氳的教堂。

  又有一些靈的狀態的改變。

  他先是站在大理石門前,端詳著四折線的“無終賦格”符號,螺旋凹槽的金色流光,已填滿了第二內環的三分之一。

  後又順著禮臺後的臺階,登上半空中的管風琴演奏臺,而在此前的夢境中,他從未想起過可以登上這裡。

  他不曾掌握關於這臺龐然大物的演奏技巧,只是忽然心有所感,在手鍵盤上彈起了巴赫平均律上冊的《c小調前奏曲與賦格》(BWV847),神聖的嗡鳴聲在教堂震響,前奏曲各部分速度交替變幻,三聲部賦格構成精巧的邉樱瑤е鴱凸诺膫信c蒼涼。

  左手八度音保持,右手手指扣下最後一個明朗寧靜的C大調四六和絃,範寧如此保持了略長的時間,手指停留,支撐著自己起身。

  收手後,他拿起擱於演奏臺上漆黑似烏木的指揮棒,忽然內心湧起一股奇異的自信,他閉眼微笑,靈體墜出。

  又是一個清晨,睡毯上滴落著陽光,溫暖而鬆軟。

  躺在被窩裡的範寧,揚起右臂。

  手中指揮棒上的紋路流轉著金色的光芒。

  腦海中關於“燭”的中位階隱知,此刻再添其一,是指揮棒的名字。

  它叫做“舊日”。

第一百零二章 初識之光的本質

  啄木鳥事務諮詢所。

  「“不墜之火”是“燭”相起源之主、神聖火焰之主、希望啟明之神,輝光真實之影……」

  「“無終賦格”指引攀升藝術之頂,祂執掌“燭”之相位,故而是靈感之主、復調之神,祂又執掌“鑰”之相位,故而還是理性之主、指揮之神。某場高位格秘儀存於歷史,重現祂的言辭,引發祂的過問,用以增加儀式感的禮器名為“舊日”……」

  範寧看著攤開的筆記本,在來時的馬車上,自己已將新的更高位階隱知記錄於此。

  “禮器一般會帶有千奇百怪的神秘特性殘留,但這根材質不明,名為“舊日”的指揮棒,從移湧帶出後做了反覆嘗試,似乎就真只是一根指揮棒……非得要說它具有特性,我只覺得它造型拉風,手感和我的指揮偏好異常對路,就連放在胸口內襟都貼合得恰到好處……”

  範寧收好它,看向桌上兩杯常溫的水。

  靈感絲線纏繞其上,劃定空間後,採用了另外一種不曾試過的單向拉扯方式…..

  幾秒鐘異變漸起,玻璃杯其中之一整個凝成堅冰,冒著白煙,另一杯徹底沸騰,熱氣翻湧。

  在晉升有知者時,範寧獲得的“初識之光”是“溫度的交換”,而中位階後,他的“初識之光”獲得昇華,不僅溫度交換的距離和範圍大幅增強,還多出了另一種操控方式——直接控制兩處溫度的單向流動!

  速度上並非近乎瞬時,比溫度交換慢上不少。

  範寧此前一直都能理解為什麼是“溫度”,因為溫度和火焰屬於“燭”的無形之力,但他不理解為什麼是“交換”,也不理解這與見證之主“無終賦格”有何關係。

  而在幾次靈感和明悟之下,掌握了更多關於“無終賦格”的奧秘後,他提出了一個猜想:

  “初識之光”的本質,或來源於祂所啟示的部分復調創作技法!

  於是範寧握著筆,試圖將已有記錄做進一步補充。

  「復調音樂寫作技法:轉置、逆行、擴縮、倒影、密接和應……」

  ……等等。

  ……說起來,這個世界的人們創作音樂多以靈感驅動,雖然總結出了一些概念和技巧,但作曲理論根本沒有形成獨立的四大件《和聲學》《對位法》《曲式分析》《配器法》,而是以《作曲學》一以貫之。

  換句話說理論不成系統。

  見證之主“無終賦格”同時執掌“燭”與“鑰”兩種相位,祂的奧秘不光包括靈感,還應包含理性!若自己想踐行祂的規則…

  範寧心念電轉,合上了這本筆記本,然後回身從書櫃裡拿了一本新的。

  他在扉頁寫上了《對位法》三個大字,然後翻到第二頁,寫上:

  「一種在音樂創作中,使兩條或更多相互獨立的旋律同時發聲,並且融洽和諧的理論技法,它是復調音樂的主要寫作技術。」

  考慮到目前的靈感碎片屬於進階技法,為留有整理和循序漸進的餘地,範寧第二次直接翻到了偏中間的頁碼處,繼續書寫:

  「若有兩條旋律並行,組成復調音樂,且它們按照一定的音程關係上下轉位並互換後,依舊能和諧並存,則可將其稱為“二重對位”。」

  「這裡所說的把兩條旋律上下轉位的技法,就叫「轉置」。」

  「當「轉置」的音程關係為八度時,稱為“八度二重對位”,相當於兩條旋律性質未變,僅僅互相交換了聲部位置。如原先小提琴拉旋律1,大提琴拉旋律2,而後小提琴拉旋律2,大提琴拉旋律1。」

  ……

  “因此,見證之主‘無終賦格’所啟示的‘溫度交換’,其本質為「轉置」的一種特殊情況。”範寧寫到這時,心中已然明朗。

  他繼續思考目前獲得的第二種操控方式,翻頁提筆繼續:

  「現有一條旋律,將其順序倒轉,逆向書寫,如將“do、mi、fa、sol”書寫為“sol、fa、mi、do”,則可將後者稱為前者的「逆行」。」

  「若同樣是兩條旋律並行,組成復調音樂,將它們「逆行」處理後,依舊能和諧並存,則可將其稱為“逆行二重對位”。」

  ……

  “靈感在兩杯之間單向拉扯,低溫更低,高溫更高,憑空創造出原本不存在的溫度差……因此,見證之主‘無終賦格’所賜予的第二種操控方法,其本質為「逆行」的一種形式”

  範寧擰緊鋼筆帽,閉上眼睛,在下一刻,堅冰從融化到沸騰,沸水從靜止到冰封,如同水杯瞬間交換了位置。

  再過幾秒後,它們又恢復到了正常的溫度,只是杯外和桌面留有水漬。

  將見證之主奧秘與無形之力的關係梳理清楚後,他感覺到了靈性無比通透。

  “範寧先生,給您送來《提歐萊恩文化週報》,新曆913年第4期。”

  “謝謝。”

  範寧翻開這本裝潢時尚精良的刊物。

  “《分歧與彌合——從“死神與少女”看未來的藝術品》?”範寧念出了首版有些長的標題。

  音樂沙龍上結識的音樂專欄主編唐·耶圖斯,在專場音樂會結束的第二天,複試評比的最後一週,終於發表了他的重要樂評。

  樂評分為三個部分,先是分析了大量的往年作品與評論,將“標題音樂”與“純音樂”的論爭抽象為“內容”與“形式”兩個範疇,然後指出了範寧的絃樂四重奏《死神與少女》在“內容”範疇的彌合性與趨同性,稱其聆聽感覺為“浪漫的哲思從古典守序的音樂軀體中湧現,好似健康而富有彈性的血管中流動著激情的血液”。

  在最後部分,他客觀提及“標題音樂”與“純音樂”論爭的更大分歧在於“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