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605章

作者:膽小橙

  如果單純是藝術上的較量,“不休之秘”本不應落得下風。

  奈何對方的背後是三位一體的大功業。

  “......”範寧仍然保持著指揮收句的凝定手勢,渾身血汙,不住喘息,感覺下一刻就會徹底倒下。

  神聖空間目前的狀態,整體確實還算完好。

  但異端“三位一體之支柱”依舊高懸,病態的汙染仍然在各處孳生。

  波格萊裡奇的“刀鋒”則如同懸頂之劍,只要病變什麼時候來了個爆發式增長,隨時可能會再落下來幾刀“挖肉補瘡”。

  而範寧他自己,已是神性重創,強弩之末。

  “可惜啊,‘不休之秘’,藝術領域最偉大的大一統理論,可惜早夭。”

  F先生喟然嘆息一聲。

  這一回他的聲音是從崩壞的外部傳來的——剛才音樂再現部結束句時,波格萊裡奇那十幾刀接連劈下,把他滲入神聖空間內的那部分神性也給清除了。

  “你是現在在外面自裁,還是一會我下來再清算?”波格萊裡奇的目光已經沒放在範寧身上了,祂遙看著F先生的身影淡漠發問。

  其實到這一步,波格萊裡奇和範寧的“基本合作條款”已經履行得差不多了。

  已經沒範寧什麼事了,祂接下來重新完成登階只是時間問題。

  至於神聖空間......意外的產物。

  本來不在最初談的範圍之內,但從波格萊裡奇剛才的審視與評估來看,其具備相當優質的“收編”潛質,如果後續能想辦法加以利用,上去後的成事把握能多兩三分。

  這就是此前波格萊裡奇命令手下在其初生階段予以扶持、分攤壓力,以及後來親自出手“淨化毒瘤”的原因——合作條款的合理延伸。

  所以,對於範寧而言,如今履約結束後的情況,很諷刺,很“地獄”。

  這片神聖空間,有兩個人對其認可和欣賞的程度,可能更勝他自己。

  一個是波格萊裡奇,一個是F先生。

  “及時調整心態吧,範寧大師。”F先生沒理會波格萊裡奇的威脅,反而是語氣溫和地,對先驅之路破碎的範寧做起了紓解開導,“早夭並不意味著對‘不休之秘’本身偉大之處的否決,譬如當年印象主義的主要活動年份,其實也是所有藝術流派中最短的一個,何嘗不算早夭?但對在下、對後世而言同樣是影響深遠吶......”

  範寧一時回不上話,他實在支撐不住了,單膝跪在懸空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你沒有重複走《第六交響曲》的路,嗯,‘不休之秘’的遺言,造就一部更偉大的新作......”F先生踱步間點起一支細長的香菸,“其實即便走了老路,也沒有第三次錘擊,那種自以為是的愚行,必定不再有了......這場‘致敬音樂會’如此結束就很好,感謝。”

  他同樣表達起了對範寧“完成組局的謝意”。

  “我先更正一點。”

  範寧猛烈地咳嗽了幾聲,伸手抹了把嘴角,沾了一手的鮮血。

  他終於緩過一口氣,慢慢重新站起,又踉蹌了一下,往前栽了兩步才徹底站定。

  “我先更正一點......這不是什麼‘致敬音樂會’。”範寧慘白嚇人的臉上笑了笑,認真做著申明,“呵呵,這是‘創世音樂會’。”

  “我同意。”F先生聞言立馬點頭,“範寧大師,這命名權當然在你手上,而且,名字起得很準,沒有誇大成分。”

  “......然後,音樂會是一般分上下半場的。”範寧又說道。

  嗯?上下半場?

  F先生也好,其他存活者也好,眼神均有所變化。

  唯獨波格萊裡奇神色未變,只是矗立一旁,反手持刀,刃尖之地,平靜看著範寧邁開了跌跌撞撞的腳步。

  對波格萊裡奇來說,這片神聖空間的管控方法論,自始至終都很清晰明瞭。

  如果頭頂上空的異端“支柱”只是試探性地輸送一些汙染過來,就植入相應的“燼”之準則;如果某處形成爆發性的“病變”,那就一刀切了;萬一“病變”積重難返,馬上會被危險分子所用,那就把整個“舊日”的光柱都切了出去。

  第0史的所有“格”的總和,這是當年的“祛魅儀式”都沒做到徹底抹除的存在。範寧無法再實施一次錘擊,因此摧毀不了“舊日”,波格萊裡奇同樣也抹除不了,但是將其切割出去是可以的。

  不過那樣,整個神聖空間就沒了,無非是回到了最初那個“四成把握”的基礎計劃。

  波格萊裡奇就這樣平靜看著範寧踉蹌而走。

  範寧走得很慢,但步程很短。

  他竟然直接走進了......三角形的頂點之一,也就是神聖空間的中軸線——“舊日”的那根汙穢光柱裡面!

第十七章 盡皆歸還!

  這根到處都流淌著濃豔油彩的光柱,和範寧有著極其深刻的聯絡。

  幾乎是共生關係的聯絡。

  他一進去,自己的皮膚就和濫彩完全粘連到了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範寧整個人,都成了這根汙穢光柱的一部分。

  然後他輕輕一抬手,一根帶著惡毒又錯亂的螺旋紋飾的指揮棒,就具象出現在了他手中。

  “啪啪啪啪......”

  F先生見狀,第一個帶頭鼓起掌來。

  “哈哈哈,範寧大師,怎麼不早說!”

  “你終於想通了,哦不對,你是‘早有預帧�......”他連連笑著,臉色和煦、友善且理解地搖頭,“當初第一次登上高塔時,那神聖驕陽教會的無名天使請你徹底迴歸,你義正言辭地拒絕,因為早就知道他們是異端啊!這一回終於加入我們正統的道路了,好說,好說,以後你就是‘三位一體之支柱’的一部分了......其實,也是奇怪,你本就與‘舊日’的融合如此之深,又精研密特拉教教義,在剛才的音樂中也做了致敬,這些都是緣分,之前怎麼老想著一些‘掀桌子’的事情呢?......好吧,反正以後就是真正的自己人了,也不存在什麼錘擊什麼——”

  “不是,你怎麼確定我就毀不了‘舊日’了呢?”

  範寧忽然似笑非笑地開口,打斷了此人的滔滔不絕。

  F先生怔了一下。

  看著範寧接下來這一動作,波格萊裡奇的眉頭也鎖起。

  什麼意思?他這句話......

  很明顯,眼下範寧這個動作,有“指揮起拍”的成份。

  也許《第八交響曲》真有個“下半場”。

  但是,首先,範寧的手在脫力顫抖,這就明明犯了屬於“職業底線”的穩定性錯誤才對。

  而且,用的還是雙手。

  範寧雙手握住了指揮棒的兩端。

  ......哪有這種手勢?

  ......這,這算什麼指揮流派?

  “咔嚓。”

  清脆的聲音響起,範寧竟然......把指揮棒掰斷了。

  音響的世界陡然翻轉,之前神聖而光輝的震動不見了,降e小調如寒潮席捲了整片空間。

  “嚓......”

  鑔片發出幽微而冰冷的撞擊,餘音像蛛網般在穹頂擴散,絃樂聲部奏出輕不可聞的震音,低音提琴與大提琴以撥絃反覆勾勒出一個扭曲的音型。

  依稀可見那是第一部分的“光照主題”。

  只是此刻失去了所有的光芒與確信,變得遲疑、陰鬱,在深淵邊緣徘徊。

  這算是第二部分的一個“管絃樂序奏”?寫得倒是一如既往的精彩、引人入勝。

  但是......

  “範寧大師,不是,你沒事掰斷指揮棒幹什麼。”F先生感覺事情有些離譜,或者說玩鬧且好笑。

  那根具象在範寧手中的指揮棒,只是個象徵的對映物件而已,真正的“舊日”是整根沖天而起的汙穢光柱。

  難道口頭詛咒一個人去死,這個人就會死麼。

  而且,“不休之秘”已經早夭,即便範寧顱內靈感暫時充盈,也無法再得到即時的咿D和補充——或許他坐下來採用常規書面寫作方式,像曾經的“復活”那樣,日夜冥思,捕獲靈感,還能慢慢寫出偉大的作品,但這麼不加準備地即興下去?......這所謂的第二部分音樂,能不能流暢地撐到合唱出現都是個問題!

  範寧卻義無反顧地繼續描繪著管絃樂的序奏。

  木管聲部偶爾浮現一個與“光照主題”相似的音型,卻總是戛然而止;圓號試圖回應,聲音卻如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徒留空洞的迴響;情緒的起伏一次次被幽暗的鑔聲抑制,能量剛一積聚,便被強行摁下。

  “前面的話說得對,走到今天這一步,我與密特拉教眾派系的確還挺有緣的,呵~”

  範寧徐徐開口,以一種很奇怪的情緒。

  “我這個人呢,喜歡有始有終,曾經,是父輩間的合作也好,捲入也好,試探也好,欺瞞也好......至少公義的冠冕已為我存留,會眾們待我杖鐨v代沐光明者,這《第八交響曲》第一部分,便是獻給神聖驕陽教會的,我祝謝他們,那個曾經賴以生存的舊世界。”

  “我祝謝‘不墜之火’,也祝謝‘無終賦格’,以及.....‘舊日’。那再現音樂的指引,那第0史浩如煙海的音樂慰藉,曾渡我穿過死蔭的沼澤與幽谷,令我未曾遭害,也令我升得更高。”

  “但是,今天,這份萬眾榮光加於一身的‘格’,我不要了!”

  範寧聲調陡然拔高。

  “所有歷史的誤認,我在此盡皆澄清!所有高貴的榮譽,我在此盡數奉還!所有僭越的罪孽,我在此盡數承擔!”

  “什麼意思!?”F先生臉色一變,思維竟一時滯澀。

  以他執序六重的神性,竟一時沒法徹底想清楚,範寧這番話到底是意味著什麼!

  範寧猛然閉上眼睛,竟把折斷的兩截指揮棒疊好,再次一左一右拿起!

  “這第二部分音樂,就寫給我自己!如果我死了,就當作是我對‘新世界’的寄語!”

  砰!——

  指揮棒再次兩兩折斷。

  壓抑的序奏之下,絃樂的撥絃化為灰暗的震音,小提琴傾瀉出絕望的五連音型,銅管嘶啞著加入這哀慟的行列......暗流開始湧現!

  眼前時空交閃。

  聖萊尼亞音樂學院禮堂,頭頂的水晶吊燈陣列灑下明潔的光芒,範寧一曲《幻想即興曲》終了,從鋼琴前站起,掌聲爆發如雷,同學們爭相歡呼。

  與之類似的從鋼琴前站起行禮的身影,還有很多很多道——

  安東老師的家,希蘭倚在沙發,疊著雙腿,靜靜聽著憂鬱的船歌從那青年的指尖流淌;

  海華勒小鎮,麥克亞當侯爵夫人沙龍之夜,紳士淑女坐而論樂,絃樂四重奏的靈感交織飛揚;

  聖雅寧各驕陽教堂,詩人巴薩尼的弔唁活動上,提歐萊恩名流人頭攢動,一部宏偉的鍵盤變奏曲正在構成屬於它的奇蹟;

  南國夢境,當此良夜,星光浩渺,緹雅城名歌手大賽的最終舞臺,露娜與夜鶯小姐眼眸如星,聽眾沉醉在甜蜜的憂傷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雅努斯聖珀爾託,佈道之路,奇異恩典,不可能的神學彩虹與“神之主題”的奧秘響徹世間,信徒們熱淚盈眶,如見神蹟......

  畫面還在流淌交織,聽眾們的掌聲卻忽然寂靜了。

  範寧對那些幻象高喊出聲:

  “《升c小調幻想即興曲》,作者,波蘭鋼琴詩人弗雷德裡克·肖邦!《六月·船歌》,作者,俄羅斯浪漫樂派大師彼得·伊里奇·柴可夫斯基!這些不是我寫的!他們的‘格’......皆歸於他!”

  他伸在空中的手,折斷指揮棒的手,忽然傳來一聲爆響!

  兩截指關節應聲化為金色的灰燼,神性如直接被剜去一塊,劇痛讓範寧連連吸氣,猛烈咳嗽起來!

第十八章 我何懼!

  “《死神與少女》《冬之旅》《美麗的磨坊女》《魔王》等作,作者,藝術歌曲之王弗朗茨·舒伯特!《詩人之戀》作者,另一位德國浪漫樂派大師羅伯特·舒曼!......這些並非我的創作,不過是被捲入陰值男蝿菟龋约笆雇紧Y爭下的取巧!他們的‘格’......皆歸於他!”

  “嗤——”“嗤嗤——”

  又是數道宣言,範寧的胸膛肋骨隨之寸寸斷裂!

  而且這等驚世駭俗的之語,讓崩壞的世界中出現了億萬條貫穿的通道。

  透過這些通道,原本已經浸透在濫彩中的塵世的民眾們......那些處在億萬重“午”的時空,即將發生恐怖轉化的民眾們......

  一併望向了範寧所在的方向。

  如此一來,範寧的宣言直接處在了所有歷史長河的見證之下,他繼續提氣長聲大喝:“《哥德堡變奏曲》《無伴奏小提琴組曲》《無伴奏大提琴組曲》,以及《b小調彌撒》《賦格的藝術》等作,原本即來自初代沐光明者、西方音樂之父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根本不是我的創作!......今日巴赫的‘星光’已經歸位,正好我不用再佔著其中一部分的榮耀,祂的‘格’......歸於祂!!”

  決絕的聲音在神聖空間內迴盪。

  “砰!”“砰!!”

  兩團濃金色血霧爆開,聲響更加沉悶,帶著血肉撕裂的質感,伴隨著契約與榮光的粉碎!

  範寧的雙膝直接塌陷了下去,整個人跪倒在地!

  F先生髮出了一道如同被扼住喉嚨的吸氣聲,上前半步,思維阻塞,難以置信:“你......等等......什麼意思?......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