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604章

作者:膽小橙

  聖殿彷彿活了過來,自身成為了一個巨大的、遵循著神聖對位法的有機體。

  每一次賦格聲部的進入,都如同一次宏偉而精準的天體執行,將之前那些強行植入進來的“燼”之準則分割包圍,然後以音律的共振將其瓦解。

  範寧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上來的一般,控制節拍揮舞之時,大汗淋漓地喘著粗氣,彷彿要把之前的缺氧窒息感成千上百倍地補回來。

  但他神色卻依舊嚴峻,甚至比剛才更加嚴峻。

  是,賭對了,最急迫的困境解決了,可那個最危險的麻煩卻......要徹底成型了。

  深空之上,那扭曲的三角異象不再僅僅是投影,它凝固了。

  或者說,不再僅僅是包藏在天空翻卷肌肉裡的“內臟”,它們“跳”出來了。

  範寧再一次被迫瞥見了“午之月”那暗綠色的光線。

  病態的光線徹底活化,如同一隻驟然爆睜的巨眼直接“撞入”視野,死死地盯住了自己。

  神聖空間的一些區域性地帶,在其照射之下,色澤開始變得不正常的豔麗,出現了一些褶皺與黏液,並且,令人作嘔地蠕動起來。

  只是合唱團的力量仍然沛然,管風琴正如地脈般持續低鳴,範寧沒有束手待斃之理,他咬緊牙關,自己那方才恢復的神性,此刻更加像不要錢的水龍頭一樣,連“閘門”都給直接擰了下來!

  “解除紛爭的捆鎖,締結安寧的盟約!——”

  童聲再現,天使之音,清澈冰冷。

  女高音開始以增值旋律接續高歌,無比慷慨之寬廣。

  圓號、小號的光芒,定音鼓沉穩的心跳,共同織就光輝的羽翼!

  “榮耀歸於至高聖父,

  歸於死而復生聖子,

  歸於慰藉者保惠師,

  直至萬世之萬世!”

  一波波淨化的神性漣漪在星光殿堂內盪漾。

  但範寧很快就發現了不對,臉色更加嚴峻了下來。

  曾經的崩壞月夜下,麻煩主要就是來自“午之月”,有些病理的特性,範寧可以說已經基本熟悉,但現在的情況,完全不一樣了。

  現在面臨的威脅,是完全體的“大功業”。

  三角形的另一“真言之虺”不再單純只是那個駭人的蛇形漩渦,祂與“午之月”生長、融合、成為了具有共生關係的“內臟”,無數不斷搏動的帶血絲的蒼白環節,還有一些像癌細胞組織一樣的球狀隆起,就這麼憑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空中壯大孳生起來......

  神聖空間之內出現的暗綠色黏液與褶皺,每被掃除一處,又接著出現更多的第二處第三處,彷彿擁有了無窮無盡的養分一樣。

  如果說,這些,範寧還能靠自己的“不休之秘”、和巴赫“星光”的融入加持來頂住......

  還能保證病變的進展,勉強處在一個整體較慢的速度下,不至於當即全面崩潰......

  那麼更大的問題就在於......

  三角形的第三個點,“舊日”殘骸!

  整片神聖空間的“中軸線”上,一直都存在一根上下貫穿的駁雜光柱,即那根儀式中插在高塔六芒星中央地面的指揮棒。

  但現在這根光柱,已經變成了遍佈油汙的鮮豔彩色!

第十五章 “三位一體”之異端

  “什麼東西......這是......”

  範寧恍惚間掃了這“舊日”的中軸光柱一眼,似乎上面還流淌著密密麻麻的“第0史大師們的簽名”。

  他定睛想看仔細,簽名卻又如蟲子般扭動了起來,變成了一些汙穢和惡毒的紋飾。

  一種無聲的危險的覆蓋與替換,從整片神聖空間的根基——那些構成其存在的、與“舊日”存在直接聯絡的星光本源中,悄然瀰漫開來。

  最初只是微不可查的音調偏移,讓綻放出來的和聲色彩,出現了一絲不應有的變形走樣,像某位故去大師的風格段落,又實際不是。

  隨即,這種“熟悉事物陌生化”的傾向越來越明顯,一片光之壁壘上流轉的紋理,隱隱勾勒出貝多芬式的激烈筆觸,風格手筆絕對不假,但圓號吹奏出的“英雄氣概”的旋律核心卻被悄然替換,變成了對既定命叩目駸岬墨I祭......另一處,那些莫扎特的孩子們的天籟之音,充滿希望的旋律線條,被強行縫合上了屬於某位晚期浪漫派大師充滿宿命論調的嘆息音型......

  “不能這麼下去......”

  “第一因!改寫!......給我改寫!......”

  範寧催動“不休之秘”瘋狂地咿D起來!

  他試著續寫改寫這種危險而失控的局面,但“圓上”一種音樂邏輯後,下一刻“光照主題”又被摻入了一絲屬於中世紀黑暗年代的古老聖詠氣質,某種僵化的權威在自身的音樂邏輯中反反覆覆,淪為了絕望的內耗!

  “範寧大師,又見面了。”

  樂曲接近尾聲之時,熟悉的危險份子聲音終於響起!

  F先生手杖先行點出,整個人從“舊日”的濫彩光柱裡邁步走了出來!

  “一份......饋贈?”他打量起這片神聖空間,聲音低啞、和煦、帶著滿足的嘆息,“你不愧是個天才,新世界的種子,多麼聖潔,多麼美麗......集一切時代之大成,這才是‘舊日’應有的歸宿,是真正的不朽!”

  此人愈發打量,眼裡的神色就愈發滿意,對範寧的感激和欽佩之情無以言表。

  完美的種子,完美的“孵化器”。

  他的確是慢悠悠趕來的,姍姍來遲,輕鬆愜意,因為前面沒什麼需要耗費心神的事情,“午之月”與“真言之虺”藉助歷史程序就位,是無論在哪一次時空都會註定實現的。

  一切不過是作嫁衣罷了,這個由範寧主導、以“舊日”為根基創造的神聖空間,正好提供了一片最純淨的溫床。

  既然“支柱”已經成型,下一步的“大功業”便可就此著手——搭建“道途”!

  增生的血管、粘稠的絲線、更飽滿腫脹的內臟孽生之物......通向“新世界”的路徑開始搭建。

  三角形是起點,“午之月”、“真言之虺”、以及“舊日”所在的這片神聖空間,其中又以後者更甚,粘稠絲線從濫彩的光柱四周開始勃發生長。

  穿過廊道,穿出穹頂。

  這條“道途”會先將深空中的所有天體、所有器官、所有見證之主相連,再將“輝光”之下的所有關鍵節點門扉全部連線在一起,外沿還會連線未來全新的移湧中的環山、盆地、荒原......最後,連通醒時世界。

  無比偉大和美麗。

  “以期進入、佔有、或凌駕於‘輝光’的計劃......那萬眾渴求的初始之光,必應該帶我們全體升入永恆。”

  F先生回味般地輕輕念起太陽的神諭,又對範寧呵呵一笑。

  “範寧大師,這一壯舉,穿過‘穹頂之門’是肯定的,居屋之上亦有一席虛位以待,那不是為我準備的,主要是因為我對之興趣寥寥,但我願招恼意地推舉你升得更高,你現在就可以醞釀一番自己的神名了......”

  音樂走向可以預見的輝煌尾聲。

  神聖空間的光芒在純淨與腐化、秩序鉗制與內生動力的夾縫中明滅不定。

  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崩解,又彷彿即將在極限壓力下……蛻變成某種全然未知的形態。

  “鏗——”

  這時,一道危險而鋒利的金屬震顫聲起。

  那把始終懸在範寧頭頂的“刀鋒”,離開了。

  回到了波格萊裡奇的手裡!

  一個翻手,刀子的朝向猛然調轉,力量和危險交織穿插,化作一道橫亙天地的刀光,精準無比地劈向了聖殿內部一塊“風格癌變”最嚴重的區域!

  波格萊裡奇親自出手了!

  在這一刻,祂與範寧的需求倒是短暫地重合在了一起——清除“舊日”輸送進來的汙染。

  但祂實際動手的原因,恐怕和“拯救範寧”沒任何關係,純粹是為了淨化這些“錯誤”與“冗餘”。

  “嗤——!”

  一種令人靈性不適的聲響,彷彿規則強行被熨燙平整。

  “嗤——!”“嗤——!”

  管制與切割的刀光所劈之處,那些被縫合進來的“宿命論調”、“獻祭狂熱”、“僵化權威”......或者是從殿堂內部發生病變的“星光”線條、“音磚”結構,被無情地剝離、焚燬!

  指揮中的範寧猛地一個踉蹌,一大口血霧噴得到處都是,腦海深處傳來被硬生生剜去一塊的劇痛!

  波格萊裡奇的出手精準、冷酷。

  絕對光明磊落,不帶任何私人恩怨。

  當然,至於會殺死多少“健康的結構”,肯定是不在祂考量範圍之內。

  祂的目的只有一個,清除異端。

  這種時候,沒有人會去等範寧將兩者慢慢先分離開來。

  “咔嚓!”“撲哧——”

  漿液飛濺,器官組織的汙穢內容物拋灑一地。

  連同那片區域原本屬於範寧的神聖幾何結構,也一併被剜肉補瘡、支離破碎!

  甚至有些更嚴重的區域,直接被“淨化”得變成一片空白,純淨無比,卻也死寂無比,範寧有試著再探出一根靈感絲線,但就感覺那裡如同“被格式化的硬碟”一樣!

  “可以著手收尾了,範寧大師。”

  接連出手了十幾刀後,病變發生的態勢暫時大緩,波格萊裡奇淡淡催促起範寧結束演奏。

  “‘致敬音樂會’即將結束,這場致敬性的儀式即將結束,你的表現符合預期,待我重新登階,關於‘新世界’藝術存留的問題,承諾依然有效。”

  “......”範寧此刻神性再度接近枯竭,狀態苦不堪言,就像個被迫接受了激進“化療”方案的病人,是罵也罵不出來,多餘的表情回應也做不出來!

  他強忍著劇痛,抓住這最後的樂句,引導著“星光”歌唱的旋律與更加複雜的對位網路,如同最精密的針線,強行縫合這些被犁出的“空白”地帶。

  一個令人心魂俱足的終止式降臨了。

  “糟了,不好......”

  催動“不休之秘”咿D的範寧,感覺每一條“執行的條帶”都被另一種帶有終末氣息的異物卡住了,就像有另一個人反手卡住了自己的所有關節!

第十六章 本源被毀

  範寧不是沒想過,將正常的東西與病變的東西兩者拆解分開。

  一些神秘學的或藝術的方法都試遍了。

  但根本做不到,最大的問題是感覺一切都粘連雜糅在“舊日”裡面,或者在自己的“格”裡面!

  要麼就演奏直接斷停,先別這麼強行卡著咿D。

  可是現在臨近篇章完結,自己絕對承擔不起演出付之一炬的代價!

  於是終止式硬生生被範寧推進了下去。

  細微的咔咔響聲從渾身的骨節中傳出,他皮膚的毛孔裡開始滲出濃金色的血液!

  “榮耀歸於聖父,

  歸於死而復生的聖子,

  歸於世人的慰藉者和庇護者,

  直到永生永世。”

  獨立的小號與長號組,再次莊重地奏響那“光照主題”——

  “......直到永生永世!!”

  眾聲部沿著音階激動上行,最終,所有聲響匯入一個震撼天地的降E大和絃。

  “鏗!!”

  範寧的指揮手勢凝定在半空。

  音響的巨浪已然平息,空間的嗡鳴未止,穹頂在共振,廊柱在微顫,神聖空間裡瀰漫著被偉大聲音淬鍊過的氣息。

  新的結構開始生長,這一篇章的完美演奏,實現了對異端“支柱”的侵蝕進行了殊死抵抗,對波格萊裡奇的冷酷“淨化”進行了及時的補救,神聖空間在崩潰邊緣被強行拉住了。

  甚至因為融入了巴赫的“星光”、與這極限下的對位昇華,還展現出了一種悲壯的逝去的堅韌。

  但是......

  在剛剛結尾大和絃的強奏中,還夾雜了一聲細碎但慘烈的破碎聲!

  那作為音樂發展第一因的“不休之秘”,因為強行在“終末之秘”的反卡下催動......碎裂了。

  範寧的先驅之路,被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