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9章

作者:膽小橙

  小姑娘似在閒聊分享,又似自言自語:“剛剛在你專心寫字時,我在回憶自己記事以來每次新年是怎麼過的,我祖父母的故居在烏夫蘭塞爾更南邊的伊格士,那裡的繁榮度在他們年輕時能進帝國前五,後來則逐漸衰落,不過仍有很濃郁的市井氣息...每年爸爸媽媽會帶著我和姐姐南下度假,在那裡我迎接了很多熱鬧又無憂無慮的新年...”

  “後來祖父母去世,聚會轉移到了伯父在一座小鎮的舊莊園,在世且保持聯絡的親人只剩三四家,雖然媽媽和姐姐不在了,相聚仍有較多的溫情和期待感,再後來變成了你陪著我和爸爸三人,然後就是今年……總結起來我發現是這樣:新年裡家人們總是朝著一箇中心湧去,每當最年長的親人離世,對應的那個家族聚會中心就會消失,住所也會逐漸荒蕪,剩下的只有回憶。”

  範寧想到自己在烏夫蘭塞爾的各個新年,又想到在藍星上的每個春節,有了一些共鳴,他點頭說道:“每個記憶中的新年裡,身邊人與度假地的變化線,或可對應著成長與舊時光。”

  小姑娘問道:“所以,明年你會去哪裡?”

  “去哪裡?什麼意思?”

  “你要畢業了,在我入學的時候。”

  範寧愣住了,他在穿越後的下一刻就被捲入了各種匪夷所思的事件,所有的計劃都是現實又短期的,唯一長一點的念頭,只有...

  說起來,“心安理得地接受這個世界”,與“弄清一切事情的起源與真相”,到底是矛盾的關係,還是並行的關係?

  “我會在必要的情況下,去任何的地方。”範寧先是如此表述。

  希蘭昂起小下巴,思考了一陣問道:“你說,我應不應該再花四年時間在聖萊尼亞大學生活?”

  “應該。”範寧馬上回答。

  “為什麼?”

  “隱知和靈感是有知者的核心,求索的習慣與學者的修養則是基石,遊學是一條可能的進階途徑,但最穩妥的前置場所應是教會或大學。不學無術難以追索非凡,因為無形之力的本質並不是力量,而是知識。”

  希蘭眼眸亮晶晶:“你的意思是……”

  範寧繼續道:“之後每次在‘啟明教堂’排練完後,我單獨拉你墜出,在清夢中漫遊一段時間,必要的隱知儲備也夠了,以你的音樂天賦,靈感會以比他們更快的速度達到晉升線...指引學派我做了初步溝通,以安東老師和維亞德林爵士的故交,加上你姐姐的生前文職經歷,分會最後剩的一個編制已被我初步預定了。”

  小姑娘比出了勝利的手勢,但後來又警惕地看著範寧。

  “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範寧有點心虛。

  ...純屬友情幫助啊,沒有任何圖植卉壍囊馑肌�

  “這樣我在之後會擁有自保能力,對嗎?”希蘭如此繼續發問。

  ...姑娘你這句話,不花點心思聊天,真聽不出用意啊...範寧讀出了某些弦外之音。

  不過他既沒有裝作不懂,也沒有說違心之言,他聊了小姑娘實際想聊的話題:“我目前還是想讓父親的特納美術館重新開業,以及...如果有條件的話,逐漸建立一支交響樂團,職業性的高水準的。這一切還需繼續從這個城市開啟局面。”

  “但神秘側的道路難以預知走向何方,所以我會在必要的情況下,去任何烏夫蘭塞爾之外的地方。”最後範寧重提了之前所說。

  “如果真能晉升成功,我也馬上學你這種語氣,你覺得怎麼樣?”小姑娘故意哼了一聲,不過看她的表情,心情還不錯。

  “當然可以如此。”範寧點頭。

  大量煙花突然一起爆開,金黃混著火紅,把馬車閃得通亮。

  希蘭這時展顏一笑:“有句話忘了告訴你。”

  “什麼?”

  “新年快樂~”

第九十七章 名單

  新年過後,寒假進入了倒計時,但日程仍舊排滿,範寧唯一的變化只體現在每天賴床的時間——在這種最低零下二十多度的鬼天氣裡,和溫暖被窩作鬥爭越來越難了,到達啄木鳥事務諮詢所的時間從八點到八點半,再到快接近九點。

  每天三個小時的時間學習圖倫加利亞語,及閱讀神秘主義文獻用作練習,另外半天的時間瓊會來指引學派,協助一起翻譯研究無名文獻。

  暫時未有更進一步的實質性成果,但基礎性的拆分梳理工作在穩步推進,之前的那張畫滿文字框和線條的紙已經寫到了背面。

  這種罕見的行文結構,註定了研究進展是不連續,跳躍性的。

  晚上則入夢“啟明教堂”進行絃樂四重奏排練,由於無知者的心理暗示不夠穩定,湊不齊人的次數偏多,完整的排練這一個月算起來有四五次,考慮到在城市音樂廳專場音樂會上演出的效果要求,用醒時世界的排練作為補充是必要的。

  中旬開學之後,音樂學院的許茨副院長將安東·科納爾教授生前的辦公室安排給了範寧,作為臨時性的辦事場所,並告訴他,是羅伊小姐的建議。

  兩人的相處逐漸成為了自己和他們學派間微妙關係的潤滑劑。

  各種事情和細節讓範寧逐漸確定,羅伊在博洛尼亞學派的地位比想象中還要高——至少她的家族關係在學派總會這一層,遠不止有一個在聖萊尼亞大學分會當副校長的叔叔。

  而從她的音樂天賦和靈感特質來估計,即使沒有自己提供的聯夢訓練和“啟明教堂”的催化,她也能在畢業前晉升有知者,如果配上博洛尼亞學派強力的咒印、靈劑或禮器,就可迅速掌控可觀的無形之力。

  某個陰鬱的午後,氣溫依舊寒冷。

  “範寧先生,我帶來了委託報酬,以及瓊·尼西米小姐寫給您的信。”盧·亞岱爾的壯實身影出現在安東教授辦公室門口。

  “謝謝。”範寧從一堆安東老師的作品手稿中抬頭,起身接過信封。

  第一張信封範寧未拆開,但清楚裡面裝有600磅現金,這是盧對自己出版的Op.1三首小曲均價200磅的題獻報酬,對比之前的絃樂四重奏題獻,盧的確算得上是“預算又有增加”。

  之前的收入來源,包括羅伊的500磅報酬、尼西米勳爵的50磅報酬和指引學派近兩個月的工資,花費則包括了晉升物資抵扣的300磅、練習用子彈、音樂會門票及日常開銷,這讓存款腰斬過半。

  600磅紙鈔入手,自己的富足程度終於突破剛開始的水平了...

  第二張信封裡的紙疊得厚厚的,對摺了五六次。

  “搞什麼鬼?比報紙還大的紙,就在中間寫這麼小的幾行字。”範寧看到瓊又小又歪的字型佔著中間巴掌大的區域,完全理解不了她腦子裡裝的是什麼。

  瓊的信沒有抬頭和落款,開門見山:

  「西爾維婭下次聚會時間為1月31日晚8點,地點為南碼頭區河岸街140號附近。」

  「關於移湧物質“爍金火花”,指引學派不清楚是正常的,相比於常見的“終末之皮”,它算是一種中高階的特殊咒印製作載體,神聖驕陽教會或許有,但很難跟他們打上交道,所幸我傳達給聚會線人的需求訊息得到了回應,你可能需要在聚會上準備1000磅現金。」

  「“爍金火花”從移湧帶回醒時世界後會迅速黯淡失效,所以你買到的肯定也是失效的,但這種變化可逆——進入移湧尋求“不墜之火”的關注,它會重新亮起,再帶回醒時世界迅速執行秘儀即可。你需要有中位階的實力,才能用它製作你的那個咒印。」

  「秘氛的調配問題我幫你解決,作為耀質靈液和‘啟明教堂’排練的答謝,就不用麻煩你們學派的那位靈劑師啦,你需要儘可能攢些錢用於未來組建家庭。」

  “瓊,你的關注點為什麼總是這麼奇怪?”

  範寧看到最後無奈搖頭,然後盯著那個1000的數字發愁。

  自己剛剛說什麼來著?富足程度取得突破?

  但這個咒印自己很有必要提前做準備,它可以儲存“沐光迴響”——也就是移湧中“不墜之火”的某種啟示帶給靈性的殘留違和感。

  在這種狀態下,自己的初識之光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把太陽當作溫度交換物,可惜消失得太快,上次自己醒來後,光線溢滿房間,然後只有五分鐘就消失了。

  盧看著範寧陷入思考,輕輕出聲提醒道:“範寧先生,各院各組長收集的兼職情況名單,也已經在我這彙總完了。”

  他遞過去另一張表格,然後在一旁解釋道:“出於隱私自願的原則,同學們上報的資訊不是那麼全,工作型別、機構名稱、工作時長、薪酬待遇等表列他們都是選擇性填寫,但我按照您的提示,額外注意了薪酬待遇偏高的人群。”

  他伸出手指劃過一些欄目:“至少在願意填報薪酬的人群裡,能發現一些不同尋常的點:有58位同學的週薪到了4-5磅這個區間,作為一份學生兼職的收入,和其他的同學拉開了過於誇張的差距…”

  “這58個人都沒填機構名稱,工作時長偏低,至於工作內容,要麼同樣空白,要麼以‘文化’行業的表述填寫…這包括有53名中產出身的同學,和5名經濟有一些困難的貴族出身的同學…”

  說到這盧的聲音有一絲古怪:“更為蹊蹺的是,其中有3位在寒假期間意外去世了…不過今天才開學第3天,訊息還沒有大規模傳開。”

  範寧的眼神自然地看向了用紅墨水標記的三行,他皺著眉頭讀出了盧寫在旁邊的簡要標註。

  “持續一天兩夜的嚎啕大哭,精力衰竭,直接死於心臟驟停。”

  “在自身知情的情況下,短時間快速飲用了超過600毫升的工業酒精。”

  “與三位好友在陽臺正常閒聊,突然大喊一聲‘我是一架飛艇’,從高處跳下。”

  盧壓低聲音:“得知這些事實我很震驚,而且老實說,我認為校方的反應有些遲鈍。我們亞岱爾家族負責著當局最重要的經濟命脈之一,在各城市的特巡廳分部皆有人脈,以我對他們的瞭解,類似的預設職責範圍的可疑事件,恐怕早已經完成閉環…而這些同學的奇怪兼職時間,短則1個多月,長的都超過半年時間了…”

  他表示有需要可再聯絡,然後帶上了房門。

  範寧沉默了一小會,看著手頭的另一張檔案。

  它是早在新年的前幾天,由博洛尼亞學派文職人員送到自己手上的,上面寫有赫胥黎副校長的簽呈。

  上面是“紅瑪瑙文化傳媒公司”的調查情況,提到了地址“有些偏僻”,負責人名為斯賓·塞西爾,經營範圍包括“演員培訓”“有聲電影配樂製作”等,且暗中調查時發現“人流量較大,過多比例的樓層與房間異常封閉”…

  最後結論為:線索有效,存在較大與“愉悅傾聽會”關聯可能,需持續跟進。

  然後到現在,校方沒有再次聯絡過範寧。

  “什麼情況?難道安東老師這件事情自己還推不動了?”

  範寧眼神裡冷光閃爍,片刻後也起身出門。

第九十八章 音列殘卷軌跡溯源

  鋪著整潔木地板的階梯教室裡,講師正在為音院大四學生授課《民族歌劇史》,在校時光走入尾聲,這是下學期為數不多的幾門選修課程之一。

  “塞西爾,你出來一下。”平和且輕的聲音響起。

  正常的說話聲,在這種場合也顯得突兀,講師詫異轉頭。

  臺下有部分人正寫著自己的什麼東西,還有人雖然一直望著講臺,但思緒早已飄走,此時注意力終於前所未有的集中,全部看向了門口的範寧。

  並且很多人馬上聯想到了去年年末的那次事件。

  “怎麼回事這是...我怎麼感覺這場景在哪見過...”

  “就是兩個人互相換了個位置?”

  塞西爾坐的位置靠右靠前,離範寧很近,正握著筆冥思苦想,突然面對這種直呼其名的,有些挑釁意味的方式,他第一反應是驚怒,但迅速收住了情緒,緩緩起身。

  “範寧,什麼事你說吧,不過建議你說完後,向大家解釋為何失禮。”

  “抱歉打擾大家。”範寧笑得很溫和,“需核實的事情有些急,而且要找塞西爾的人也不是我。”

  離門較近的一些人伸長脖子探了出去,這才看到走廊靠窗還站著三位學者風範的紳士。

  塞西爾鬆了口氣,他本因為範寧的有知者身份而精神繃緊,但此刻看到了文史學院的法比安院長。

  同時還有理工學院的格拉海姆院長、音樂學院的許茨副院長。

  認出了兩名外院教授的學生有些納悶他們為什麼出現在了這裡。

  “原來幾位教授約談,我馬上出來。”

  塞西爾飛速地收拾提包,避免在教室裡談及更多。

  他一點也不緊張,只是有些疑惑,為什麼喊自己出去的是範寧。

  幾人穿過另一棟聯樓的走廊,這裡各房間琴聲飄揚,有人彈著《船歌》,有人彈著《a小調回旋曲》,還有人單手慢速練著《幻想即興曲》。

  自從範寧出版Op.1之後,無論身處何地,只要仔細感受,都能覺察到靈體的共鳴與增長,只是強與弱的區別。

  沉默快速的幾分鐘步程,範寧再次來到了博洛尼亞學派分會辦公區。

  小房間內,五人落座,四對一,法比安在主位。

  “我先來問拉姆·塞西爾,諸位看可以嗎?”

  法比安如此建議,另外兩位教授點頭,範寧一旁沉默。

  “你認識斯賓·塞西爾吧?”

  “我叔叔。”

  “知道紅瑪瑙文化傳媒公司嗎?”

  “對名稱和經營範圍知曉。”

  “去過沒?”

  “離上次已有近一年時間。”

  “多名同學在此公司兼職的事情知道嗎?”

  “…知道,剛收到的統計任務,已轉交二組亞岱爾組長。”

  “學校有三人寒假期間意外死亡,你此前不知?”

  “可能是因為不是音院的同學。”

  “那你現在收集的部分統計情況,自己認為有沒有異常?”

  “看了看,收入偏高,不過對我而言沒有興趣。”

  範寧這時冷冷出聲道:“我本來沒想著如此問詢,但既然是來問了,不如問一點核心問題?”

  “前面只是基礎資訊的確認。”法比安院長的聲音低沉,但聽不出什麼情緒,“範寧同學,你和校方調查組在提問上有等同的權力。”

  “好。”範寧點頭,看向塞西爾,“你知道音列殘卷的事情,對吧。”

  “音列殘卷?”塞西爾露出疑惑的表情。

  “去年8月11日,由斯賓·塞西爾推薦安東教授,在普魯登斯拍賣行拍得。”範寧說出細節。

  “這是什麼東西?…”許茨副院長聽完後自言自語了一句,但另外兩位教授沒有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