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89章

作者:膽小橙

  “嗯?”

  原本範寧緊閉雙目,一直集中心神錨定認知,現在卻心有所感地睜眼。

  他忽然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注視”自己!

第四十章 夜行漫記(其二):現代荒原之群星

  不會錯。

  在之前外面的崩壞世界,那種被“注視”或被“朝向”的感覺,是很模糊的。

  但剛才,好像有一瞬間,變得非常“具體”了一下。

  範寧穩住心神,想更加捕獲到這種感覺,他維持著“格言動機”的重複與變化,同時各聲部間依次匯入“仰天長問主題”的引子材料。

  和聲構成變得懸浮而緊張,那些充滿動力的、交替衝擊的動機佔據了上風,賦予此刻的音樂一種探索的韌性。

  以及,一種在無序中尋找秩序的決絕。

  體會到了。

  範寧更清晰地體會到了,這種被無數道“視線”朝向而來的感覺。

  其實,大多數,給他的感覺好像有點“茫然”......對,茫然。

  從下方無限之高、無限之深的虛空中,有難以計數的茫然的“注視感”聚焦而來,沒有情感,沒有意志,只是這世上意外有了“不休之秘”後,一種純粹的、本能的“朝向”罷了。

  因為範寧是這片永恆的長夜裡,唯一一粒突然開始燃燒的火星。

  範寧知道它們是誰。

  知道他們是誰。

  是那些原本應神聖、美好、可敬畏的人們。

  範寧心底輕輕嘆息一聲。

  他們曾如飛蛾般心向“輝光”,有人還升得更高,並啟明或慰藉了更多世人,但如今絕大多數,連形態和名諱都已徹底湮滅。

  它們無限漂流的意識碎片,正隔著無盡的虛妄,無聲凝望著範寧這縷不該存在的微光。

  它們的存在太弱了,幸好“不休之秘”本身沒有任何“重量”,但範寧懷疑,只要自己這邊的動靜再更大點,把一縷縷異於平常的擾動傳遞過去,它們馬上就會被“攪”得和旁邊的虛空背景一點都無法區分開來。

  無從下手。

  幸好,還是有極少極少迥異者。

  在這個不算很深的深度下,範寧相對較容易地發現了。

  “叮咚~”

  音樂先行,景象後至。

  墨玉色光暈淌過之處,虛無的織理泛起波紋,三個迥異的“結構”被旋律的弧光更顯明地勾勒了出來——

  一條分有內部層次、且蘊含引力的光之脈絡,固執地維繫著起始、經過、迴歸的永恆迴圈。

  前不久致敬過的《申克分析法》創始人,海因裡希·申克。

  範寧朝那個方向抬起了手,獨奏大提琴的聲音加入了“夜行漫記”。

  弱音器讓其音色變得朦朧,旋律緩慢起伏,1-5-1的低音線條穩穩託舉起“中景”的心跳,而“前景”旋律線裡偶爾出現的大六度跳躍,像一聲聲呼喚般的喟嘆,所有的激烈情緒,都被這聲音包裹、安撫,最終沉澱為敬意的凝視。

  申克樸素的“星光”在這共鳴中微微震顫,穩穩升起,匯入“守夜人之燈”。

  緊接著的迥異者,是一張由無數黯淡卻閃爍的節點構成的透明之網。

  《音級集合理論》的提出者阿倫·福特。

  樂章轉入一段由點狀音型構成的、精密而冷靜的段落,聲部被衡量、比較,按照內在的相似性重新組合。

  範寧在告訴他,那些看似冰冷的音級集合,實則是“不休之秘”中極其重要的一部分,更是虛無深淵中的羅盤。

  阿倫·福特的“星光”融入燈盞,光芒中多了一份理性的冷焰。

  不遠處,還有一個不斷自我拆解又重組的幾何晶簇懸浮在那裡,《廣義音程與轉換理論》的創始者大衛·列文。

  範寧向他展示起“不休之秘”中同等重要的這一部分,旋律的光帶、和聲的色彩、乃至節奏的邉樱荚谝莆弧⒌褂啊⒛嫘兄胁粩噢D化、遷躍,構成一張無比繁複又充滿內在邏輯的“關係之網”。

  指代大衛·列文的奇異晶簇也被“捕獲”進內。

  三位現代理論巨匠的“星光”,至此歸位。

  彷彿觸發了什麼神秘學扳機,以此為起始,下一刻,在周遭的灰白中,成千上萬顆微小的、代表著後世理論追隨者們的光點,如同被引力捕獲的星塵,從沉寂中甦醒,化作細微閃爍的光流,匯入“守夜人之燈”。

  範寧奏響了法則,理解了源頭,追隨源頭的星辰自會歸來。

  “虛界的湆樱F代的虛空......呵,即便是不那麼古老的藝術世代,依舊群星閃耀,多麼偉大。”

  範寧靜靜地微笑。

  他在下墜之時看到了更多。

  一道帶著深可見骨“傷口”的無聲星光,但依舊能感受到它的構成,感受到極高音的絃樂嘶鳴與極低音的沉悶撞擊,其傷口內部充斥著不諧和的音塊摩擦,巨大的悲慟直接鐫刻其上。

  先鋒派波蘭作曲家克里斯托弗·潘德列茨基。

  一滴在虛無中保持完整形狀的、信仰的“露珠”,在周圍空虛的薄暮中,它如聖詠般的光澤始終揮之不去,內部的節奏序列交織著虔张c疑問。

  先鋒派俄羅斯作曲家索菲亞·古拜杜麗娜。

  一張微縮的神學星圖,複雜對位與神秘光暈在其間交織,背後更有隱而不顯的神聖幾何知識,造物的奇蹟熠熠生輝。

  法國現代宗教音樂巨擘、管風琴家、鳥鳴學家奧利維埃·梅西安。

  “現在,萬物安眠,昏沉的死星在暮熘嘘H眼。”

  “虛空在天穹鋪開它幽玄的披風,新月擦拭鏽蝕的銀弓......過來吧,被年景沖刷的星輝。”

  範寧接二連三地將它們牽引到自己身旁。

  曾經,代價不可計數呵。

  還有更多,更多。

  一團看似靜止、內部卻有無窮邉拥摹奥曇羯铩保瑹o定形的旋律或和聲,不斷以細分復調滑行的音流。

  匈牙利先鋒派作曲家捷爾吉·裡蓋蒂。

  範寧維持著“夜行漫記”基本的和聲脈搏,卻在內部讓無數細微的聲部以極其複雜的節奏錯位流動,展示出一片音響的迷霧,既懸浮,又充滿內在生機......

  一顆星光般的“稜鏡”,時而爆發出原始主義的狂暴節奏,時而折射出新古典主義的冷峻光澤,時而又陷入十二音的嚴謹序列。

  俄羅斯現代音樂的領袖,《春之祭》的作者斯特拉文斯基。

  範寧以“不休之秘”將這些多變的形態統合起來,證明音樂可以在創造的暴力與絕對的控制力之間自由切換,證明秩序本身,亦可擁有萬千面孔......

  一顆表面光滑如金屬、卻長著彩色尖刺的“旋轉陀螺”,旋律在虛空中無聲失落,卻能感受到其動力性的嘲諷與天真爛漫的怪誕,在蘇維埃的鋼鐵洪流與童話的琉璃城堡間靈活跳躍。

  另一位俄羅斯現代音樂的代表人物謝爾蓋·普羅科菲耶夫。

  範寧亦能完全理解、甚至能重現那份未被時代磨平的個性,完全能理解那混合著鋼鐵與糖果的複雜滋味......

  一路隨瀑布與泥沙下墜。

  現代的群星一顆顆旋轉著,匯入範寧周身的墨玉石光暈。

  “夜行漫記”的插部,情緒暫時趨於一個充滿探索滿足感的短暫停頓。

  這時耳旁卻似乎響起了一聲極不諧和的黏膩刮擦聲。

  像一根生鏽的鐵釘,欲要劃破內心聽覺。

  “什麼東西?”

  範寧猛然環顧四周。

  只見極目之處的邊界,那些慘白的“天空”或“背景板”上,不知什麼時候附著上了幾片......蒼白、光滑、帶著五彩斑斕環節的怪異“貼圖”。

  甚至其中有一片“貼圖”的環節一開一合,似乎在緩緩蠕動!

第四十一章 夜行漫記(其二):德彪西、拉威爾

  “蠕蟲?”

  範寧眉頭一凝。

  虛界裡會有這種東西嗎?這種東西也會在虛界裡活動嗎?

  他判定把握不準。

  按道理說“蠕蟲”代表的是極致的崩壞與混亂,但虛界是空無,是死寂,反而談不上混亂才對。

  有可能是被樂章的擾動中,那些過於濃郁的“意義”的芬芳吸引而來的。

  還有沒有可能,和危險分子的傾向性引導有關?

  不應有夜......

  範寧再度皺眉看了一眼極目之外的慘白邊界。

  總覺得“亮度”有微弱的提升?

  可能是心理作用。

  不管怎麼樣,動作必須要進一步加快了,即便冒進,也沒辦法。

  在這種地方採取“小心謹慎、逐步探索”的策略,同樣是愚蠢的自絕自棄。

  目前,“現代性的荒野”已探索完畢。

  範寧收集了它的創傷、它的迷茫,還有它的理性、它的生機、它的變革與稜角。

  “夜行漫記”的後段創作靈感,也因此帶上了更加豐富、更加敢於直面混亂的複雜色彩。

  下墜終有盡頭。

  之前荒原的腳下是鹽鹼地和骨灰,盡頭則是懸崖,懸崖下方是裹挾泥沙的瀑布,而瀑布最終墜落匯入的是......

  一片無邊無際的、靜止的“海”。

  範寧被瀑布裹挾著一同砸入海面,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濺起任何水花。

  聲音早在進入虛界時就死了,而這裡,是所有聲音死去後留下的“屍骸”的集合。

  無數破碎的旋律、中斷的和聲、褪色的詩歌、被掐滅的吶喊......如同億萬片灰色的、半透明的琉璃,被某種絕對零度般的特性凍結在一起,形成了這片平滑如鏡、深邃如淵的詭異海域,偶爾有“內部應力”導致一小片“琉璃”碎裂,同樣沒有聲音傳出,只有一道細微冰冷的裂紋無聲蔓延。

  深度比“荒原”深了許多。

  一股遠比上層更加沁涼的氣息,從這片聲音的墳場中瀰漫開來,談不上刺骨,卻讓靈體和神性的溫度不可逆轉地緩緩下降。

  沒有任何阻礙或延緩的方法。

  那層由吉他和曼陀鈴引出的、裹覆範寧身影的奇異釉質色彩,都無法起到作用了。

  範寧抓緊時間,先在這片深暗的海面上水平漂浮,找尋起來。

  理論上來說,以範寧目前對時空的感知理解,“現代藝術”再往前推一個時代,應該大約就是在這一深度。

  但這次不如之前那麼好找了。

  虛界本身就是稀薄無垠的。

  尤其這片“聲骸之海”,放眼望去,它簡直龐大到了一個恐怖的令人崩潰的境地!可能千萬重世代歷史長河中的“水流”,最後都無聲墜落匯到了這裡......

  範寧維持著“夜行漫記”的演奏,但音樂的色彩悄然轉變,為了更清晰地回應那些“朝向”的特性,樂章中片片懸浮的、延遲解決的和聲,此刻都染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

  墨玉石的光暈盪漾出“不休之秘”的波紋,旋律線條隨即也不再清晰銳利,而是變得破碎、閃爍,如同陽光透過搖曳的樹葉,灑下斑駁陸離的光點。

  體感上過了許久的時間。

  範寧終於“看到”前方虛無的色調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濃郁的“色彩”與“情感”在期頤等待。

  印象主義的迷霧,正在那片奇異的區域翻湧,只有他能從灰白的世界中看見。

  他看到了在“聲骸之海”中上下沉浮的色彩粒子,它們匯聚成一片光與影的沼澤,微小又變幻不定。

  有一團星雲在期間懶洋洋地舒展著,形態難以捉摸,時而像《大海》的波光粼粼,時而如《牧神午後》般慵懶曖昧,抑或《意象集》那般瀰漫著色彩的詩意。

  法國印象主義音樂大師,阿施爾-克勞德·德彪西的殘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