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40章

作者:膽小橙

  範寧抬起頭:“我......想要求見斯奎亞本老神父辦告解聖事,可以幫我約見,看他何時方便麼?

  “你說什麼,告解聖事?”

  “嗯。”

  “......也好。”瓊深深撥出一口氣,“我替你約見便是,也許要更晚幾天。”

  F·尼古拉耶維奇·斯奎亞本神父......

  無論如何,來自更年長智慧之人的教導與勸解,或許正是他需要的吧。

  離開家族府邸已是深夜,雨絲再度淅淅瀝瀝地飄了起來,馬車在青石板路上碾出斷續水光,一開始還是富有質地的篤篤迴響,遠離集鎮在村莊穿行後,便成了混沌雜亂的泥漿撲簌聲。

  範寧已覺頗為疲憊,他看著那車窗的麻布簾鼓盪如垂死之肺,偶爾被風掀起時,道旁歪斜的告解亭殘骸映入眼簾,粗木十字架半埋泥濘,某條裂縫中竟生出野鳶尾,照明的燈盞短暫從旁掠過,幽藍花瓣在雨中沉墜。

  “噼啪!!”

  車伕揚鞭抽馬,驚飛棲在路碑上的鴉群,羽翼拍打聲融入更稠密的黑暗。

  修道院輪廓自水汽中浮起,部分長窗猶亮,包括客舍,也包括西翼那聖樂審查院的繕寫室,它們構成了前方唯一的燈火群,似毛玻璃後的塊塊昏黃光斑。

  馬車是從外圍客舍區緩慢穿行過來的,範寧遠遠就看見了許多新張貼的大幅羊皮告示,旁邊棚內的松脂火把插在鐵欄上,將它們照成了一塊塊蒼白的矩形。

  “INQUISITIO GENERALIS......”(全能天父與其塵世法庭之莊嚴公示......)

  範寧覺得它們像祭壇上陳列的待焚樂譜,又像一個個釘在黑暗世界的傷口。

  復活節的公審通知終於出了,內容,自然也不會超出預期。

  “呼啦!!——”

  馬匹轉彎的剎那,一陣疾風掀飛了最外側的一張告示,那張羊皮紙頃刻間被拍上車窗,幾行溼漉漉的拉丁文字直接封住了範寧的視線。

第四十章 復活節前

  翌日,雨過天晴,春日裡的栗子樹依舊惹人喜愛,但對於範寧來說,他的世界似乎仍囿於那繕寫室的一方天地。

  有太多的事情推著他走,職分也好,求索也好,聖樂審查、委託抄本、復活節上的《a小調進行曲與眾讚歌》、研究遺作《辯及微茫》......凡此種種,密不透風,牢牢地、緊緊地在後方敦促著他,或在前方牽扯著他。

  “藝術侍奉神性良知”,或許吧,但若僅是凝望遠處“內心的道德準則”,是多麼的容易,而抓住眼前孤獨的事物,是多麼的困難,對於範寧來說,根本容不得他去思索那些困惑與彷徨之事——唯獨,晚膳後的些許散步之時。

  “嗯,小抄寫長,總之,我就是這麼覺得......”

  工作歇氣的間隙,文森特再度將自己從那望著發暈的教堂高處放了下來,他蹲在雨水桶前,搗了搗自己沾染青金石顏料的雙手。

  “拜請天父的力量,引導日光匯聚、物體燃燒,絕對是透過現場彌撒儀式的音樂,與拱頂這些壁畫的神秘特性配合實現的......我雖只懂畫作,但靈性對於這一點的預感,不會有錯,你們修道院要我在這個時候進行修復調色,絕對是出於這一方面的原因......”

  “你說它是神力,絕對不錯,但要說是‘神蹟’?嘿嘿,誇大其詞。”文森特這麼笑著評價。

  範寧再度遙望上方巨大的穹頂。

  那一塊塊菱形玻璃是羅馬人設計留下的產物,而稍矮的祭臺後方,整面牆壁其上,三四百位栩栩如生的人物穿插交織,被一種旋風般的力量支配、呈現、完全結合一體!

  《最後的審判》,又名《震怒之日》,出自公元913年一個身世皆神秘離奇的壁畫家團體,卷宗上記錄的名字包括馬萊、庫米耶和克勞維德等人。

  確實很神秘離奇,有時候,範寧覺得它完全不像來自100多年前的產物。

  僅僅只是水平線與垂直線交叉的複雜構圖方式,就完全超出了技法的理解範圍,能不能在500年後被人畫出,範寧都覺得難說。

  穹頂西側,幾位天使的長袍處,就是文森特剛才主要添筆的地方,才過來看了這麼一會,範寧就隱隱感覺,壁畫反光的方式又因此發生了改變。

  更上方菱形玻璃與彩窗的陣列,似乎將數道光束引向了教堂後方的外部空間——正是那即將舉行復活節彌撒儀式和公審大會的露天廣場。

  神蹟......神力......

  範寧持續咀嚼這兩個詞的含義。

  它們毫無疑問是存在性質上的區別的。

  一個,來自真正至高無上的恩賜或審判。

  而另一個,充其量不過是取決於對教義的掌握程度,即“權威的力量”或“力量的權威”罷了。

  “力量”也好,“權威”也好,都是可以研習、取得、趕超、甚至取而代之的。

  範寧覺得自己更加抓住了那個方向,那個可以解決自己困惑與彷徨的方向,只是,他仍覺得途徑不是那麼清晰,決心沒有那麼持重。

  而且,更加重要的事情還需要自己日以繼夜。

  “文森特,我又要先走了。”範寧揮了揮手。

  “明天又會有無花果乳酪幹,小抄寫長......哦對了,如果你對於‘調整壁畫光影效果’有什麼具體的建議,我樂意聽一聽。”文森特正在化溼著他第二天會用到的顏料,一直到範寧的身影在暮色消失,都未回頭。

  範寧並沒有什麼好的具體建議。

  再者斯奎亞本老神父的告解時間,的確十分難求,儘管長姐替他作了約見,但範寧被告知的結果,還是一直排到了七日之後的正午。

  即復活節前的最後一天。

  只能等著了,當然,不能白白乾等。

  《a小調進行曲與眾讚歌》早已完成,並且範寧決心就此定稿,不再刪改,於是他這段時間的精力,除卻幾次晚膳空餘的短暫散步外,幾乎全部投入到了圭多達萊佐《辯及微茫》的補完研究上。

  “你當竭力,在神面前得蒙喜悅,作無愧的工人,按著正意分解真理的道。”

  《提摩太後書》2:15的告誡始終在範寧心中迴盪。

  這三年以來,他一直在兢兢業業地整理思緒中的拼圖,靈感全然不是漂亮地在前方揮著手,唯有工作的狀態真實如健牛般竭盡全力,但這幾天,他就忽然神奇地意識到,這些拼圖好像已經可以開始嘗試組合了!

  它們有的可以彼此組合,成為更大的拼圖,有的則相互印證消解,刨削掉了冗餘部分,而使真理的圖形更真實地呈現了出來——《辯及微茫》、“辯及微茫”......範寧發現表象世界所生的慾望,完全可以提升到忘我的精神境界中,那些屬於少年的煩惱也好,彷徨與痛苦也好,在研習的過程中是完全可以丟到一邊去的。

  時間一天天過去,由於修道院上下都在忙著籌備復活節,波格雷和修士聯審團的那群人,連召見範寧詢問審查工作的日常安排都暫緩了。

  範寧對此是求之不得嗎?不一定,他也許根本沒意識到“怎麼沒人來傳召自己了”。

  最後這兩天,還是三天?他的一日三餐和睡眠,完全就沒出過這間繕寫室,每當修女撤走餐盤的時候,他恐怕都還沒意識到,剛才自己吃的是什麼食物。

  手頭研究之事物已致入迷,那種渴求已經強烈到讓範寧朝思暮想,無時無刻都記掛在心。從頭髮到雙腳,全身上下都充滿了這個念頭,他覺得就算哪一刻刀片割破了手指,傷口流出的恐怕都不是血,而是這個“想法”。

  最後,當邏輯閉環、擱下羽筆的時候,其實範寧並不太確切知道,自己對《辨及微芒》的研討是否足夠切中真理,他只是感受到腦海中有大量的煙花絢爛爆開!

  如此過了許久,才恢復對世界表象的體感。

  “怎麼天這麼黑了?”

  範寧一個彈跳從座位上起身,提著燭燈大步在廊道穿行後,才看清了座鐘的時刻。

  “完了,完了,斯奎亞本神父那邊......”

  範寧終於如醉初醒,焦急自語。

  也許《辯及微茫》的事情,從範寧自己的角度來看,取得了全然意外的順利,但長姐好不容易替自己約見的告解聖事,時間本來應該是今天的正午12點!

  而現在......已經快夜裡的12點了!

  “離明天的公審大會已不到七個小時......南希姑娘、被定異端的創作者們、即將被焚的文獻樂譜......關鍵還有,我似乎已經爽約了,這也是有罪的!怎麼會突然如此入迷......”

  範寧臉色焦急,眼中連連閃動。

  忽然他一個箭步朝塔樓下方衝去。

  “範寧導師?”“抄寫長閣下!”聽到動靜圍聚而來的同僚們紛紛驚呼,但範寧的身影已消失在石階的轉角。

  深夜萬籟俱寂,提燈的範寧卻在修道院內狂奔。

  F·尼古拉耶維奇·斯奎亞本神父是修道院的前任院長,此次約見告解聖事,地點也是放在了教堂內最顯明的那處告解室。

  “噠噠噠噠!!”

  範寧朝這裡奔去,期間途中幾次險些摔倒,提燈裡的燭火晃得一陣又一陣。

  儘管也許沒什麼意義了,但也只能先去那裡看看。

  可在接近告解室的時候,範寧卻驚詫了。

  橘黃色的燈火如豆子般從房間透出。

  這裡面竟然還有人在等著自己!

  簾子掀開。

  似乎是因為告解聖事“已經結束”,那道隔離的擋板已經收了回去,因此範寧直接與坐在長桌對面的人打上了照面。

  竟然,真的還在。

  這位斯奎亞本老神父身穿一件純黑衣袍,梳有云朵狀的灰白頭髮,嘴唇兩邊留著寬而翹起的鬍鬚,開口說話的聲音倒是不算非常蒼老:

  “又見面了,範寧大師,坐。”

第四十一章 黑料

  大師......什麼,大師!?......

  範寧在長凳上落座,卻因聽到這個稱謂更加惶然不安:“斯奎亞本老神父,天父在上,我哪裡敢承當大師......十分抱歉,我徹底背棄了午時的赴約時間,這實在是......”

  “呵呵呵,沒關係,我也才來不久。”斯奎亞本的話讓範寧一頭霧水。

  “您也才來不久!?......怎麼可能,現在已經快0時了,我和您約的是正午12點,難道您之前......”

  “沒有太大區別的,範寧大師。”

  “什麼,什麼意思......還有,我真的無可承當大師。”

  “一切都在預備於午,一切都將停滯於午,沒區別的,孩子。”斯奎亞本改了稱謂,但說話仍然意味深長,“那麼,你在躊躇什麼呢?”

  範寧壓下心頭不解,嘆息一聲:“老神父,我的靈魂困於重重荊棘。”

  “有些聖樂,明明是投向未來的長矛,卻因程式中含有所謂當下之禁忌,而屢屢陷入愚妄的爭辯......”

  “明日拂曉即至,若有人焚燬它們,是否是在焚燬聖靈所結的果子?”

  “《申命記》12:32確有警示,凡我所吩咐的,你們不可加添,也不可刪減。”斯奎亞本鬍鬚翹動,哂然一笑,“但《撒母耳記下》6:14又記載‘大衛穿著細麻布的以弗得,在上主眼前極力跳舞’......”

  “此種道理,豈不關鍵在於察驗行為是否合乎主道?”

  “合乎主道......”範寧喃喃自語。

  不只《撒母耳記下》,似乎《使徒行傳》也有多處存在此種表述。

  看來這位斯奎亞本老神父不僅擅用經義來闡明道理,似乎還懂得觸類旁通的啟發......但為什麼,最開始那番對話給人的感覺這麼詭譎呢?兩人得以見面的時間也是一個完全與預期錯位的時間......

  《使徒行傳》......

  “可是,裁判所宣稱火刑架自燃乃神判鐵證。”範寧深吸一口氣又問,“即便真是錯判無辜,可違逆他們,是否違背《使徒行傳》5:29‘順從神,不順從人’之誡?”

  “孩子,《箴言》31:8囑託,你當為啞巴開口,為一切孤獨的伸冤——關鍵在於,誰的呼喊更能達於至高者。”

  範寧陷入深深思索。

  此人說的似乎非常有道理,也切切實實地符合經義。

  “誰的呼喊更能達於至高者”——這和文森特說的“無非看誰更能拜請或操控到日光神力”,其實有很相似的地方。

  那是不是,可以去給文森特提點什麼建議,從而和自己的《a小調進行曲與眾讚歌》形成配合?

  可是,文森特也不知道具體如何去做......

  斯奎亞本又啟發道:“《列王紀上》18:37上述,以利亞呼求‘主啊,求你應允我!’,天火立時焚盡燔祭,這豈不比裁判所的聚光把戲更顯大能?你若能將那些壁畫調至和諧,又在火刑臺前憑信心高歌......”

  他的手指在紅木桌面劃出線條,範寧下意識目不轉睛盯著:“壁畫《震怒之日》西側有天使持琴演奏,你記得麼?”

  “我有印象。”

  “那天使手中琴弓實為光線樞機,若將頂端描出光焰,使之變為火炬,你自會感受到靈性的非凡乘手之處,呵呵,到時候公審之日的現場......”

  “西側的天使?琴弓?火炬?......”範寧眼神變亮,可也疑惑不解,“您為什麼會知道......”

  他抬頭欲問,可卻猛然發現斯奎亞本神父不見了!

  ......

  上方傳來輕而曖昧的繩索嘎吱聲。

  人頭攢動的範德沙夫收藏館內,範寧坐的這個沙龍吊床,再度被麥克亞當小姐用腳蹬得晃盪起來。

  “你說什麼?黑料?......”範寧一瞬間音量壓得極低,反覆打量著眼前這位《維也納藝術評論》的女主編。

  “對,情況不妙,拜託,幫幫我。”麥克亞當小姐用優雅的動作撩了撩頭髮,仍是俯在範寧耳邊作親暱狀。

  就這麼短短几秒,範寧的腦海裡近乎掠過了數百張畫面,既有館長伊沃·萊裡奇的,也有那個奇怪的首席估價師尼古拉耶維奇·斯奎亞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