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這句原文是“孤猿坐啼墳上月,且須一盡杯中酒”。
意境的確奇絕,難怪斯奎亞本都沒下筆。
被這位素日在家族裡以嚴厲據稱的長姐瞧著,範寧也不免感到壓力,他內心飛速思索,如此考慮一分鐘後提筆寫道:
“Daemon sub luna ululat,super tumulos damnatorum(魔鬼在月光墳場嚎哭,皆為受詛之罪人);
BIBITE VINUM SANCTUM!dum judex noster venit!(痛飲聖酒吧,趁吾等審判者未至)!”
瓊反覆地讀了三遍,眸子裡異彩迸發,忍不住稱讚起來:“這句BIBITE VINUM SANCTUM(痛飲聖酒)堪稱絕佳,但詩人Li-Tai-Po的‘杯中酒’真是指聖血麼......”
“那些熱那亞水手還說他是波斯人供奉的巫師。”範寧笑著搖頭,“其實我是取了個巧,拿波斯商人的口譯版作了改動。把‘孤猿坐啼墳上月’翻成‘魔鬼在月光墳場嚎哭’或許並不合適,猿猴在東方語境裡,並非象徵墮落,Li-Tai-Po也許是將猿聲視為天地同悲的共鳴聲箱......”
“你的學識又精進了。”瓊表示認可。
範寧接著還陪讀陪譯了李太白的《春日醉起言志》與《採蓮曲》。
這時瓊又將詩集翻到靠後的位置:“今日一早,圖克維爾主教派人來令你領受問言,關於《效古秋夜長》這一篇詩歌的譯製,你必要仔細思想,有所陳奏。”
“圖克維爾主教大人的問言?......”範寧心底一驚。
這位默特勞恩教區的首腦,是家族十分重要的仰仗,也是為之效力多年的人物。
他對傳教一事的確非常重視,因此也看重不同大陸的詩歌與經文的譯製交流,尤其關注東方文化。斯奎亞本老神父就是在這樣的原因下,成了他非常器重的傳教士。
不過怎麼忽然這麼單獨地......檢驗自己的藝術與格律水平呢?
“既然是圖克維爾主教大人要叫我翻譯《效古秋夜長》,我便留心譯製就是。”範寧執筆,展開一卷新的羊皮紙。
“這次有附加條件,主教大人說要拷問你的信仰,須換作拉丁語譯製。”瓊說完開始閉目養神。
第三十八章 空缺之職
“用拉丁語?......”
採用拉丁語翻譯東方詩歌,要求確實不太常見。
一般來說,詩歌需要傳唱,而偏口語化的義大利語更利於傳唱,自從那位封聖的圭多達萊佐作了改進之後,義大利語的文學性也能做到並不遜色。
但現在要求用拉丁語,又是拷問信仰......
範寧的筆懸停,皺眉思索了一定的時間,這才開始沙沙書寫起來。
錢起《效古秋夜長》。
《Lamentatio Puellae Algidae》(寒女哀歌)——他擬定了翻譯後的標題。
“請姐姐過目......”半個小時之後,範寧輕輕出聲。
“你這是什麼寫法?”瓊接過去,眉頭蹙起。
比如這第一句“秋漢飛玉霜,北風掃荷香”。
範寧赫然寫著——
“VERSICLE: Gelu caeli volitat(天霜飛舞);
RESPONSO: Flos nymphaeae perit(芳卉凋亡)!
VERSICLE:Aquilo rapit odores(北風劫掠芬芳);
RESPONSO:Pannus puellae scinditur(少女衣衫碎裂)!......”
“姐姐,我採用了拉丁文禮拜應答體。”範寧解釋道,“既然主教大人是拷問信仰,我就試著借鑑禮拜儀式的場景,採用神父誦唸、教眾應答的短句形式來分組,並且,注意藉助教義經文來化用東方語彙。”
“比如首句,我引用了《耶利米哀歌》中的‘gelu caeli’(天降寒霜),而後面的,像‘pannus scinditur’(衣衫碎裂)這裡,又是呼應《馬太福音》27:35所記的‘他們既將祂釘在十字架上,就拈鬮分祂的衣服’......”
瓊一邊聽範寧的講解,一邊仔細讀了很多遍。
對於範寧這次面對主教聞言的應答,她應該還是非常滿意,點了點頭,將其放入木盒。
侍女們也把詩集和散落的譯文紙卷也一一收好。
範寧見讀詩結束,便起身坐回對面的座位。
“還有沒有什麼要告訴我的。”瓊示意侍女退開,然後問他。
“和您說的?......呃,沒有吧。”
“沒有?”
“好像暫時沒有。”
“昨日的事情沒有說的必要?”
“昨天......”範寧神情一怔。
“你以為為什麼圖克維爾主教會突然令你陳奏經文?反映到我這裡的人都有不少,何況是主教大人?......抄寫長閣下,你的名聲,在家族內外都愈發傳揚了啊。”
“原來主教大人下旨拷問我信仰,是因為有人告訴了他......我在修道院辯經的事情?”
“你那也叫辯經嗎?”瓊的聲音冷了下來,“受於聖樂審查院的職分,在一眾修士聯審團全部在場的情況下,和院長波格雷當場起爭論?這叫辯經?”
“對不起,姐姐。”
範寧當場服軟道歉,倒是令瓊感到意外。
他的秉性是瓊是再清楚不過的,認準了的“公義良知”,即便是再大的權威——如果僅僅只是“權威”的話——是很難令其妥協的,除非是能從經義道理上說服他,或者不試圖說服,只是從別的有利角度暫且勸告......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如果不是瓊這幾年逐漸掌握了家族實權,又特別對這個庶弟的才情欣賞有加,或明或暗給予諸多照拂......按範寧的性子和出身,恐怕得多吃不少苦頭。
不過今天,範寧的表現倒是令她意外。
“那表個態吧。”瓊說。
範寧當即按胸發誓:“......你要逃避少年的私慾,同那清心陡嬷鞯娜俗非蠊x、信德、仁愛、和平。惟同那愚拙無學問的辯論,總要棄絕。因為知道這等事是起爭論的。然而主的僕人不可爭競,只要溫溫和和的待眾人,善於教導,存心忍耐。”
“???你這算是什麼表態?”瓊聽著聽著覺得不對勁。
“回姐姐,是《提摩太後書》2:22,2:23,2:24等處所記的教導訓誡。”範寧表情如常,一如既往地援引經義。
“......”
瓊的胸口忍不住上下起伏了幾下。
“經義是虔信的經義,但你覺得在談論這個問題時,援引是否恰當?......‘同那愚拙無學問的辯論’......如果你堅持這麼認為,一開始你道什麼歉?”
“我是對您道歉。”範寧說道,“因為事情引您掛心勞神,我沒有對別人道歉。”
“......”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
半晌,她示意一位女侍走來,卻是持著杯盞,給範寧斟上了一杯紅葡萄酒:
“喝掉。你臉色像地窖的苔獭!�
“修士必不可宴樂。”範寧搖頭,“喝濃酒的,必以為苦。”
“現在不是宴酒,我是你的領主,喝。”
範寧無奈端起酒杯。
瓊見他這副不情願模樣,本以為只會溍驊读耸拢Y果範寧卻一大口直接咕咚下肚,於是她知道範寧終究是少年心氣犯了,再想想剛才範寧那句“道歉又不是道歉”,生氣之餘又不免覺得有些好笑,聲音終於略微溫和了點:
“我當時費盡心思把你送到修道院裡去,就是知道你這性情,在家族的權力傾扎裡落不到什麼好處,不如憑著音律和思辨的天賦,去領受義路上的福音。”
範寧盯著桌面承認:“我現在能獲得如此尊重和地位,都是因為姐姐照拂。”
“你也不用自謙,我需要考量和照拂的人很多,但每個人得到機會後真正成長成什麼樣子,結果天差地遠。”瓊伸手撥弄著拜占庭琉璃瓶裡的杏花,“如今默特勞恩地區局勢變幻,在未來的幾年裡,很難說清楚走向如何,而家族......這一代的年輕同輩裡面,真真正正的可用之人,我暫時沒看到,你明白我意思麼?”
範寧點頭。
“這次‘辯經’的事情多半就罷了,家族和圖克維爾主教的關係,素日維護得不錯,別人把事情反映到他那裡,他對你發出問言,也是為了給下面人一個交代。你的陳奏很有水平。”
“復活節儀式在即,更重要的是你的聖樂創作委託,好不容易咦鞯脕淼臋C會,屆時圖克維爾主教也好,還有毗鄰的維羅納教區的克里斯特弗主教也好,都將受邀親臨現場觀禮,不要再增添變數,這點也明白麼?”
“明白。”範寧繼續點頭。
“你好像有什麼心事?”
“......沒有。”
“那,告訴我你的規劃想法。”瓊拿起未沾墨水的孔雀羽筆,在桌面上虛描出圓圈。
“默特勞恩教區的聖樂總監一職,老總監已在病榻瀕死,職務近期就會空缺出來。”
“接任的競爭對手方面,他的侄子正在覬覦,此人五音不全,只是其父掌控著贖罪券分銷門路......還有一位供職於領主城堡、叫阿多尼斯的樂師,據稱上面有支持者,但經打探,所謂支持者只是那位權勢有限的小少爺......”
“因此,都不算大的阻力,默特勞恩教區是尼西米家族自己深耕多年的地盤,加上你的神職經歷與之般配,只要你自己在這次復活節有良好表現,家族有六七成把握扶持你坐到這個位置上去......”
第三十九章 《辯及微茫》
教區聖樂總監即將空缺,一個難得的機會。
只要範寧能坐到這個位置上去,教階的晉升門檻,也就隨之打通。
範寧自14歲成年進入修道院,先是透過考核,正式成為發願修士,然後一路晉為讀經員、驅魔員、襄禮員,速度可稱稀奇。
直至此番首席抄譜人職務,雖然教階還在“襄禮員”,但主要還是受限於年齡,其實他在修道院裡,已經算是副執事(輔祭執事)的地位了。
而默特勞恩的聖樂總監一職,前幾**監的教階,都是司鐸!比波格雷這樣的大修道院院長只低了半級,論管理範圍和權力反而更大,因為教區下設16座修道院。
範寧畢竟年紀太輕,17歲直接受鐸,過於驚世駭俗,但真要坐到聖樂總監位置上,定一個執事教階跑不了,後續只要繼續積累資歷,等年齡再大一點,晉為司鐸水到渠成。
如果真是20多歲的司鐸,恐怕連教宗聽說後都會過問一二,其知名度和前途可想而知!
“還有一條備選,教廷唱詩班助理指揮。”瓊說道。
“雖是打雜的助理,但直接服務於教廷,教宗和樞機們一雙雙眼睛看著,平臺又不一樣......據我情報,唱詩班現任的一名副指揮陷入了‘妓女丑聞’,恐怕不久就會事發......這一位置含金量不比教區聖樂總監差,但教廷那邊的事情不好打探,我雖層層託人推薦,但到底還有哪些競爭對手盯著這個位置,一時不會弄不清楚......”
“總的來說,還是第一條路比較穩妥。”
“姐姐,我覺得......”範寧考慮片刻後終於開口,“默特勞恩主教座堂神學院的座堂樂監一職,可能對接下來的我,更為合適。”
“那只是平級調任,你知道麼?兩名現任的座堂樂監都是輔祭執事,你即便留在修道院,20歲也能晉上去。”
“我知道,但是......都說修道院是靜修之地,我看未必,如今收入名錄紛繁多樣,就連抄譜人都要面對一堆貴族委託。而神學院更專學術,況且默特勞恩主教座堂神學院......是圭多達萊佐的聖骸暫存之地,我希望在那裡潛心研究,有一天,能把《辯及微茫》給補完出來......”
“《辯及微茫》?”瓊的眉頭蹙起。
“是,我已經斷斷續續研究數年,但職分上的事情佔據太多精力。”範寧說道。
著作《辯及微茫》,圭多達萊佐遺作,據稱裡面記有關於聲學與神學、語言與詩歌、神性與靈性、甚至是歷史年景與天體咿D的艱深奧秘!
當年圭多達萊佐在最後時刻,指示他死後的遺骸僅是暫存於“默特勞恩主教座堂神學院”,而且,無論用怎樣的鑰匙也無法開啟存放遺體的聖盒。
但如果誰能領會並補完《辯及微茫》一著,即便持著“拙劣粗糙如初胚的鑰匙”,也能開啟聖骸盒,從而擁有遺骸的保管權!
“當年教宗將諭旨頒發,七大樞機主教麾下的精通教義者輪番嘗試,各王室家族,各修道院無不熱切希望能夠保管聖骸,但均已失敗告終,你研究數年?還斷斷續續?......範寧,你平級調任‘默特勞恩主教座堂神學院’不是難事,但真正優良的那兩條晉升機會一旦錯過,不知耽誤幾年!而破解《辯及微茫》這等神諭之事,更是虛無不可期!”瓊的語氣變得嚴肅。
“或許明天,當然,或許直至死亡。”範寧卻只是如此說。
“現在說這些,為時太早,豫備好你的復活節聖樂再說。”得知範寧想法後的瓊嘆了口氣,“我有些累了,請回吧,謝謝你的譯詩。”
“是我分內的事。”範寧站起身來,斟酌片刻,終於試探問出那個一直盤桓心頭的問題,“姐姐......近日前波格雷院長抓捕了一個‘女巫’,關押在修道院地牢,估計節日期間就會行審判......”
“女巫?是那個埃斯特哈齊家族的‘路西法新娘’?”
“對,就是那個脖頸有奇特胎記的‘聖樂即興天才’南希,不只是她,最近抓捕的‘音樂異端’額外的多,很多以往的聖樂,也被重新定為褻瀆,恐怕在節日儀式上會盡遭焚燬,但問題是,我認為這些作品有很大一部分——”
“以後‘聖樂即興天才’這樣過去的稱謂,不要再在外人面前提及。”瓊打斷範寧的話。
範寧怔了一怔。
“樞機主教與幾位領主間的矛盾,哈斯特哈齊家族,以及另外幾個家族被捲入鬥爭的情況,你知道得不詳盡,但總歸是知道吧?”
“我有所耳聞,好像是什一稅徵收和贖罪券方面,不過具體到南希或者另外那些聖樂創作人身上......”
“範寧抄寫長閣下,請問你的職分究竟是在聖樂審查院,還是在宗教裁判所!?”瓊的語氣放冷。
範寧站在書房正中間,久久地沉默了下去。
瓊的目光毫不留情地一直落在他身上,但在這種對峙中,某些無可奈何的微妙情緒卻逐漸開始發酵。
“......姐姐告訴你,想要讓你心中的‘藝術侍奉神性良知’成為這世間至理,只有一個去處可以實現得了——”她的手指朝向書房的上方,“爬到最頂上去。”
“你不是想補完《辯及微茫》麼?話又說回來,這倒是一個辦法,一條捷徑,但這要確保你的每一天都能好端端坐在位置上!且仍然要耗掉長足的年月,而不是今晚,明晚!”
範寧依舊是一言不發。
“你在聽我說話嗎?”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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