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儘管開篇就洋溢著歡騰活力,與悲劇性的第一部分仍形成強烈反差,但聽眾作為欣賞主體,與世界間的裂痕依舊可感。
這種張力最鮮明的體現,就是多母音樂風格的奇異混合:扭曲的“利安得勒”舞曲與異質的其餘動機相遇。
在接下來的展開段落中,有動力性的“附點停留——下行三音”動機,有圓號用憂鬱腔調詮釋出的抒情獨白。
它們總是被各種對位的聲部所“打擾”,甚至是,這些亂七八糟的瑣碎之物完全蓋過了抒情獨白。
但在音樂混亂到似乎要不可收拾時,圓號以飽滿的聲響再度迴歸了。
聽眾們必須在一個雜糅的世界中重新定位自身,並且最後他們發現自己確然實現了這一點。
在混亂和戲謔的樂思中,竟體會到了一種堅定站立的自我精神滿足。
隨後,範寧的左手在虛空中劃出漣漪,指揮棒垂落如天鵝的頸項。
第四樂章,“小柔板”。
絃樂群以極弱奏浮出湖面,豎琴的琶音像月光在琴絃上凝結成霜。
揉弦的幅度被精確控制,不詳的動機被濾去所有鋒芒。
動情的樂思在流淌,緩慢、質樸、寧靜、令人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交響曲中“光暗鬥爭”的敘事主體,在小柔板中與世隔絕,只剩毫無保留的美,撒進豎琴絲絲酸甜的漣漪。
中間一段,空氣泛起沒藥的苦香,主題旋律發展,不斷轉調並落入憂傷的小調中去。
“這裡......”
廣場上的聽眾心有所憶,樂隊之中亦有人抬頭。
一個悽美的音型,上躍八度又下躍七度,再深情地爬升。
抬頭,低頭。
“《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凝視動機’?......”
“前奏曲中第45-48小節的初見,而後男女主角的深情對視......”
作曲家在致敬自己的前一部作品麼?
他寫到“小柔板”的這裡時,心中在想些什麼呢?
用最甜美的調性釀造最苦澀的毒酒麼......
範寧的目光往右手邊停留了片刻,似乎停留了片刻,但不著痕跡地往後移去,也許沒什麼刻意迴避的意思,他只是需要指示下一個小節的打擊樂進拍而已。
定音鼓手用槌輕撫鼓面,似瀕死之人的最後心跳。
記憶突然被剜去了刻骨銘心的一部分,虛空中似有紙張撕裂的脆響,豎琴的冰錐式琶音刺入了F大調的主音。
隨著一聲嘆息般的滑奏,主題重現。
回眸終有消散的時刻。
終樂章伊始,敘事主體必將陷回鬥爭的程序之中。
“la——mi——la————”
開頭先是圓號引入的三個長音,與當初《D大調第一交響曲》“巨人”中的“呼吸動機”幾乎如出一轍。
範寧以平穩的手勢引出它後,卻露出難辨情緒的莫名錶情,左手往下切落。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單簧管吹出一個以跳音寫成的活潑主題。
臺下有一小部分聽眾,不知怎麼直接“哈”地笑出了聲。
前排的蠟先生皺了皺眉,再次湊到領袖旁邊彙報起了什麼。
“怎麼回事?”
“這是有什麼發現嗎?”
發笑者身邊的其他人投去疑惑的眼神,甚至還忍不住壓低聲音開口了。
“《少年的魔號》中的另外一首,‘讚美崇高理性’。”
這些大師、詩人、教授、樂評家或民俗學者們,有人伸手蓋嘴,低聲吐出了幾個單詞來解釋。
“讚美崇高理性?......好有哲學意味的高深詩題,哪裡好笑?”
“哦,還有另一個譯法,‘對高智商者的讚美’。”
“啊?”
“一個關於森林的童話故事,夜鶯與杜鵑進行歌唱競賽,然後,請了一頭驢子來擔任評委......噓。”
大師或學者們飛快解釋,然後示意繼續聆聽,別再說話。
此前這麼致鬱的死亡氣息,這麼嚴肅的光與暗的鬥爭,以及刻骨銘心的告白......突然來了這麼一個“引用”,這位範寧大師可真是會玩......關鍵就在於,從音樂特質上來說,它並不輕佻,並很快往寬廣的方向拓展了。
呈示部轉為快板後,圓號奏四音下行動機,其它樂器模仿發展。
隨後,大提琴奏八分音符跑動的主題,並作賦格邉印�
賦格!
終章的主體,竟然是一首賦格曲!!
這是第一樂章葬禮進行曲的涅槃重生——原先蜷縮在升c小調中的哀鳴,此刻被拉伸成輝煌的賦格主題,在銅管群的金色聲浪中昂起頭顱!
其餘聲部緊隨大提琴其後作賦格答題,但當大多數人的關注點都放在它們的“模仿進拍”上時,也有人注意到了,原先的小提琴,此時正在演奏另外一條嶄新而明朗的對題!
不對,不是嶄新。
這是之前在第一、第二樂章都曾曇花一現過的,“光明眾讚歌”!
只不過,現在它的形態是一個“緊縮”或“漸值”的版本。
整體的速度快上一倍,聖詠的意味還沒那麼濃,而是更像世俗化鄉土化的活潑調子。
各種各樣的要素如百川匯流,就連“小柔板”中一條柔情的中段旋律也加入了進來,變形為進行曲般的鋼鐵步伐,形成了新的賦格段落!
力量正在不斷匯聚,永無止境。
它經歷了真正的變奏與發展,激動人心的能量醞釀,就如同一根被壓縮至收緊的彈簧。
某一時刻,範寧的左手猛然抓向虛空。
銅管群應聲咆哮,小號吹出變形後的主題動機,長號以密接和應緊咬其後,聲浪似乎在舞臺天穹下方撞出肉眼可見的氣旋!
他的復調技巧在此刻聽眾耳內堪稱神蹟,二重、三重賦格在洪流中轟然相撞,絃樂的撕扯聲製造出強烈的對位高潮!
光與暗的抗爭?......
正是印證了那句從“大宮廷學派”時代就流傳下來的古老箴言:“如其在上,如其在下;如其在內,如其在外”......全曲的本真與初始目的轟然覺醒,賦格主題在最後的時刻,完成了屬於它的終極變形!
原先狹窄的二度音程大跳成九度,fff的銅管在712小節再現完整形態的“光明眾讚歌”,這一次,其持續發展了整整32個小節,鋪展成長夜盡頭光芒四射的耀輝!!
第一百七十七章 致辭
“最危險的音程以最危險的組織形態擠入......正是佈滿這種令人驚訝的、沒有任何預示的因素,使他能一直不斷地把新的材料引入到其中!同樣是無標題音樂,同樣是結構備受關注,這種情形在古典交響曲中是絕不可能出現的!......”
臨近整部交響曲結束之時,也是整個慶典即將落幕之前,最傳統的樂評人與最激進的先鋒派同時都在心底嘶吼!
最傳統的賦格,最叛逆的對位與和聲。
這座調性大廈顯然已在超載中遍佈裂縫,但那些更耀眼的新時代的輝光,如此從其中迸射了出來!
“轟!!!——”
尾奏句,第一個強擊和絃炸響的瞬間,廣場漫山燈火一瞬爆閃,將後方那座巨大的神聖驕陽教堂的牆體照得透明如琉璃。
聽眾們,甚至很多大師,當場落淚!
感觸極深之人裡,就有與範寧交情較早、合作頗多,對他的藝術生涯和道德品行都很瞭解的尼曼大師與席林斯大師!
“我從中聽到了一個成熟的人同所有主體之間的關係,我聽到他從孤獨之中朝向人、朝向每一個人、朝向故國、朝向輝光的呼喊,我幾乎看到他匍匐在地,我聽到他倔強地大笑,我感覺到他莊重地贏得了勝利!......”
“眼淚麼?或許吧......我生平第一次為一部他人的藝術作品而哭泣起來!在最初的第二樂章,它曾以一種陌生的悔恨襲擊了我,逼使我屈下雙膝......對我而言,‘小柔板’可以不計,我注意到感情的用事對終曲存在某些干擾......但不管怎麼說,終曲樂章徹底地點燃了我的靈性,我簡直是吞嚥般地聽進去了每一個音符!!......”
當眾讚歌的洪流沖毀所有堤壩時,聽眾們註定將在廢墟上放聲歌唱......此時範寧如是而想,眯起雙目。
“轟!——”“轟!——”
尾奏的樂隊強擊之音接連出現。
“轟!!!!!!”
最後一音,範寧的右手高高揚起,不似斬落的刀鋒,更像是播種者般的揮灑!
那些迸濺的音符碎屑自此落入了時空裂縫,或在未來生長成一方用神性構築的殿堂!
掌聲和歡呼響起來了。
帶著比例和尺度十分標準的“大師!”與“Bravo!”一類的盛讚。
範寧從指揮台上轉過身時,目光再度與波格萊裡奇相對。
此人一如既往地在演出結束時鼓掌。
擊掌頻率適中、乾脆、穩定。
巡視長們亦在鼓掌。
三萬廣場聽眾,輻散更遠範圍的站立聆聽市民,亦在努力鼓掌,或揮舞雙手。
在此期間,範寧帶領樂團謝了幾次幕,從中間,到旁邊,又回到中間。
回到中間的時候,他的眼神穿過重重人頭,落在了正對自己的空中,那一面懸掛圓桌與刀子標識的巨幅旗幟圖案上。
廣場上整體的掌聲與喝彩,則經歷了一個平穩爬升的過程後,固定在一個較為熱烈的層次。
持續懸停,持續湧動。
就像厚重的菌毯,細膩的蛛絲,或者是細碎乾燥的流沙,它們是每一位聽眾自己生成的,但生成後包裹住了自己。
有一部分喝彩者,想本能地做出一些改變,比如,加大拍手的聲量,或是扯開嗓子更狂熱地讚美呼喊等等。
多少要有點七日前《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那史無前例的爆炸式反響的樣子,現在不應該是更高潮的時刻麼?
他們的確先是這樣做了,不過對廣場上整體的聲浪並沒有很大的提升。
後來又嘗試停止自己的鼓掌。
嗯?為什麼會嘗試不喝彩、反而停止呢?有人在自己問自己。
因為......這部交響曲的首演意義必然是特殊的,無論是從作品、從時間、從意義、抑或從作曲家身上論證,都是如此,可是現在的“謝幕盛況”似乎就是“不夠特殊”,如果要與《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比,更是不夠。
為什麼無法更加爆燃一點?既然無法,那麼“冷場”是不是也可以?畢竟這也算是“特殊”。
在這麼一種奇怪的思維作用下,部分聽眾停住了手和嘴,但同樣的——廣場上整體的聲浪也沒有明顯的下降。
很是熱烈,極為熱烈——極為熱烈而已。
如果再額外施以詞藻描繪,就會用力過猛了。
直到10分鐘後......
聲浪像穩穩踩下了汽車的剎車片一般,平滑弱下去,平滑弱下去。
如此結束。
指揮家在接受獻花後退場;樂手們陸續起身;舞臺燈光熄滅、其餘區域的照明開啟;有工作人員開始跑上去拆卸裝置。
哦,對,還是有互動的,指揮家往臺下拋了三束鮮花——每次激起一片更大的聲浪,以及笑聲。
就如石子投入水中後濺起水花一樣,必然且尋常的物理規律。
一場標準的成功演出應有的模樣。
這時候的時間是晚十點半。
按照往屆的慣例,最終結果的宣佈、籌委會的致辭與頒獎、藝術家們的感言,會在十一點時開始。
大家停留在坐席位置上,哪都沒去。
確實沒什麼好的去處,也沒心思關注其他。
放眼望去,彼此間有人在私底下交談,或是獨自一人等候出神、把玩著手中的小物件。
這次的時間似乎等得有點漫長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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