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96章

作者:膽小橙

  又好像並不只是失常區的記憶。

  “裂解場”是去得更早的,某些場景似乎更早就有見聞。

  範寧起初只是如此覺得,如此解讀。

  頭有些疼,思緒略有點亂而已。

  自從失常區出來後,也算是常有的事了。

  但接下來他在這處處似乎正常又透著異常的環境中,很快發現了某些更異常的事物。

  “不對啊?這些東西,不對啊......為什麼?為什麼???......”

  比如眼前這排貨架上......

  為什麼放的是一些類似膨化食品**袋的零食?

  甚至於這些花花綠綠的現代**袋......

  代言明星的燦爛笑容;類似營養成分表的表格;炫目又令人食指大動的科技特效......

  什麼樣的事物?

  什麼樣的事物,把另一種東西、更多不同的東西、完全不在一個時空體系的東西,給攪渾在一起了?

  另一邊更是有一排類似乳製品的冷凍櫃,範寧又產生了俯身看一下貨物臺卡上面有著什麼商品價格資訊的念頭,但冷氣出風口的一陣低頻嗡鳴弄得他精神恍惚。

  他跟著波格萊裡奇穿過了一扇又一扇的門,走過了一片又一片迥異又怪奇的區域。

  恐怕足足有五十道以上。

  而且每片區域並非只有來去唯一的門的選擇,這讓範寧一時間無從得知波格萊裡奇是否在遵循著什麼特定路線,還是說,根本不存在這般表象的意義。

  “吱呀......”

  又是一個由褪色牆紙貼成的房間。

  正中位置的滑梯旁邊赫然堆積著生日氣球,另外一側竟然還有投幣式的紅白機和搖搖椅。

  “你在奇怪什麼東西?”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波格萊裡奇忽然開口。

  “難道不奇怪嗎?”範寧反問。

  “你的奇怪之處似乎有些不一樣,比起一般人多了什麼。”

  “哈?”

  “兩種情況,都會讓人覺得奇怪。”波格萊裡奇在角落裡的一臺老式映象管電視前踱起了步子。

  雪破圖在不斷閃爍。

  其中似乎有什麼值得進一步關注的區域性特寫,但稍稍集中注意力,整個電視的一團區域就似乎凹陷成黑色漩渦,欲要吸走所有光線。

  “其一,因自己從沒在世上見過這些東西而奇怪;其二,因自己曾經在哪見過這些東西而奇怪。”

  波格萊裡奇的話語讓範寧心中一凜。

  “你是哪種?”

  沉默持續有四五秒,然後範寧失聲而笑。

  “你問一個從失常區回來的人這種問題?”

  “不好意思,我自己都不知道。”

  但對方似乎沒有刨根問底的意思,繼續推開了牆壁上的門。

  之前狹窄壓抑的視角突然變得敞亮。

  “這不是指引學派總部嗎!?”範寧終於驚撥出聲。

  眼前正是聖塔蘭堡城市學院的老圖書館一樓大廳!

  等等,發生了什麼!?

  對啊,這就是聖塔蘭堡城市學院!

  左手邊是一路往下出去到校園的臺階,右手邊遠一點是寬闊的分合式步梯,再走遠一點,往左手邊轉角,則是蒸汽升降梯......這個地方範寧來了太多次,出發去雅努斯前還來了一次,在帝都拜訪了一次學派、買了一把名琴、還參加了兩場無聊的議會會議,他對此太熟悉了!

  而兩人剛才鑽出的位置,竟是牆上一扇不起眼的寫有儲物間標識的門。

  伊格士的科納爾祖宅?果戈裡鐵路上的瓦茨奈小鎮?“裂解場”的後室群?然後又是......指引學派總部?

  混亂的融化與截搭,已經讓範寧有限的神智快不夠用了。

  “請吧,範寧大師。”

  波格萊裡奇示意繼續向前。

  沒出幾步路,範寧便意識到了此處氣氛也不對勁。

  外面的門口拉著警戒線,各處地面則整潔得發亮,像是剛剛徹底清洗過一樣。

  一路都是荷槍實彈的警察,以及神情戒備的、同樣穿著高階警官制服的調查員,範寧甚至還看到了兩位臉熟的巡視長。

  兩名邃曉者級別的特巡廳高層,竟然在這裡做著無聊的守大門工作,而且守的地方......是指引學派的總部?

  範寧心中不好的預感愈發強烈。

  出海前往聖珀爾託後的這一個多月,某些事情和局勢的進展似乎遠比預期要更加不妙。

  皮鞋聲在空蕩的走廊迴盪。

  就這樣,一路穿過看守嚴密的陣勢,範寧徹徹底底地重複了一遍自己一個月前的拜訪線路。

  最後被波格萊裡奇帶下了-3樓的祭壇區域。

  這裡依舊空曠,視線中只有寥寥數位調查員,但隱藏在暗處的視線不止一道。

  四周牆壁依然充斥著範寧熟悉的裂縫,但新增了各類觸目驚心的以“NO”開頭的巨幅警告標識。

  “不要注視影子的質地”;

  “不要聆聽呼吸的間隔”;

  “不要思考皮膚下的節拍”;

  諸如此類,不明就裡。

  範寧被帶入祭壇,入夢“火花場”。

  視野天旋地轉了一小陣。

  波格萊裡奇手中的刀鞘劈開“焚爐”殘骸的灰煙,深處傳來鎖鏈崩斷聲,範寧的鼻腔突然灌滿類似鐵鏽與腐壞蜂蠟的氣味。

  “世界是腫脹的門戶!穿過我,穿過我,穿過我......”

  這裡面不知道怎麼變得這麼吵,到處是各種聲帶振動的混亂腔調,以及扭曲的嘶吼或孱弱的低語,範寧僅勉強分辨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譫語。

  待煙氣稀薄一些、自己飄得更高一些後,他皺眉打量起四周的環境。

  一個月前造訪此地時,這裡就到處都是違和的、像工地一樣的“腳手架”或“集裝箱”,範寧記得當時維亞德林口中提到,特巡廳和指引學派簽訂了個什麼所謂“託管”協議......

  目前來看事情很高效,這些“工地”已經“竣工”了。

  它們和“焚爐”殘骸內部原有的“黑色裂縫”或“鋼鐵密林”絞合在一起,然後十分立體十分撐開地一棟棟“豎”了起來!

  此刻放眼望去,在慘白色的背景中,漂浮的濃厚煙塵裡,它們就像一架架巨大的不合邏輯的金屬刑具!

  波格萊裡奇凌空踏步,一路沉默著向前向上走去。

  範寧跟在後面,時不時在煙氣略微稀薄的瞬間,看到有一大群調查員與己方擦肩而過。

  “這裡面到底進來了多少人!?......”

  一個個黑色牢粦腋≡跓焿m中,目前路過的地方儼然是一個監禁區域!

  範寧注意到這些調查員的靈體狀態大多十分緊張,不少人帶著面具,下方的呼吸聲粗重如破舊風箱,而且“以多押少”,他們好像還一路押解著一些另外的人!

  名單?......範寧腦海中閃過一些他見過的表格。

  一批批的“清洗”名單!?......

  “蠕蟲”感染者?“蠕蟲學”感染者?......

第一百五十九章 焚屍爐

  一路行步,範寧看到越來越多難以理解的場面。

  比如眼前這個牢唬瓷先ッ髅魇强罩玫模B個人影都沒有,但兩個看守的調查員卻始終一幅如臨大敵的緊繃狀態,仔細一看,那些柵欄表面全是活動著的環狀凸痕,像有無數蛆蟲在內部蠕動鑽行!

  另外一處,戴鳥嘴面具的利底亞牧師用鐵鉤把自己下巴給挑了起來,明明是一副審訊的姿態,卻是自己在審訊自己,這讓場面平添了幾分詭異,這女人的手套被汗水浸透,指尖在顫抖:“動機!......你研習‘蠕蟲學’的動機!?......“

  很快,夢境之中的範寧又跟著波格萊裡奇換了個方向。

  兩人違反重力規律地,沿著一根鏽蝕的塔吊狀事物垂直向上走了過去。

  這真是一座監獄。

  一座由特巡廳打造的“蠕蟲學”監獄。

  範寧注意到它甚至被有序劃分為了幾個“功能區”。

  比如最開始,是關押以及審訊的地方。

  現在則到了處決的地方。

  方式也不盡相同。

  較大一部分都是類似能對靈性造成毀滅傷害的“獵魔子彈”的槍決,但也有其他,譬如剛才就有一組施刑人員將長長的尖刺釘入了一位畫家的脊椎,然後“咔咔”轉動起了齒輪手柄,那人的血管很快就隆起如蚯蚓,聲帶裡傳出黏膩的“嗬嗬”聲,隨即身體被搗裂成了一瓣又一瓣碎塊,金粉色膿液滲了一大片,有幾名施刑人員當場就跟著跪地嘔出了同樣顏色和形狀的嘔吐物......

  一路上,範寧親眼看到了越來越多的、出現在了前幾批次“清洗名單”裡的人!

  而眼前的這一位是......

  “尼西米勳爵!?”

  範寧忍不住驚撥出聲。

  那位在烏夫蘭賽爾擁有子爵爵位的小貴族,生於新曆894年意義上的瓊·尼西米的父親!?

  不會認錯,範寧不至於認錯瓊的父親的臉,第一次赴約擔任“藝術顧問”的經歷仍然在目,而且從其下巴開始就顯得有些發福的體貌,也具備辨識度。

  只是現在監牢中的尼西米勳爵以一種十分“美麗”的形態出現在了範寧面前——是已處決?還是待處決?範寧分不清楚——此人側頭伏案,環抱住了那張木頭桌子,筋肉、血管與內臟已經與之融在一起,又以驚人的生命力向外生長,就像編結的葡萄藤一樣,沿著柵欄層層爬升展開,結下肉瘤與臟器,掛滿監牢,五彩繽紛,碩果累累。

  “消失的博洛尼亞學派會員瓊·尼西米小姐,舊日交響樂團原長笛聲部首席。”忽然間範寧耳旁響起了蠟先生的聲音!

  這位首席秘史學家似乎是在親自帶隊,押解什麼重要人物,此刻身影從範寧側方鬼魅般出現,後面則跟著更長一串調查員。

  “瓊·尼西米小姐......範寧大師,她的近況,你可清楚?”他隨即問。

  “不清楚。”

  “未曾關心她的情況?”

  “想要關心,又能如何呢?”

  “我廳倒是正在查。”

  “有什麼不是貴廳正在查的麼?”範寧瞥了輪椅上的灰色男子一眼。

  “如你所見,有一些人必須清洗。”蠟先生莫名而笑,“尤其在非常時期,試圖顛覆體制的人很多,樂見於局勢不穩的人也很多,很多的陰直唤佣B三地挖掘......於是在這種局勢下,另外的少數人,他們可能原不是這樣的人,主觀上也無如此惡意,但由於性格方面的原因,影響力又比較大,就很容易給組織造成一些不好的、敏感的印象,俗稱......撞槍口。”

  “哈,貴廳先把‘槍口’搬到別人家裡,然後說別人撞槍口,我也真是替指引學派謝謝你了。”

  “指引學派?”蠟先生搖頭一笑,“現在可已經沒有什麼指引學派了。”

  “你們!?......”範寧眉頭擰緊。

  什麼意思!?

  “迫害者!獨裁者!”

  忽然背後傳來另一道熟悉的男子聲音,氣急敗壞又歇斯底里!

  灰煙在押送的隊伍之間穿插翻滾,一位渾身被青銅粗針扎得像個刺蝟的男子,被裝在囚車裡從範寧身邊推過。

  赫然是指引學派導師、物理學家和工程學家卡門·列昂!

  “迫害者!獨裁者!野心家!陰旨遥 焙敖新曋饾u遠去。

  範寧的臉色這次真的起了變化。

  “繼續請前吧,範寧大師,領袖已經走遠。”蠟先生卻始終沒有側頭多注目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