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拂曉退回黑夜。
“噗......”一大團濃金色的、重如汞漿的血液成噴射狀嘔吐而出!
無名天使穿素色長衣的身影直接跪地栽倒,又被雙臂勉力撐住。
面前那條農灌水渠被血液浸染,似黃昏時分的殘陽在水中跳躍燃燒。
他抹了抹嘴角,緩了有小半分鐘後,再次落寞又疲憊地笑笑:“呵呵......廳長先生,請求也算是暫時達到了目的,咳咳......如果你還是非要先帶範寧大師走一趟,在下送你到這聖城地界為止,就不繼續奉陪了,但,咳咳......在下仍是諔┑亟ㄗh你,考慮考慮我後面所說的話,咳咳咳......”
無名天使的聲音在兩人背後越來越遠。
被殘片擊中後的波格萊裡奇,起初的確因異樣感受而短暫驚疑了三秒。
但他很快便明白了是怎樣一回事,嘴角嘲弄似地微微牽動了一下。
隨即不予理會,身影徹底消失在黑夜的天際盡頭。
於是荒村恢復死寂。
範寧從瀕臨迷失的狀態中迴轉靈性時,已經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腕錶停在四點零七分,衣領邊緣遍佈的鋒銳危險,正隨心跳滲入脊髓。
自己仍在被挾持著極速穿行,身邊是一片亮堂又渾濁的星界背景。
“之前的戰鬥?......”
很不合常理的是,儘管範寧此前一直處於迷失狀態,無法實時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此刻,他能清晰感受到波格萊裡奇身上存在著一種源自“照明之秘”密契特性。
不,不只“照明之秘”。
似乎還有更高層次的,關於“午”的語焉不詳之物?
於是範寧竭力一回憶,這種特性就讓他提煉出了自己迷失期間種種混沌和潛意識畫面中的特定一部分碎片。
再將這些碎片一排列串連,他似乎明白了最後到底發生什麼!
簡單來說就是無名聖者在實力進一步提升之後設了個局,一種“強預言性質”的攻擊手段——或許已經不能將這種高位格的手段性質定義為“攻擊”——利用波格萊裡奇撞碎“輝光巨輪”祭壇邊界的時機,直接嵌入了後者的神性之中!
“七日後的範寧在慶典上執棒樂隊,以至少不違民眾之預期的效果,首演他的《第五交響曲》。”
這一事件要想發生,意味著範寧屆時能夠完好出現在指揮台,其次還意味著,核心演出人員的靈性狀態至少基本正常。
某種因果關係被“照明之秘”倒置了。
如果這一預言最終沒有發生?......
範寧不清楚處在前置鏈條的波格萊裡奇,究竟會受到何種程度的秘史反噬。
大機率,波格萊裡奇本人也沒有判斷的把握!
沒有必要為此涉險!
“還趕路啊?”
捋清其中要害關節後,範寧笑著沙啞開口。
“承蒙那教會聖者看重,反正過幾天我還得回去接著演,貴廳佔用我幾天的排練時間,除了讓我‘手生’一點外,好像也沒什麼額外意義......我去到一趟西大陸,一路奔波也不容易,你把我帶得太遠了,到時候萬一來不及趕回去,那不就鬧出烏龍事件啦!......”
“細枝末節的逆反,愚蠢不值的代價。”前方飄來波格萊裡奇評價無名聖者行為的略帶嘲弄的聲音。
“唔,細枝末節......”範寧複述詞語,舒展起身上為數不多能活動的手腕手肘,“在下不才,《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為聖珀爾託的節日氛圍做了一點微小的貢獻,於是教會為了保住局勢穩定,才費這麼大力氣,那麼在他們的判斷裡,我應該還是不算‘細枝末節’的......貴廳呢,費力氣也不少,之前來‘瓦妮莎’號上做客,就費了不少了,按理說在判斷裡,也不至於對著一個‘細枝末節’這麼用勁的......但現在一頓打完,又成了‘細枝末節’了,呃,我這個人,在最後的登場藝術家名單裡,到底是得去掉,還是能留,標準這麼靈活的嗎?......”
“範寧大師,我已教導過你了,同樣是一場清算,什麼情形下,目的是暗殺,什麼情形是緝捕,什麼情形又變成了死亡威脅......但你好像只領會了字面意思,還沒學會借鑑思考。”
波格萊裡奇徐徐回應間,周圍濃稠而亮堂的星界光暈開始變淡變透明。
重新墜出醒時世界,範寧看到了高空之下的海岸線逐漸變得清晰而綿延。
地理方面的博聞,足以讓範寧一瞬間判斷其輪廓對應的地域。
居然暫時又被帶回北大陸了!?
而且似乎是在朝著偏北方的海岸線方向。
“教會天使犯了很嚴重的錯誤,教訓是你應該汲取的,範寧大師——相比於自己做什麼行動決定,在之前要更重視一件事情:多去思考、領會組織的意圖。”
“尤其是你本身天賦高,價值高,又邭獠诲e,有了暫回一趟的機會,更要汲取教訓。”
“人這種生物,一旦有了機會,往往就會鑽到‘要抓住這次機會’裡面,給自己規劃很多行動、很多手段,甚至會在心裡預演‘你們定為後悔給了我這次機會’的戲碼。”
“有人將其稱之為‘鬥爭性’,某種過時的騎士文學的核心。”
“有‘鬥爭性’本是好事,但若思想上有偏差,意圖領會不準,事情的結果往往就會像這次的教會般愚蠢:計劃倒是出其不意,代價倒是難以估計,但重拳,最後,卻打在了細枝末節之上。”
“非常重視領會意圖。”範寧哂笑間做出“請講”的手勢,“廳長大人親自把我請回來‘喝茶’,我絕對沒必要把腦子放空、思維放鈍,然後因自己的表現,被當局扣上一頂‘拒不配合談話’的帽子,因此可以保證的是,貴廳說的每一個詞都聽得認認真真、清清楚楚。”
“豐收藝術節很重要,登頂之事在第一位,登頂之人則在第二位。”波格萊裡奇道。
“或者說,是先有登頂這件事情,才有登頂的人,而非相反。”
雲層與氣流變得銳利,從極高處俯瞰大陸與海洋的視線被切割,層層疊放如極薄的羔羊肉。
失重的體驗隨即傳來。
範寧感到自己的靈體,抑或就是身體,開始極速下墜。
“第一位與第二位?而非相反?”他下意識追問。
第一百五十七章 後室
“範寧大師,你也是一家大型團體的***,豐收藝術節登頂一事,就像是先有一個重要職位,才有所謂任職者。”
“當組織看好一個人的時候,會鼓勵他的求職,而若存在不合適的懷疑,則可能不希望他出現在求職者的名單裡;”
“求職者也等同,既可能迫切希望登上這個職位,也可能存在‘如果登上後,萬一於自己不合適怎麼辦’的隱憂。”
“局勢是複雜的,雙向的考量也是複雜的,而一旦這個人真的登上了這個位置,其餘的可能性便被抹除了——不論真正適合與否、勝任與否,組織和他都得先按照‘適合於勝任’的情況走下去,否則一切將受到更大的損失。”
“這,便是選人用人的風險所在,也是從之前到現在,一切仍時有變化的原因。你若是個聰明人,本來應該容易理解的。”
“很有一套理論,符合當局的風格。”範寧在墜落之際臉露微笑,“總之而言,一言蔽之,貴廳玩的這個豐收藝術節,進行到這裡時實際和‘藝術’已沒太大關係了,嗯......這麼說或有些偏激,但至少,盛典獎項的結果確實和‘藝術’沒太大關係,到頭來是誰‘最能聽話’誰更有希望登頂......”
“你對組織意圖的領會,還須再準一點。不是誰聽話所以讓他登頂,而是誰一旦登頂後,他就必須聽話。”
波格萊裡奇淡然回應之時,刀鞘朝下方點出數道青色風暴的氣旋。
“不合適的重要職務任用,會對組織與個人雙方造成損失,範寧大師,作為特納藝術院線的創始人,你不該對此一無所知。”
“所以,事前,對計劃,要提早想明,事後,對結果,則要有所覺悟。”
兩人下墜的速度陡降,四周不穩定的切割型氣流恢復如初。
範寧一時間從揣摩對方話語深意的思緒中抽離了出來,因為眼前這總體的地形風貌、遠處的道路標識均有非常高的辨識度!
“伊格士地區的小城!?”
“不對,不對......為什麼這近處的其他房房舍,街巷的走向,煤氣燈座的樣式,牛棚、紡車與草堆的細節,又這麼像......瓦茨奈小鎮!?”
不過是更加繁華而有人氣。
姓氏溯源問題上的疑點?......
希蘭與瓊之間錯位的事實......
奇怪的“斯克里亞賓”重名......
普通會員,長壽之人......
之前和希蘭特意外出了一趟,卻不知怎麼把本來的調查目的忘掉直接返程了,再加上指引學派此前也莫名其妙無果的幾次行動......果然是特巡廳在其中搞了什麼名堂!
正午時分,陽光灑落。
這個季節的日光不強,但依舊有著過飽和的照射度,遠處的行人、馬車與攤販來來往往。
但跟隨站立在波格萊裡奇身後的範寧,總覺得自身與周邊環境間存在著一層割裂的斷口。
那些充耳可聞的喧鬧聲與鳥鳴聲,就這麼順著斷口,墜入了未知的下方深淵。
範寧帶著困惑抬頭,打量起眼前整座浸泡在黃銅色鏽蝕痕跡裡的中型宅院。
外面是青苔攀附的磚牆,兩側均貼有內容相同的、已經褪色的廣告畫,畫裡穿鯨骨裙的女子正用油墨眼睛注視著自己。
門欄上掛著鑄鐵門牌,30號,下方的花體字是......
「科納爾」
範寧回想起某個新年之交的時候,希蘭所講述的關於兒時的她在故居度過的每個新年的回憶。
又想起創作《第一交響曲》的那個早春,她向自己推薦採風地點時,對於默特勞恩地區的述說。
但思緒又老是發散。
比如,又想起了瓊也在時,一同駕車前往果戈裡小城的往事畫面。
範寧的手指將門牌微微托起,又輕輕靠回,沒讓它發出唐突的撞擊聲響。
想不到,最後,居然,是以這麼一種方式,在這麼一種處境下,來到了這裡啊......
波格萊裡奇已經跨進院落,範寧只能跟上腳步。
第一次來到希蘭所說的廢舊祖宅,某種範寧說不出的違和感正在變得顯明。
石板路的彎道逐漸變窄,兩側聯排房屋的凸肚窗滲出彩色玻璃的喘息,踏上前方正室的數十級的臺階後,範寧把目光放到了鳶尾花紋飾大門那銜著銅環的鴿子頭顱上。
波格萊裡奇的手指觸碰鳥喙。
範寧忽然覺得有一種奇怪的、腐朽的、又類似消毒水的氣味從孔裡滲了出來。
或許那並非嗅覺,而是靈性層面的感受也不一定,就像根魚線扯動了範寧後頸的汗毛。
門廳玄關,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色澤暗沉的胡桃木鑲板牆面。
會客廳掛著上世紀幾位著名指揮家或管風琴家的油畫肖像,腳下的班爾頓地毯積了一層厚重的灰塵,部分角落已蜷起。
“噠...噠...噠...”
兩人一前一後的腳步聲在迴盪。
螺旋樓梯的扶手、欄杆和地面都是木質的,黴菌痕跡很多,在轉角處,範寧看到了牆上掛著一張老黑白照片。
似乎是曾經家庭聚會的場景。
經過的範寧湊近了一下,想看看兒時的希蘭和年輕的安東老師是什麼樣子,但又不確定兩人是否在鏡頭內,所有人的面孔都處在對比度過低的黑白一團裡。
上到三樓之後,是一截相對長的走廊。
兩人的身影直接映照在了遠端的黃銅落地鏡中。
鏡中的兩人一路與現實中的兩人拉近著距離。
盡頭,轉角,兩側變得更寬。
“吱呀”一聲,波格萊裡奇在前方推開了像是書房的門。
步調更後一些的範寧,發現視線餘光處的黃銅落地鏡,其下方一角似乎折射出了什麼不同尋常的東西,比如,類似泳池瓷磚的網格紋路......
而踏進這間祖宅書房的門後,事情就越發奇怪地一件一件難以理解起來了。
先是兩級向下的臺階。
臺階很高,整個房間地面都下沉了超過半米。
光線有些暗沉,前方是無限延伸的防滑地磚,以及不同深度的幽藍水域!!
範寧看到了泳道分隔繩、黃色浮球、救生高椅背後掛著的橙色馬甲、以及大小不一的圓形排水口,有些還沉積漂浮著暗綠色的藻類。
兩人沿著突起的臺階式過道,繞了幾個視野不甚開闊的彎子。
“吱呀......”
波格萊裡奇又推開了另一扇門。
這裡突然又變得像個超市或大型便利店,不穩定的閃爍燈光、陳列貨架、購物車筐、電梯滑軌......
“裂解場!?後室!?”
第一百五十八章 “蠕蟲學”監獄
某些在失常區中斷斷續續並擠成一團的記憶畫面,此時從範寧腦海中被絞碎打散,一點點地溢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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