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9章

作者:膽小橙

  “尤莉烏絲?”範寧的目光從一開始,就落在了這位披著紫紅色呢子大衣,腳踏高筒皮靴的美貌女子身上。

  正是上次在普魯登斯拍賣行門口偶遇的,聖萊尼亞交響樂團的小提琴首席。

  怎麼回事,自己最近老在校外的其他場合撞到這個傢伙?

  “親愛的女兒,你認識這位長官?”

  斯坦利本想組織語言,和杜邦繼續寒暄點什麼,看到這兩人對視的目光有點異樣,馬上笑著開口問向尤莉烏絲。

  “是我的同學。”尤莉烏絲回應父親,並在幾秒後綻放出甜美的笑容:

  “沒想到能在美好週日的晚上遇見您,範寧先生,還有幾位長官,歡迎來我們家族產業指導工作。”

第七十五章 鐘錶廠

  看著這位前日還在拍賣行門口針鋒相對的女同學,今天朝自己一行人款款行禮,範寧心中卻暗自思索。

  “沒想到這個與神秘事件有關的金朗尼亞機械廠,是尤莉烏絲的家族產業,這也太巧了吧?嗯,這個資訊我之前的確沒有注意過…”

  範寧此前對她的關注點,除了交響樂團排練的一系列不愉快外,主要是《烏夫蘭塞爾藝術評論》——這是尤莉烏絲的家族所控制的主流樂評媒體,在烏夫蘭塞爾,它與《提歐萊恩文化週報》《霍夫曼留聲機》共同影響著音樂界的藝術動態和審美潮流。

  這家媒體在上次安東老師去世後,用尖銳的措辭批判了安東教授的藝術生涯價值。

  可不止這一次,之前就一直存在陰陽怪氣。

  比如自己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在安東老師《c小調第八交響曲》首演後的第二天,該媒體評價該曲子“銅管,銅管,還是無聊的銅管”,絃樂的寫法“全是靠抖”,以及慢板第三樂章聽起來“就像盯著一頭牛看了二十分鐘”。

  要知道尤莉烏絲她自己也是參與首演的樂手,還是小提琴首席的身份!

  一場交響曲首演的成敗,作品和樂團至少因素是各佔五成的。

  即使她沒有維護安東教授藝術人格的義務,即使雙方在藝術觀念上相左,但她放任媒體這樣評價首演,無疑同時也損害了聖萊尼亞交響樂團的名譽。

  “極端的推卸責任,以及把交響樂團的排練之風搞得烏煙瘴氣。”這是事後範寧私底下和安東老師說的,只可惜當時的自己除了坐在臺下全程聆聽外,不具有任何可以實質性幫到老師的力量。

  還真是,每每回憶到此,思緒就連綿不斷啊…

  範寧從思緒中抽返,對這位穿著紫紅色呢子大衣的女同學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美好的週日,晚上的打擾,還請見諒。”

  聽到範寧也對同學關係的身份作出了預設,工廠主斯坦利語氣帶上了驚訝:“客氣了,範寧先生真是年輕有為。”

  這位見多識廣的工廠主,其實早已經敏銳地捕捉到了小細節:範寧穿的並非是後面那兩人的警服,而是和杜邦、門羅同樣的紳士打扮,且同他們並排站在前面。

  只是沒想到範寧的公眾身份是一位聖萊尼亞大學在校生。

  如果範寧真的是指引學派的會員,他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大學生?…明明是和聖萊尼亞大學高層的那十多個人平起平坐的存在!

  斯坦利看向自己的女兒:“親愛的尤莉烏絲,你能和這樣的學長同窗真是好摺!�

  尤莉烏絲認同又拘謹地點頭。

  “是啊,是啊。”範寧感嘆似的回應,“只可惜有一些勞工不是那麼地好摺!�

  “世上總有意外,人會離世,廠會破產…說起來,我們的公司在貫徹執行帝國各項勞工保障的法律上,水平一向領先烏夫蘭塞爾產業界,包括對35歲後的勞工以降薪方式代替裁員,優先響應女工3天的產假福利政策…在某種程度上,我們用經營壓力承擔了勞工的人生風險…”

  看著範寧凝視著自己的眼神,斯坦利說著說著逐漸感受到了一絲精神壓迫,神色一凜:“當然,我們按您的指示配合調查。”

  門羅律師這時微微一笑:“巧了,有這樣一層緣分,不如接下來的工作,讓卡洛恩來對接吧?”

  “不錯的建議,卡洛恩,今晚就你來主導,想必交流會更高效。”杜邦表示同意。

  “遵循各位長官的安排。”斯坦利再次微笑,連眼睛都眯了起來,“尤莉烏絲離畢業也只有一年半了,她是個優秀的孩子,已經逐漸在替家族的產業管理分憂…”他轉過頭,“親愛的女兒,不如先讓你來給範寧先生做引導吧。”

  這是工業時代財閥子弟的標準成長路線:引薦至名校公學,學習紳士淑女的行事準則,讓價值觀與上流社會同頻共振,以背景人脈為基礎拓展更多的人脈,並在畢業前開始陸續承擔家族產業的管理工作…

  “範寧先生,這邊離廠區大門約有8分鐘步程,我們邊走邊聊。”尤莉烏絲作了一個優雅的引導手勢,“我們金朗尼亞機械廠涉足的領域都是中高階生活用品,在中產及以上家庭的市場上反響良好,之後我可將經銷商門店分佈情況告訴諸位,有需要的時候…”

  “說下產品生產線分佈情況。”範寧打斷她的話。

  “好的,範寧先生。”尤莉烏絲笑得很甜美,“目前投產的有22個生產車間,1-10號是我們最初起家的經典產品金朗尼亞牌電燈泡;11-12號車間是溼衣服壓幹機,烏夫蘭塞爾潮溼天氣必備好物;13號車間是真空吸塵器;14號車間是抽水馬桶;15號車間是金朗尼亞系列鐘錶生產線;16號車間是今年新研發的帶有保健和復甦功能的電力振動皮帶…”

  尤莉烏絲語速逐漸加快,但維持了內容的清晰,直到熟練地報完所有生產線的產品。

  這些資訊真實無誤,因為書面材料清晰可查,無需隱瞞什麼。

  杜邦和門羅相視一眼,兩人皆讀到了對方的一些感受。

  有點麻煩,地方太大,東西太多,進展可能只能緩慢推進了。

  “範寧先生,您看,我們是帶先生們按順序從今晚查起?還是…”尤莉烏絲用禮貌的徵詢語氣問向自己的同學。

  她做好了範寧提出兩種不同要求的準備。

  或常規性地按照序號順序調查,或侵略性地質問她,要求她帶範寧直接前往近期離奇死亡勞工的車間。

  無論哪種,由於資訊差的關係,她都能掌握一定的應對主動權。

  如果範寧實在不按套路出牌的話,隨機指定,機率上也能接受。

  “去15號車間。”範寧盯著她的眼睛。

  “…好的,範寧先生有計劃自然更好。”尤莉烏絲依舊保持著笑容。

  但是範寧的靈覺讀出了她極難以察覺的一絲慌亂。

  這位女同學實在沒料到範寧直接就點到了這裡!

  心理素質不強的人,有事相瞞會迴避眼神,尤莉烏絲顯然不會落此下乘,但範寧在提及15號車間時,看到了她的情緒體光影有朝更外層星靈體收縮輻散的波動。

  在《貝列辛茨基事蹟考察》下冊中,將這種靈覺所見解釋為“人將顯意識中欲欺瞞之事實,試圖隱蔽到潛意識中。”

  “有勞。”範寧一如既往地朝她微笑。

  不得不說,尤莉烏絲的心理素質極強,範寧看著杜邦和門羅望向自己的疑惑眼神,就知道他們也沒察覺出這位女同學的異樣。

  自己完全是因為先入為主,知道了她有問題,針對其做了驗證性的觀察。

  “15號車間,鐘錶生產線…”範寧心中反覆念著。

  昨日中午,自己和瓊在希蘭的臥室裡執行了一次回溯秘儀。

  難道那個不知所云的掛鐘啟示影象,是這個意思?

第七十六章 放射性物質

  15號車間的工作環境讓範寧覺得出人意料地好。

  油膩不厚,通風優良,照明充足,沒有過量噪音、煙塵、體味或油漆味。

  前世在化工廠搬磚的範寧,對這類車間本有著厭惡的刻板印象,此時竟然都找不到什麼印證。

  就是修得又高又寬又大,充滿機械的繁複和暴力感。

  一眼掃過幾條不同的生產區間線,穿著溁疑商坠し墓と藗兌嘁宰藙趧樱踔撩獬四承⿴矸敝伢w力消耗的工作。

  除了因廠房過大,顯得空曠且高之外,倒有點像擺著成列桌椅的教室或會議室。

  督工看到一行人進來,敦促工人們挺直了身子,加快了手中的動作。

  銀亮鋼棒料、鉛黃銅棒料,鎳白銅棒料、玻璃和橡膠…原材料被齒輪傳送帶咻斶M場,依次接受表面狀態和尺寸精度的檢查,在蒸汽車床上進行加工。

  “那是什麼?”範寧指向廠房高處的幾處房間。

  它們需要從廠房角落的鋼板樓梯爬上去,再沿著牆壁邊緣的懸空鋼板小路走上一截才能到達。

  “幾位車間技術組長的辦公室兼休息室。”尤莉烏絲回答道,“最裡面那兩間更大的是車間的總工程師埃洛夫先生的地方,他負責著一些生產引數的調控,並坐鎮總控制檯。”

  範寧點了點頭,帶著眾人用類似Z字形的軌跡,依次穿過了銑齒機線、擺輪機線、夾板機線等生產工序區。

  他在錶盤繪製區停了下來,看向眼前一位臉色暗黃,身材瘦弱,唯獨眼睛有點靈氣的女孩。

  女孩戴著單片眼鏡,拿著類似前世毛筆的一種塗抹工具,先是蘸取銀黑色的顏料,用嘴輕輕含攏畫筆的尖端,然後小心翼翼地端起齒輪條帶送到眼前的錶盤,在上面塗抹錶針,刻畫字樣。

  工廠主斯坦利見範寧駐足觀看,便出聲主動介紹:“我們正在趕製最新推出的金朗尼亞新曆913年紀念款手錶,從今年7月份起已開始提前預售,它們最大的賣點,是不需要任何照明就能在夜晚讀出發光的指標和刻度…”

  範寧聽著斯坦利講述,雙眼眯起,目不轉睛地盯著女孩的動作。

  其實他還沒來這裡之前,心中就已經有了七八分的猜想!

  在勞工居住區調查時,杜邦所描述的工人死前的症狀,以及發光的屍體…讓他這個理工男第一時間想到的東西,並不是什麼神秘因素,而是——

  放射性物質!

  他後來在步行時,回憶過前世藍星上的時間線。

  兩種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放射性元素釙與鐳,它們的發現和提純時間正是在1900年前後——維多利亞時代末期,和這個世界的時代背景類似。

  不過這個世界的科技樹多少有點跑偏,在蒸汽工業的發展道路上用力過猛。

  範寧這幾天去過幾次校圖書館,也轉悠過前世用來混飯吃的化學學科藏書區。

  他發現前世近代化學的成就,在這裡基本都點亮了,但只要是通往現代方向的理論,這裡是一概不萌芽,不沾邊,比如現代意義上的物理化學和電化學,比如結構化學、色譜學,還有,核化學。

  這畢竟還是一個神秘主義流行的舊工業世界。

  範寧催動靈覺,想象三道光束交匯於胸口,讓清冷的珍珠色球體緩慢擴張,包裹出視野裡的一切。

  他“看到”顏料盒、錶盤、毛筆尖,還有女孩的唇,都呈現出一種黑白條紋狀的光影色彩,這種光影外沿分裂彌散,內部又在湧出補充,不斷地翻騰和迭代著。

  瓊在佈置回溯秘儀時,祭壇裡面放置物品之一,是一枚用深色物料包裹的便士銅幣,便和這種光影類似。

  “衍”之相位?

  難道說,放射性物質裂變產生的射線,在這個神秘世界作為一種“衍”相波動而存在?

  相位的異質光影並不是非凡物品所獨有,尋常物件也微弱可見,而活物、星辰,以及少量礦物相對更強。

  範寧靈覺看到的這些色彩,並不比尋常的死物件濃郁多少。

  可範寧偏偏就是感受到了極度危險的氣息,那是來自靈性深處的強烈預警!

  杜邦和門羅兩人似乎沒有感到異樣,這讓範寧拿捏不準,自己的危險感究竟是因為研習了“燭”,還是因為自己知曉放射性物質的存在。

  雖然範寧現在無法得知這是什麼放射性物質,但他判斷,三人離幾米距離待一小會,風險可以接受,當然,不宜久留。

  因為女工採用口唇接觸這樣極端的方式,也過了三個月左右時間才死亡,其風險應介於III類-IV類放射源之間——畢竟以這個世界現在的工藝手段,應該也提煉不出高純度的放射性元素鹽。

  瘦弱的勞工女孩被上司、警察和幾位紳士看著,手中的動作慢了下來,露出了不自信的、防備性的笑容,同時作勢欲站起來。

  “姑娘,晚上好。”範寧給了個溫和的眼神,並示意她繼續坐著,“請問,你來到這個工作崗位多久了?”

  “前幾天滿一個月了,先生。”女孩笑得有些拘束。

  “最近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女孩想了想答道:“手腳關節有些痛,每年天冷都會這樣。”

  “這邊工作時長怎麼樣,你覺得累嗎?”範寧繼續問道。

  站在一旁的尤莉烏絲這時解釋道:“公司實行帝國標準的12小時工作制,分兩班在6點和18點輪換。不過這個車間特殊,此前只排了8點到20點的一輪班,因為新款上市不久,產能尚未拉滿…”

  “我問的是她。”範寧出口打斷。

  尤莉烏絲訕訕一笑。

  “姑娘,你繼續,如實相告,沒有關係。”範寧溫言笑道。

  “和這位上司說的一樣,先生。”勞工女孩多看了範寧幾眼,“不過最近生產任務增加了,我們每天加班到十二點…”

  她又低下頭輕聲補充道:“累是自然更累一些,不過,公司也支付了多出的勞動時長對應的額外薪水。”

  尤莉烏絲看著範寧,坦然微笑。

  倒是不像有所隱瞞…範寧的靈覺始終徽衷谶@兩人身上。

  “看一下生產記錄臺賬。”範寧開口道。

  “…啊?”尤莉烏絲有些錯愕,大概是沒想到範寧會揪這些細節。

  她作為高層管理人員,本身不會過於注意這些,其次也搞不懂範寧在想什麼。

  “給範寧先生過目便是。”工廠主斯坦利這時開口,“生產線組長會有詳細記錄,叫他們把臺賬拿來。”

  一分鐘後,範寧開始翻閱手中的臺賬。

  鐘錶車間從今年7月份陸續開始生產除錯,8月中旬進入穩定的“朝八晚八”生產節奏,從11月下半月開始,生產時間又變成了早上8點到晚上24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