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67章

作者:膽小橙

  在領會了上司意圖的前提下,這就到了自己權衡定奪的事權範圍之內了。

  他自會一個一個照著這些簡歷,和原本考察約定的排期,仔仔細細考慮清楚。

  那些少數平時表現不積極的,就把時間衝突的難題,丟給他自己解決去!表現尚可的人,也要達到讓他們回來後在考察中更加積極表現的效果!

  也是有意思。

  《春之祭》今晚首演亂成這個樣子,雖然其中是是非非,仍是一團看不清走向的迷霧,但這吸引眼球的做法,倒是被越來越多的人迅速模仿起來了?

  不怕他們積極表現,就怕一團死氣沉沉。

  領袖還等著十天後聽一次專題彙報呢。

  “我倒要坐鎮這裡看著轉播,看看這拉瓦錫又能把作品寫出什麼花樣來?”

  ......

  翌日的10月29日。

  這一天的黃昏時刻,阿派勒戰區赫治威爾小城內的情景,與當年的一幕有些似曾相同。

  低矮的黑色建築群通通套著鐵絲網或竹木蛔樱叛弁ワ@得有些凋敝陰森,可是教堂門口,卻出現了一條几百米長的燈火。

  持著昏暗提燈的居民和士兵們,正從四面八方零星匯聚而來。

  不光是信眾,在阿派勒這個雜居地區,利底亞人不在少數,混血的更多,很多湊熱鬧的也聚了過來。

  這一習慣是被近兩年修建於此的“特納藝術小館”給培養起來的。

  冒著青煙的壇已在倉促間築起,燔祭燒肉的淡淡焦香味,和特製的祭祀用香料混合在一起。

  對向的臺階之上是條件甚是簡陋的禮臺。

  往年在戰火中演奏《c小調合唱幻想曲》用的那臺小三角鋼琴都報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臺褐色的立式鋼琴。

  考慮到眼下的禮臺正在被無數連鎖院線的電臺所“轉播”,出現在了無數富麗堂皇的沙龍宴會廳或金碧輝煌的交響大廳的賓客聽眾眼裡......

  那麼這臺褐色立式鋼琴的“上鏡”,恐怕也是絕無僅有的了。

  但是,這並不影響旁觀者的熱情。

  很多知道了教會高層動向的上流人士,還在不住地朝“鏡頭之外”的邊緣地帶展開聯想。

  “雅寧各十九世陛下,也許就帶著一眾高層站在那個方向的後面呢!”

  “這信眾的規模這麼大,拉瓦錫上演新作的優勢,所收穫的關注度,我們還真比不了。”

  “教會自然是視拉瓦錫為聖人,本來麼,中古風格的復調音樂,就適合傳達他們的宗教思想,拉瓦錫所寫的新作,我看多半也是和《b小調彌撒》一類性質的作品,那種虔毡瘧懙纳衤}感,還是挺打動人的......”

  “嗯,他們的目的應該還是落在了一會的佈道講經上面。”

  “不是說不好,但在我們這些現代技法的鑽研者看來,還是少了些衝擊力,少了些參考價值或時代價值......”

  “聽著看吧,你也不能期望穩慎持重的教會,去推出一部像《春之祭》這樣容易引發爭議的現代作品吧!!”

  藝術界或宗教界的人士,在等待中各有其心思。

  赫治威爾河對岸的利底亞方,同樣凝神關注著這邊動向。

  各國那些冒著一定風險前來現場,希望獲取到第一手新聞的“戰地記者”,也不在少數。

  “蹬...蹬...蹬...”

  範寧所扮演的拉瓦錫,依舊是以那風塵僕僕卻堅定挺直的形象,一步步登上了臺階。

  先是繞壇一週,檢視神父們所行燔祭和素祭的秘氛,再而緩步踱到另一邊的禮臺之上,在立式鋼琴前面落座。

  左手垂放於膝,右手先行落鍵。

  “re——la——fa——re——#do——re—mi—fa———sol/fa/mi......”

  J·S·Bach之遺作,《賦格的藝術》第一條,單旋律的主題呈示,直接被範寧開門見山地奏出!

第一百零七章 “神之主題”初現

  “這就是......”

  “神之主題!?”

  “聖塞巴斯蒂安所創造的神之主題!?”

  肅然站於鏡頭之外、陰影之中的教宗,只覺得這臺立式鋼琴所響起的單音,似乎正在往天地之間灌注什麼簡潔、樸素卻近乎於真理的東西!

  歷史長河之中,也似乎被定格了一條,用以標記一起不容忽視事件的錨!

  四小節之後,範寧右手的4、5指新增女高聲部。

  單手控制兩個聲部,“神之主題”遵循賦格的發展原則,在上方五度進行守調答題。

  然後是左手加入,依次進入第三個男低聲部,第四個男高聲部。

  d小調的性質,使得“神之主題”在四部進行的總體聽感上,略帶一絲黯淡的悲憫色彩。

  但它具備完全意義上的多義性,絕非是傷感、悲慟一類的具象情緒的體現!有很深的秘密蘊含其中,“爍光段摹薄ⅰ芭噬文”、“守夜人之秘”等等密傳,不過都是由其發展引申出來的產物!

  這是對信眾或神職人員而言的,而對更廣泛的聽眾,也有另一個非宗教意義的形容詞從內心升起——

  他們都覺得這《賦格的藝術》主題的氣質,就像,就像......

  格言!

  如同格言般的“神之主題”!

  “如此樸素的對位技術,為何卻使我可以聯想起畢生所研習的任何一條‘燭’之密傳?”

  “還有,非常之多深奧的‘鑰’之密傳.....等等其他!”

  不僅神父們的靈性被照亮,甚至,包括諸多學派的有知者也頃刻心有所感。

  是的,這第1條對位法,在技法的哂蒙蠘O其“原始”或“留白”。除了在間插段用了兩次模仿模進以外,基本上都是單對位的進行,就連固定的答題都沒有。甚至在中部,主題都沒有轉到平行大調上去!

  但這對它美妙的聽感和莊嚴的氣質沒有產生絲毫影響,它音符與音符間的對位仍是妙不可言的,仍是能讓每一條密傳的研習者,都在其中找到了表述和揭示的影子!

  第2條對位法,範寧提手落鍵,奏出相同的“神之主題”單旋律。

  這次是右手換左手、先於男低聲部呈現的。

  但是,從主題尾部的幾顆音符開始,出現了八分附點的節奏變形。

  “噠---噠-噠---噠-噠---噠......”

  這個跳躍的律動突然就成為了樂曲主要的節奏樂思,以搖曳而富有動力感的形態,開始在各個聲部中得到貫徹!

  “動力變強了,規模變大了,呈示部的規模在變大......”教宗眼前一亮。

  “拉瓦錫師傅這一條賦格倒是沒有那麼‘減省’了。”站在教宗身後的審判長梅拉爾廷心中也在思索,“同樣是為我教眾展示‘神之主題’,但附點的節奏動力性樂句已經成篇幅出現,成為了實際意義上伴隨主題出現的固定答題,而第一首是沒有固定答題的,不僅如此,主題的補充進入已經構成了副呈示部。......”

  中段,展開部。

  另一條不同色彩的“神之主題”,第一次在高音區,以落落大方的姿態被範寧奏出!

  明亮的F大調!d小調的平行大調!

  原本,格言似的主題色彩是偏黯淡的,這一下,似乎多義性和可能性再度被拓展一步。

  以附點的弱奏收尾終止後,範寧再度提起右手,奏響第3條對位法的主題。

  這一次,“神之主題”的形態發生了更顯明的變化。

  以III級的fa音為對稱軸,所有的音符落鍵,音與音之間的上下走向,全部反了過來!

  “倒影!”

  “原來‘神之主題’的倒影,同樣具備莊嚴而悲憫的聽感!”

  這一下,整首賦格曲的主題相當於都跟著變為了倒影的模仿,而且由於是類似“守調答題”的倒影,旋律中出現了“mi-do-la”的結構,和聲上帶上了a小調的色彩。

  於是整個“神之主題”內部,短短四個小節的長度,也就帶上了d小調一a小調一d小調的調性偏離邉犹蒯纾�

  某種深奧的秘密,再度範寧被具象化地描出了幾筆。

  “這裡的固定對題,倒是比上一曲更‘固定’了......”請假趕來阿派勒現場的瓦爾特指揮,心神緊緊跟著樂思在流動,“它與主題好像構成了嚴謹的八度二重對位轉位關係!復調技法的哂靡蛩兀坪跤辛诉f增的趨勢!”

  瓦爾特記得,當年在南國的狐百合原野上渡過夏日時,他曾經與老師舍勒無意間聊起過教會關於聖塞巴斯蒂安與“神之主題”的傳說。

  但確實做夢也不敢去想,在有生之年,自己居然聽到了“神之主題”的真正演奏和佈道!

  第4條對位法,範寧為聽眾展現的,仍然“神之主題”以d小調III級音為軸的倒影。

  但這一次是先嚴格答題,再守調答題,順序剛好與第3條相反。

  主題緊湊的進入,半音化的對位,讓音樂氣質帶上了某種熱忱和行進感。

  展開部的規模明顯進一步擴大,“神之主題”的倒影連續作了上下五度的轉調,再現部哂昧藘纱稳⒘纫舫痰目ㄞr模仿!

  “不,不止與此......”

  教眾們已經入迷,教宗更是深深為之驚歎。

  “其中蘊含的奧秘還不止是‘爍光段摹ⅰ匾谷酥亍@種隱知層次......”

  “就連‘燈影之門’、‘啟明之門’、‘旋火之門’的靈知,它都有隱隱描繪和教導的跡象!”

  “這會不會隱喻了‘不墜之火’的另一位格?會不會和三位一體的秘密教義有關聯?......”

  某種關於“無終賦格”的奧秘——在之前只有範寧悟知的奧秘——此刻已經悄然植入了這些信眾的隱知體系中,只是因為初次顯揚,他們還沒有能明確地感受到!

  當然,也不僅是信眾,幾乎全世界的聽眾都豎起了耳朵,不肯放過任何聲部與聲部之間邉拥募毠潱�

  這種中古時期的復調音樂風格,無論它還能不能為現代音樂家所著迷,至少一個逃不過的事實是——一切作曲技法都離不開“對位”的基本功,而它的復調寫作精妙之程度,簡直就是“賦格曲”的標準教科書,完全意義上的寫作範本!

  第4條對位法結束後,聽眾們意猶未盡地繼續在那等待,範寧卻暫時收回了演奏的狀態,起身在鏡頭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於是一波帶著崇敬的掌聲呼嘯而過。

  “嗯?看來這一站,《賦格的藝術》是暫時到此為止了?”

  “第4條,暫時只演到第4條。”

  此刻正在兩塊不同大陸觀演的樞機主教——一個米爾,一個黎塞留——均覺得自己有些被“吊了胃口”。

  這四條賦格曲寫得實在是過於精妙絕奇。

  本身,賦格就是具備一個聲部一個聲部逐漸出現的奇特聽感,復調技法又逐漸加多,竟然讓人領悟到了一種從無到有的“創世之力”!!

  加之這“神之主題”本身實在太過偉大,原形也好,倒影也好,都讓人想要一遍又一遍的聆聽。

  他們實在是想知道後續的發展!

  聽眾們預先從特納藝術院線就知悉過安排——拉瓦錫神父的這次公開演奏至少有五六站,每一站《賦格的藝術》與《二十聖嬰默想》是交替呈現幾條,直至最後才會演奏完畢。

  這“連載”的做法確實有些讓人魂不守舍、食不知味啊。

  不過後一部作品也讓人同樣有充足的、為之期待的理由不是麼?

  “難道也是展示高超對位技巧的復調音樂?”有位現代藝術家如此猜想道。

  “好像不一定。”旁邊的人眼睛眯起,“你看他的腳部!起始就把踏板踩了下去,而且踩得還比較深!”

  只見範寧重新坐回鋼琴。

  “拉瓦錫”的目光在虔仗ь^望天,雙手卻在琴鍵上空遲遲未落。

  似乎這第二部作品的起始觸鍵,需要尋找到某種特別的靈性狀態!

第一百零八章 《二十聖嬰默想》

  “二十聖嬰默想......或者,對聖嬰的二十次凝視......”

  在琴鍵上方提腕懸停的範寧,此刻屏息凝神,默唸標題。

  實際上,範寧一直認為“Regard”一詞極難翻譯。

  從字面意義上來說,它或許譯為“凝視、注視”沒錯,抑或深層一點,譯為“默想、玄想、觀想”......

  但其實,它在法語裡又是一個介詞,帶有“和......有關的方面”的意思,進一步考究源頭的話,還有“尊崇、敬畏”的隱喻義......

  從這個角度上,範寧揣摩起了當時作曲家梅西安在創作時,所希望代表的信仰和陡娴囊馕丁�

  他如此醞釀起一種持久、莊嚴而高尚的感覺,雙手十指撐開,用凝重的音色和極弱的力度,按出了三組#F大調和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