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50章

作者:膽小橙

  “嗯嗯,前年過生日時,你的確送了個‘驚喜’。”希蘭咬牙切齒。

  “好吧,你還記著仇呢......”範寧趕緊表示,“今年保證是驚喜,一個大驚喜。”

  “特納藝術廳那麼大?”希蘭學著範寧曾經的樣子比了個動作。

  “......不至於不至於。”範寧連連擺手,又示意她在下個路口右轉。

  藍灰色窗簾將宅院的前窗遮得很嚴,前門盆栽是做觀賞用的金錢桔,室內大廳帶著一股陳年的木頭味,一隻花花綠綠的金剛鸚鵡站在接待臺的木杆子上,巨大的喙上面的兩隻眼睛滴溜溜打量著來人。

  “嘎!!——”

  這隻金剛鸚鵡大叫了一聲後,置物架遮掩的後方立馬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一位經理模樣打扮的人帶著兩位工作人員小跑了出來。

  “範寧先生,希蘭小姐,你們到了,歡迎歡迎......”

  很明顯,範寧昨晚已經提前就今天的行程,和維亞德林爵士打過招呼了,兩人接下來得到了範德沙夫收藏館經營負責人員的無縫銜接的接待。

  這收藏館裡面,已是指引學派自有資產的陳列,都是僅作展覽之用。

  而其他的陳列,是第三人委託寄賣在這裡的,其性質有些類似於範寧當年在烏夫蘭賽爾城市音樂廳的新作陳列館向樂迷展示《死神與少女》。

  有意向入手的人可以在下方留下紙條競價,館方會和寄存者保持聯絡,並溝通促成他們在價格合適時出手。

  在很多情況下,即便物件成交易主,也依然掛在這收藏館的牆上——新主人也不是為了要拿走使用,而是將出手視為一種投資,希望它留在這裡,幾年後繼續增值。

  《幻園花圃》......

  《鳥鳴》......

  《月夜下飄散的思念》......

  霍夫曼時代末期的胭脂盒、利底亞古戰場遺址的魚骨胸針、圖倫加利亞王朝時期出土的多彩蝴蝶......

  兩人將藏品一路看下來,從壓花作品到小古董,工作人員講解得很詳細,並介紹了其中可售之物的競拍價格走向。

  希蘭感覺範寧是把這件事情當成逛街了。

  一路下來,的確感覺有兩三幅壓花作品很亮眼,有三四件小玩意很有意思,特別有意思。

  不過收藏品展覽品麼......價格都是偏貴且遠超過實用意義的價值,希蘭覺得自己出手的可能性並不大,只是範寧如果是從挑選生日禮物的角度出發,紀念意義自然不同,她還是會很高興地接受的。

  這樣走走停停,兩人順著動線走了好幾個“Z”字形,範寧也沒有要出手挑選的意思,直至來到展廳一處開闊的所在。

  看著範寧走向那個帶有環形臺階的顯眼展位,看到玻璃櫥窗之內、明亮燈光之下隱隱陳列的提琴模樣的事物,希蘭感覺自己好像聯想到了什麼......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怎麼會......

  “索爾紅寶石,新曆5世紀從南大陸的索爾群島流轉到此的名琴,或由聖亞割妮制琴家族打造,享有‘小提琴中最高貴璀璨之星辰’的美譽,其音色優雅澄明,直擊靈魂,共鳴感和可塑性極強,現今的收藏者是帝國的特凡·魯德內夫公爵......”

  “近十年它的出價記錄共有四次,分別為48.6萬鎊,54萬鎊,60.9萬鎊,66.8萬鎊,如果想要繼續競價的話,按照當初魯德內夫大人定下的要求,您需要至少提高2萬鎊且在半年內至多出價一次......”

  “70萬鎊替我把它拿出來,我和魯德內夫公爵已經聯絡好。”範寧笑了笑,“......我今天會先支付15萬鎊的定金,嗯,天黑之前,我派的人會到這裡。”

  “啊!!卡洛恩你來真的嗎?”希蘭終於捂嘴驚呼起來。

  經理負責人立馬錶示明白,並示意工作人員趕緊去準備手續,即便事先得到了指引學派上司們的預通知,這種級別和分量的業務要讓他手心微微見汗,而範寧的聲音仍在繼續:

  “然後請你們將它在後天,也就是9月26日的18點前咚偷綖醴蛱m賽爾南碼頭區,我們的遊輪會在晚一點啟航前往聖珀爾託......確認交接無誤後,尾款就會現場支付,包括委託場館方一起代繳的稅金,還有什麼事情來著......哦,咻斠话研√崆傩枰⒁馐颤N應該不用交代了,相信你們是專業的......”

第七十五章 遊輪啟航

  “卡洛恩!我覺得你做的決定會不會有點草率啊!!”

  “啊啊啊啊後天就能拿到它嗎?”

  “我是不是今天早上起床起太急了!?”

  “我從來沒有拉過這種級別的琴,我其實一直不是非常‘挑琴’的那種小提琴手,我有時挺隨意的......但以後......不知道以前練的一些特定技法或曲目會不會需要重新試奏和調整!?有沒有可能室內環境或交響大廳兩種場合需要區別對待!?”

  “該怎麼保養呢?你有這方面經驗嗎?我們需不需要挑一家靠譜的具備相當實力的保險公司?”

  “你現在心裡在想什麼?”

  “對你說謝謝有沒有什麼用啊??......”

  “我抱著睡覺會壓壞不???......”

  “卡洛恩!你這該不會是‘公款消費’吧!?”

  在範寧配合工作人員登記前期各項手續的過程中,希蘭的臉蛋已經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漲紅,不停地問出各種問題,並無意識地繞著範寧或者陳列臺兜了幾個圈子。

  “啊,不是。”

  問到最後一個問題時,持筆的範寧終於抬了一下頭。

  “絕對無疑的自掏腰包,嗯,掏得徹徹底底,未來如果還有一些較大金額的私人支出,可能需要你來接濟一下了......”

  這句話倒是不假,雖然範寧的身家遠不及那些帝國財閥,但個人的生財能力還是遠超常人的。

  70萬鎊的價格,80多萬鎊的含稅支出,這裡面不包括任何屬於特納藝術廳的收入。

  完全是他自己樂譜和教材的出版費、唱片個人簽約分成、其他藝術家或藝術團體在商業演出中使用他的作品的版權費、貴族們以個人名義的藝術獻金......以及,私人投資美術作品的回報——最後這一項佔了大多數,其中他收藏的那些印象主義油畫又佔了大多數。

  不過,也確實是結結實實地花見底了。

  “沒問題,你以後歸我養了。”希蘭拍了兩下胸脯,“不過你為什麼會突然想到這個?”

  “早說好的約定。”範寧甩了甩手中鋼筆,“初次帝都之行,學生交響演出,慶功宴間隙,露天花園,你和我。”

  這個考慮或目標,範寧早就有了,其實不是單方面的,很多也是為自己或整個團體。

  畢竟對於作曲或指揮的角色來說,並不需要花費一個天文數字去購買一隻羽毛筆或指揮棒;鋼琴的話,這個世界真正意義上的現代鋼琴誕生不到兩百年,也沒什麼古代名琴一說;但對於絃樂器或管樂器來說就太重要了——除去自己之外,還有什麼能比樂團的小提琴首席更重要麼?

  “......那你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麼嗎?”希蘭壓低聲音。

  “嗯?”

  “我有點興奮,差點想撲上來親你一下。”

  “呃?......”範寧下意識單手捂臉。

  “開玩笑的。才不會因為這麼‘花錢’這麼俗氣的理由。”希蘭撲哧一笑。

  “呃......”

  “怎麼辦我還是呼吸困難,這到底算是‘大驚喜’還是‘大驚嚇’呢?是哪一個片語呢?”

  “後面的區分不是重點。”

  “那重點是什麼?”

  “你就說大不大吧。”

  “......”

  在等待手續回執下來的這幾分鐘過程中,範寧也更加細細地觀賞清楚了櫥中這把“索爾紅寶石”的模樣細節。

  它除了線條優雅的紅褐色琴身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幾處材質更深、似木非木、似膠非膠,反而有些接近水晶觀感的酒紅色不規則區域。

  一共六處,對比琴身有些漸變的過渡,一處在琴碼、一處在腮托、三處在琴身正面、還有一處從左f孔旁邊的區域蔓延至琴背。

  就像某種“胎記”。

  這絕不是工藝層面的有意而為之,如果是切割和拼接的其他材料,成不了這種圓融銜接的效果,而如果是天然的什麼特殊質地?也很難想象究竟是什麼......總之,它為整把小提琴帶來了一絲妖豔而神秘的氣質,其獨特的音色和特性或也與此有關。

  “琴弓呢?”範寧看著看著,忽然抬頭提問。

  整個玻璃櫥窗裡就只有一把小提琴。

  “琴弓?......”隨時恭候在旁邊的侍從有些不明所以。

  “對啊,我記得它有一把弓,你們是沒放到展廳吧?沒關係,一會打包封存的時候別忘記給我一起送過去就行。”

  “範寧先生,‘索爾紅寶石’是沒有配對的琴弓的。”

  “嗯?沒有?”範寧皺起眉頭。

  雖然今天是第一次親眼見“索爾紅寶石”,但很多名琴享譽在外,範寧的瞭解不可謂不深。

  小提琴和琴弓之間的選擇,是有一些相對獨立性的,並不一定有完全一一配對的關係,很多時候也看演奏者個人的習慣或喜好,或是和製作工藝以及制琴師的宣告有關。

  有的有配對,有的沒有。

  但這一把自己記得好像有啊。

  “確定沒有弓?”範寧眉頭皺起。

  範寧對南大陸的風土人情十分了解,他記得這把琴存在配套琴弓的事情是聖亞割妮制琴家族自己宣稱的,只是後來確實輾轉流落、失傳已久,直到帝國上世紀初的那代特凡·魯德內夫公爵在對自家莊園進行改擴建時,才在先祖的地下室暗道中發現一把帶有聖亞割妮徽記的琴弓。

  說起來,魯德內夫那代家族公爵還是因為有了這把琴弓,才動了投資收藏“索爾紅寶石”的念頭的......

  範寧覺得自己的歷史記憶線應該不會出錯。

  不過侍從反覆又禮貌地堅持解釋,加之希蘭好像也是持著這樣的觀點,問範寧是不是從失常區出來後弄混了。

  範寧終於略過了這個帝都臨時行程中的小插曲。

  後來的一天,範寧以“議會觀察員”的身份出席下議院會議時,依舊遵循了維亞德林爵士的建議,維持了自己前一天同樣的行事準則,多聽,少說。

  即便是有議員以友善且諔┑膽B度,想要“我們的範寧先生也說幾句”,範寧依舊是主打一個自己是過來“學習學習”、“熟悉熟悉”的......

  實際上,雖然他之前已在多個場合熟悉了《國會改革方案》,但在議員們反覆闡釋辯論各法條的政策依據、歷史淵源和學術原則時,他還是聽得腦袋發暈。

  唯一留有深刻印象的,就是去下議院的參會體驗,與帶著華貴吊燈、珍藏茶茗、奢華香氛和舒適沙發的上議院截然不同......這裡只有綠色的長椅、擁擠的議院和無休止的陳詞爭辯,簡直像上個年代的候車室,對範寧來說思維完全難以集中......

  還好自己只是“打了個卡”。

  兩場參會都“打卡”結束後,範寧就和希蘭徑直返回烏夫蘭賽爾了。

  接下來還有一整天的時間,主要事情是......

  收拾東西,清點人員!

  9月26日的晚19點,天邊燒紅燒透的雲團已經帶上了暗赭色的剪影,而此時範寧斥資租下的豪華遊輪,汽笛聲準時在南碼頭區響起。

  “嗚!——”

  拱起的天穹,顛簸的甲板,潮水長久的脈搏無窮盡地晃動著,甲板與纜繩輕微地嘎嘎作響,遠方極目之處昏暗朦朧的地平線,又似乎帶有某種含糊、宏大、卻又不容忽視的暗示。

  目的地,西大陸聖珀爾託!

第七十六章 夜襲!

  “聖城啊聖城,不管你這次是福地還是禍地,反正我範寧又來了......”

  “我不光又來了,我這次還打算來‘三個人’,哈哈哈......”

  遊輪銀閃閃的船首穩定地劃開著海浪,一處相對高的半露天式觀景咖啡臺,範寧躺在一張搖椅上,手持一杯氣泡雞尾酒,目光悠悠望向遠方。

  名琴“索爾紅寶石”的尾款支付和交接手續,已在一個多小時前沒有意外地順利完成,此刻與範寧所在之處平行數米並置的另一咖啡臺,少女的一襲拖尾白裙被海風拂向一方,嫋娜身姿與琴與弓共同組成了餘暉中的暗色剪影。

  海風的存在完全沒對這把小提琴的靈性穿透力產生任何影響。

  “這才到BWV1002的No.1啊......感覺希蘭她今晚不把六組‘小提琴無伴奏組曲’全部來一遍,恐怕是不會睡覺了......”

  感受著躍動舒展的音符、參差行進的聲部、以及少女興頭正盛的演繹和積極的探索欲,範寧微笑搖頭,又飲了一口氣泡雞尾酒,情不自禁眯起眼睛、輕晃搖椅。

  太享受了。

  哪怕除卻偏愛的因素,這套巴赫“小無”也勝過範寧聽過的所有現場或唱片。

  無可挑剔的人和琴,無可挑剔的欣賞環境,加之這段時間前前後後一直相當不錯的心情。

  與當年在南大陸,坐著一艘汽渡船在帕拉多戈斯群島的航線上行駛時,那種“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的心情截然不同。

  再飲一口酒,再把身子放得更躺一點。

  範寧希望這一刻身邊的一切都可以持續下去,然後事實又的確如此,今夜才剛剛開始,已能足夠漫長,而這趟並不以趕時間為目的的航程,還有超過半個月的時間。

  此次出行的隨行人員方面......舊日交響樂團和直屬合唱團是全員出動的——這一塊沒有什麼壓縮的空間,到了聖珀爾託後,排練和演出任務很重,只要人員打了任何折扣,效果肯定也就跟著打折扣。

  除此外,藝術救助體系之下的其他郡級院線附屬合唱團,以及青少年交響樂團的孩子們,這次就沒有跟過來了。

  並且,其他的隨行行政人員更是異常精簡。

  幾大堪為頂樑柱的高管都在坐鎮大後方,畢竟此次外出的只是自家駐場樂團,但整個特納藝術院線,外來的合作藝術家和團體才是絕大多數,這些接待和咿D都是需要維持的。

  範寧唯一安排陪同自己的是......負責燈光、舞美和音響的副總監馬萊。

  而且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找馬萊聊天的次數還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