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32章

作者:膽小橙

  這支花束是當初範寧從南國坍塌的噩夢中跌落,“芳卉詩人”最後神力用盡後的殘留痕跡,很快,憑藉“新月”的俯視視角,他也感受到了破窗遠處,混亂的秘史亂流中“紅池”殘骸的一絲大概方位。

  這二者對於範寧的感應都是極其微弱的,就像是用繩子拉扯著極遠極深的狂暴大海里的帆船。

  而在瓊的那邊,於漫天崩壞的畫素點中,她看到了有兩縷血紅色的淡淡“煙霧”撲騰而起,然後像受到了某種隨機的牽引力作用一般,無規律地在空中四處顫抖遊走了起來。

  她手中帶著跳躍的電弧,緩緩撫過長笛“星軌”。

  再次將“歧化之門”的真知注入其中,帶來夢幻般的淡紫色與深紅色拖尾,然後,拋至天空,化為翩然降落的悽美星光。

  在星光指引之下,由範寧激發出的那兩團血色煙霧,終於不再混亂地振盪,遵循著範寧若有若無的靈性牽引,朝著兩個不同、但固定的方向逐漸飄遠而去。

  “嗯?這是什麼......詩篇,還是密傳?“

  看著滿天閃爍的星星點點,瓊突然輕咦一聲。

  只見手中這支既稱為《少年的魔號》又稱為《東方之笛》的“悖論的古董”,其在天穹之下一路灑落沉降的光點,好像隱約形成了一排排長短不一、交錯組合的符號或文字!

  “怎麼了?”

  燈塔這邊正在冥想的範寧略微分神,皺眉問了一聲。

  “我好像看見‘星軌’灑下了......詩篇?”

  瓊的語氣十分疑惑:“這種排版,應該是詩篇吧,奇怪的方塊字,好像,是古查尼孜語??......不知道為什麼《東方之笛》會灑下詩篇,這就是它帶了個書名號的原因?你如果在我這,可能能看懂一二,但是我現在看不懂,也不知該怎麼轉達給你。”

  “詩篇......”範寧同樣知道《東方之笛》的另一個名字,“不會是《少年的魔號》中的那些‘歡歌’吧?神降學會之前喜歡用其編纂教義蠱惑民眾的......文字在失常區中扭曲成古查尼孜語,倒也是有可能,先別分心,之後再研究吧。”

  “嗯。”

  瓊的身子已經飛到了一顆樹的枝頭,這是南國投影裡面一顆高大的椰子樹,忽冷忽熱的風吹來,一會是熾熱的夏風,一會是失常區中的寒風,瓊更喜歡夏風,因為它們中間會夾雜著海洋的溼潤感,以及椰子的清香氣息。

  “新月啊......”

  她倚著樹枝,微微舒展身軀,目送灑落的星光分成兩個方向逐漸遠去,眼眸中若有所思。

  ......

  南大陸,原緹雅城邦,西北方向的狐百合原野地帶。

  這裡只有夾雜著漫天沙礫的酷熱風浪。

  以及連綿起伏、皸裂荒蕪的山丘,只有稀疏鐵蒺藜狀植物能夠生存。

  在一處不起眼的山坳低谷中,忽然,從土壤的裂縫裡升起了淡淡的血色煙霧。

  這團煙霧在低空緩緩地打轉盤旋,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直到一連過了幾個小時,才能看到顏色好像從單純的血紅分化出了其他色彩。

  並且,煙霧中出現了一道透明度極高的虛影。

  十分單薄,近於幻覺,看上去隨時有可能被風吹散。

  這道身影有著修長的身姿,冰藍的眼眸,留長的頭髮與鬍鬚。

  他懷抱吉他而坐,穿寬鬆的棉質短褲,上身的白色襯衫直接敞開。

  悶燃的烈風鼓盪起衣衫,他的目光似乎看向了山頭天際,手指勾起了吉他上的一根琴絃。

  ......

  西大陸,阿派勒戰區,神聖雅努斯王國與利底亞王國的爭議邊境再以西。

  山峰、湖泊、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沼澤、溼地、泥漿中的爛路。

  在失常區的邊界擴散到一個足夠壓迫、足夠恐怖的毗鄰距離後,這裡罕有人煙,就連世俗中的戰事都對這裡失去了興趣。

  一條破破爛爛的公路往前延伸,在腐朽的鐵絲網後方被截斷。

  這裡有一座廢棄的哨塔,再往裡是與人齊高的蘆葦叢,再更往裡是沼澤,以及,一道弧面。

  不同的場景雜糅疊加在弧面上一起流動,就像肥皂水錶面扭曲而濫彩的薄膜。

  廢棄哨塔旁邊的鐵絲網上,原本掛有一盞早已鏽蝕風化的照明燈。

  突然,這盞燈似乎若有若無地閃動了一下。

  廢棄哨塔的內部,開始盤旋起一團淡淡的血霧。

  同樣是極為緩慢的成色、分形、化為虛影的過程......

  這是一位隱約看上去,年紀約摸四五十歲的中年紳士,頭髮梳得整齊,鬢邊灰白,穿著古板正式的舊世紀正裝,靴子上沾滿著爛泥和腐葉。

  他神情安寧,閉眼坐在地面,手裡持著的一本教典,卻在昏暗中散發出淡淡的微光來。

  ......

  啟明教堂內,希蘭已經站在禮臺之上,巴赫的“恰空”之聲響徹各個角落。

  站於破窗之前的範寧心有所感,轉頭側望了一下。

  於是遠在西大陸和南大陸的兩道生長中的虛影,也彼此之間隔空而望。

  他們的目光跨越萬水千山,在這一刻,開始交匯。

第四十二章 可以加錢

  第二天清晨時分,範寧就乘坐自己的商務轎車,出發前往了帝都聖塔蘭堡。

  “舍勒”和“拉瓦錫”的化形生長過程尚需數月進行,而今天的晚些時候,他將受王室之邀,出席“北大陸最古老和最高貴的薊花勳章”的授勳現場。

  這一邀請函是昨夜在演出後臺,由路易斯親王代表王室送達至他手上的。

  按照範寧升格後的心態來說,這應該同屬於昨晚“不值一提、不值一記”的範圍內容。

  情緒上還是較為平靜的。

  不過薊花勳章畢竟是提歐萊恩最為稀少、級別最高、也最為民眾所津津樂道的榮耀勳章,超然於五種爵級騎士勳章之外,如今的在世擁有者堪堪二十多人,而且大多數都是上上年代的垂垂老者。考慮到路易斯王室的找猓约皩酉聛碜约簶穲F和藝術廳的正面影響,範寧還是欣然接受的。

  今天希蘭留在了特納藝術廳辦公,範寧給她交代了兩個任務。

  一是整理自己接下來一個月的行程,尤其是安排好需要會晤談話的各方人士的順序;

  二是通知行政和財務部門,把目前院線的經營資料和麵臨問題,進一步提煉出來。

  按照範寧所透露的,他會在談完話、聽完彙報後,和高管們開一次座談會,再開一次規模更大的經營會議,最後,“出臺一些必要的新動作”。

  所以今天出門的隨行人員......一開始就只有一個司機。

  只是後來範寧想了想,又把音樂總監瓦爾特一同叫上了。

  對此,範寧的說法是自己畢業沒太久就離開了北大陸,現在回來又過了更久,社交場合裡有些不太熟稔的人士,還需要他這位總監來引薦或招呼一下。

  接近下午三點,範寧帶著瓦爾特乘車抵達了聖塔蘭堡“克緹西比奧”皇家宮殿的冷泉行宮,這是皇家宮殿群中規模最小、但最為精緻而富有藝術氣息的一座,迄今已有700多年曆史。

  今天天氣難得地放晴,氣溫也一下子變得怡人。車輛隨著衛兵的引導一路緩行,他饒有興致地欣賞起各處陳設的文物,以及這座皇家園林的光與影。

  授勳儀式開始的時間較晚,與晚宴無縫銜接,所以王室為範寧和其他貴賓一開始先準備的,是下午茶。

  身材挺拔的侍衛長將範寧和瓦爾特引導至冷泉行宮的行政走廊。

  這是一個半露天式的U形花園區域,水藍色鈷玻璃的多面體取光設計、大體積魚缸造景的佈局、以及成片克什維爾矢車菊藍寶石的點綴,讓行政走廊的每一個角落都浸潤著高貴的涼色。賓客們的席位都在落地窗邊,外景花園的噴泉在這裡依舊能被很好地觀賞到。

  瓦爾特臨時被範寧交了這麼個陪同出席的任務,他的信心還是很足的。

  看來這位新來的老闆,範寧大師,和自己以前的老師一樣,都挺樂意帶自己見見世面的。嗯,自己這幾年真的突然開始連遇貴人了......

  引薦社交和打招呼這種事情麼......雖然不是他瓦爾特的擅長領域,但憑藉這些年兩塊大陸的旅居經歷,上流人士結交不少,有些功夫慢慢磨也磨出來了。

  最主要的其實是任了舊日交響樂團音樂總監這個職務後,有些人脈資源那是擋都擋不住的,自己不會“來事”,可別人會排著隊上門啊......平臺太高,就算是小孩都能被墊上去——瓦爾特之前就是這麼自嘲的。

  對他來說,今天的主要任務和藝術業務無關,一句話來說就是“有點眼力見”,打起精神,好好幫自己這位老闆做好參趾驼諔ぷ鳎�

  但從走進冷泉行宮開始,瓦爾特突然對自己的“職場價值”產生了懷疑......

  先是五六位紳士遠遠地站起,瓦爾特只認出了其中三位,他還在組織接下來打招呼的措辭和內容,那幾人就與範寧遙遙問好,加快了腳步走來。

  “範寧先生,這次是終於見到你啦!”

  “哈哈哈,昨晚音樂會上也見了,但是那不能算會見啊。”

  “喂,紳士們!我們現在應該叫範寧大師了!”

  ......

  “米爾主教,恭喜你履新北大陸樞機主教,之前我推薦的那一批唱詩班人員,這兩年看下來表現得如何?......哦,安東老師寫的那部眾讚歌集,下個月就有公演計劃,涉及10所院線和6座教堂......對了,給你說說我們這位瓦爾特總監的教會教階的事情......”

  “查爾斯先生,我說過一定會去貴公司轉轉的......冷庫很好用啊?幾乎沒出什麼毛病......噢噢,你們合眾果業的股票已經讓我小賺了一筆了,後來我推薦了好幾個老朋友購入......”

  “亞岱爾伯爵大人,你我就不用客氣了......對,盧去南方出差了......你們鐵路公司也想要‘世界電臺’的裝置和技術?派個手下和盧對接一下合作方案就行,都是自己人,我們給予長期優惠......”

  “感謝美麗的布蕾妮小姐和瑞歐內裡紡織集團的慷慨......哦,我們樂團裡的小夥子小姑娘們至今仍對那些演職服裝的檔次讚不絕口,前幾天南方又有七八個郡的院線打來申請,希望在今年的夏季正裝的採購配發上,也提高一下品味......”

  呃,為什麼自己這位剛回來的老闆,感覺和每個人都很熟,特別熟的樣子?......

  淪為“握手、微笑和感謝”背景板的瓦爾特,感覺某種似曾相識的回憶,在今天重現了。

  關鍵在於這兩年自己已經很努力了啊!

  可這些人,自己能認出臉、對上號、並連姓名帶頭銜叫出的,也不過一半而已。

  好吧,如果是藝術圈子裡的人,範寧很熟絡,他不意外,政要或學派裡面的人,他熟絡也算正常,可是怎麼連每個大工廠主都像和他認識了幾十年的樣子!?......

  更讓瓦爾特感到慚愧和納悶的是,有兩個自己不太確定全名的、在聖塔蘭堡任職的司鐸,都和自家老闆在那敘舊望新、談笑風生......

  到底誰是教會的人啊!

  關鍵就是這一路下來,他看到範寧憑藉一位賓客1-2分鐘、幾位賓客3-5分鐘的平均社交時間,就那麼風輕雲淡之中......不,甚至可以說是“不算是非常熱情”之下,就接連談成了至少二十多件事情!

  二十多條合作意向!

  先是肯特汽車公司、古戈瓦奢侈品集團、皮奧多酒莊集團等財閥的高管。

  這些人,瓦爾特自然是認識了的。

  都是舊日交響樂團“藝術冠名”合作的老客戶,特納藝術廳的重點維繫物件。

  去年七八月份,在“藝術冠名”的年度合作方案需要續簽的那陣子,他記得自己、希蘭和康格里夫,沒少在上面費時間。

  雖然後來的結果沒什麼懸念,合作價格的波動也在合理區間,但他一個半新不熟的音樂總監,一些必要的跑動和拜訪是少不了的。

  錢的問題可太重要了!誰敢掉以輕心?

  現在的特納藝術廳家大業大,外人看起來風光無限,他卻是知道背後的經營有諸多困難。

  可今天讓瓦爾特驚掉下巴的是......

  這些財閥紛紛找範寧提續簽的事情,有人還引薦了新的商業合作物件。

  又問範寧,現在在冠名禮遇或者什麼別的方面,又有沒有什麼新玩法,有的話一定要提前和自己通個氣。

  見鬼啊!今年現在才四月份啊!

  而且他們還表示,可以加錢!

第四十三章 廣播交響樂團

  藝術冠名的相關話題告一段落後......

  又有一些財閥集團、藝術場館負責人和帝國地方郡城的政要,對範寧前夜所展示的“世界音樂電臺”表示出了合作興趣。

  這裡面有的是想作通訊技術用,比如鐵路公司正在籌劃建設一個“應急指揮中心”,合眾果業想建一個“物流轉呤聵I部”。

  而藝術管理從業者和地方官員們,則在範寧的大動作裡,看到了一種未來的趨勢或前景。

  一種或可稱為“xx廣播交響樂團”的新生事物!

  是的,剛才至少有3位藝術場館負責人,5位地方政要,對籌建當地的“xx廣播交響樂團”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其實,在範寧前世的古典音樂世界中,除了“愛樂樂團”“節日樂團”,“廣播交響樂團”就是另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顧名思義,這是指在20世紀初,隨著電臺通訊科技的崛起而出現的交響團體,它們多數依附於當地的廣播機構,為覆蓋地區的民眾提供演出服務。

  部分缺乏瞭解的現代人可能意想不到,一百多年的德國人所聽到的音樂電臺,不是靠主持人輕點裝置開關來播放音樂,而是背後真的有一支交響樂團在為你演奏。

  尤其是二戰戰後,廣播交響樂團的建設迅速成為了多國發展公共文化事業的重要舉措,他們不僅保留了歐洲音樂的歷史傳統,底蘊深厚、水平精湛,而且很有時代潮流氣息。

  現在範寧的這一世,一方面是北大陸的工業紳士們和文化政要們有這種前瞻性需求,另一方面是西大陸和南大陸,現在同樣正面臨著類似“二戰”的問題!

  ——相當數量的歌劇院、音樂廳被摧毀,大批的樂手與指揮不能馬上投入音樂活動。

  他們都希望能採購一批“世界電臺”裝置,以及希望特納藝術廳能提供技術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