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21章

作者:膽小橙

第二十一章 重臨作曲小屋

  “聯絡不上?具體什麼意思,多久聯絡不上了?”

  “可能最低也有六年了。”

  弗朗西絲低頭緊盯著特巡廳的這張聯絡便函,帶有“波格萊裡奇”青色流光簽名的鋼印,被她的右手大拇指嚴實遮住。

  那道簽名簡直像一小幅畫作,帶有無盡張力、鋒利度和危險性的藝術畫作,以她邃曉三重的強大靈感,都不敢報以任何深入的觀賞或聯想。

  “你父親之前沒有告訴過你,這相關的情況麼?”

  “幾乎沒有。”羅伊搖頭。

  六年......

  關於學派的那位“顧問”的事情,她的確知之甚少。

  自己從進入聖萊尼亞大學就讀時才開始逐步學習隱知、接觸神秘,迄今也不過六年多。

  “實際上我這一代人,包括你父親就從來沒見到過‘顧問’先生,沒有入夢得見,也沒見他再在醒時世界留下神性投影。而近年來,我們的聯絡頻率也在逐漸變疏。”

  “我們一直懷疑他的狀態出了某種未知問題,但這種懷疑沒有任何意義。即便懷疑為真,學派也沒有人能幫到一位執序者解決麻煩,反而容易引起內部人心慌亂,這可能就是侯爵大人此前從未告知於你的原因。”

  “七年前的第39屆豐收藝術節前夕,討論組圓桌會議的召集令,我們倒是通知到了‘顧問’,他也應該是參會了,但在會議上是否有異常表現,波格萊裡奇是發現了這種異常表現、未告訴我們,還是沒有發現什麼異樣......凡此種種,我們沒有參會許可權,一概不知。”

  “後來我們有嘗試過向當時代表帝國參會的普恰圖首相打探訊息,但普恰圖表示他們有嚴格的守密限制,而且列席者只是在幕後聽會,連六位成員的真容都沒見到,也沒覺得‘顧問’的發言有什麼異常......”

  “通知‘顧問’參加第39屆豐收藝術節,是我們的最後一次聯絡,再往後,即無音訊。”

  羅伊聞言,沉默了一陣子後道:

  “如果此次圓桌會議,博洛尼亞學派缺席了,會造成什麼後果?”

  這句話其實是自問自答,她在心中已經做了一定的預演。

  如果波格萊裡奇知道己方學派的執序者出了問題,會不會令特巡廳追查學派秘密、會不會進一步壓制學派在帝國的權力、甚至做出更激進的舉動......每一種可能性都無法預測或排除。

  討論組,這是全體官方組織的有限程度聯盟,是決定全人類在整個神秘世界走向的最高決策層!

  弗朗西絲明白羅伊在想什麼,她又補充提醒了一點:

  “今年的圓桌會議可能還會有另外一個變數。”

  “芳卉聖殿覆滅了!聖者‘伈佊’死亡,討論組成員空出了一位!!”

  “空了一位,討論組自然要吸納一名新成員。按照以往慣例,成員基本都是執序者級別的存在、或是‘格’已到達第六高度的‘掌炬者’,本來,南國出事,波格萊裡奇會如何考慮這件事情,在我心裡就已經打了一個問號......”

  “但如果說聖者‘伈佊’死的同時,我們學派的‘顧問’又出事了的話,這窟窿一時間怎麼可能填得上?”

  “我擔心到時候整個討論組的構成都會發生顛覆性改變,‘1官方組織1成員、成員1票組長2票’......經過無數鬥爭才達成的的相對平衡格局,會發生徹底變化!波格萊裡奇的左膀右臂也會加入討論組!......”

  羅伊此時已經眉頭深鎖。

  這問題無比緊迫又棘手,比之前的什麼“國會改革法案”棘手百倍!

  “怎麼辦呢。”

  她心中有一種極為不甘心的、奮力去夠卻夠不到的感覺。

  雖然自己已經晉升邃曉者,而且在短短的一年多時間內,就完成了晉升邃曉二重的前期準備,但面臨問題的層次實在太高了!

  “報我的名字。”

  突然,低沉的男子聲音在會談室內響起。

  一位穿棕色外套、戴高頂禮帽的紳士身影緩緩從地面上浮現而出,他氣質成熟,面容英俊,頭髮和眉毛修整得十分利落。

  “侯爵大人。”“爸爸?”

  弗朗西絲起身問好,羅伊也隨之出聲。

  “我們剛剛的談話......您剛剛是說?.....可是參加圓桌會議的人得是......”

  麥克亞當侯爵“呵”了一聲,抬了抬手,那張聯絡便函頃刻間從弗朗西絲手中脫手,化作一道白色流光飛向了他。他的身影開始閃爍變淡,在此期間,會客室的陳設佈局發生接連變幻,就像迅速切換的一沓內景圖片。

  羅伊驚訝地看著他,她覺得夢境中的父親相比以往,發生了某種截然不同的變化。

  一切恢復往常,而麥克亞當侯爵的最後聲音,仍然殘留著不予言表又不容置疑的權威:

  “我去參會。”

  ......

  “你是說,指引學派的那位‘顧問’可能出了某種未知問題?”範寧問道。

  天空下著綿延稠密的雨絲,遠方高聳陡峭的多洛麥茨山脈,裸露的山石,綠色的植被,光與影的界限被模糊,遼闊的湖水之上瀰漫著成片成片的煙霧。

  兩道持雨傘的身影,在原野上一前一後緩步而行,逐漸接近遠處湖畔的一座小屋。

  “維亞德林爵士在一次私人場合向我隱晦透露的。”後面持傘的希蘭說道,“說是他們那一代人從來都沒見到過學派的‘顧問’,而且除了每次轉達波格萊裡奇的開會通知外,得到的交流和指示現在越來越少......”

  “呵,果然。”前面的範寧吐出幾個詞。

  “你知道情況?”

  “我爸早就有所懷疑了。”

  不僅是文森特,範寧自己之前在失常區就和瓊討論過“好像執序者的下場都不是很好”的問題。

  不光是指引學派,博洛尼亞學派背後應該也有一位被稱為‘顧問’的執序者,但是這麼久了,他也沒聽說過‘顧問’到底是誰,就好像‘見不得人’似的......

  “真是令人憂心忡忡的問題啊。”希蘭輕嘆口氣。

  範寧不再討論這個問題,緩緩踏前一步,凝視起眼前這幢自己親自指揮修建的“作曲小屋”。

  藍紅相間的倒V形屋頂,三面開窗,牆壁已不再潔白,帶起了經受日常風雨後的灰色汙漬。

  那位於新曆913年春天造訪於此的無名青年作曲家,一走之後就再也沒回來了。

  起初,湖畔小鎮上的居民時有提著果籃前來探望,鄉村樂師們也保持著一定程度關注,但數個月、一年、兩年......這裡逐漸恢復了無人問津的靜謐,即便間隔數百米之外還有耕作的果園和農田,再往湖邊,就僅餘下幾條由垂釣者和採摘者踏出的原野小路。

  下一刻,範寧的身子穿過屋簷下的雨簾,轉身,收傘。

  希蘭在旁邊跟隨著他的動作。

  咔噠幾聲,鑰匙插入,轉動,推門。

  “嗯?”

  範寧的聲音有些驚疑不定起來。

  “這房子內的佈局和陳列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第二十二章 憂鬱病

  “佈局和陳列?......”

  “和你走的之後不一樣?”

  “有人動過這裡麼?”

  希蘭在疑惑地問,她看到範寧輕輕在小屋內踱起了步子。

  小屋內的空氣很悶很舊,沒有不適的異味,地面和傢俱覆著灰塵,僅僅薄而區域性的一片,他手中的傘尖在各處留下一道道雨痕。

  鋼琴的朝向、安樂椅的擺法、吊燈與燭臺的數目和位置、衣帽櫃的彩色橡木的具體顏色組合......範寧在竭力回憶著一切,然後緩緩地搖頭:

  “沒有,應該是我記錯了。”

  如果有人跳過門口那把大鎖潛入了這裡,然後把鋼琴從這頭掉到那頭,椅子從靠牆改為靠窗,再把衣帽櫃的橡木換了個色調,再不動聲色地潛出,這很無聊的對吧。

  況且仔細一回想,有些習慣的確是自己的習慣,只是有了點年頭而已,或者是前一世的。

  歷史是會腐爛的。

  希蘭在屋子四處晃盪,不斷好奇打量,有時還會貓下腰。

  說起來這一體驗有十足的新奇感,在以前,“卡洛恩的作曲小屋”只存在於她的想象之中,無論是在範寧表示“自己要出去一段時間”、“目的明確且單一”的時候,還是後來自己躺在沙發上聽《船歌》和《愛之夢》的時候。

  一段經歷或見證的缺失感始終在心裡面,程度很輕,不會造成嚴重不安,卻明顯感覺得到,如果一直懸而未決,還是會造成困擾的。

  畢竟是關於晨光、花卉、荊棘、果實和青春年華的《第一交響曲》啊。

  “新曆913年的4月份,你是怎麼度過的?”

  “過於泛泛而不好回答的問題。”

  “具有代表性的普通一天呢?”

  範寧最近的目光不甚活潑,總是喜歡懶懶地長留在一個地方,但他的思緒終究是被希蘭推起來走了:

  “那時......”

  “有時......”

  “那時我對自然界中的一切都充滿新奇的感召似的體驗,就像被推車推出的嬰兒第一次見到戶外的風景一樣。”

  “創作人生中的第一交響曲給人以雀躍的使命感,讓心臟和它們一起有力搏動。有時我喜歡獨坐在灑滿陽光的門口,看陽光在湖泊中跳躍,聽野鴨子的聒噪聲,有時風來了,漣漪會帶著蘆葦微微晃動,有時大魚會從水面躍起又跌落......”

  “但總體來說,採風的地方環境以孤寂和寧靜為主,有時在寫作時,鳥兒們從窗前掠過,我會抬頭,如此反覆,直到殘陽的餘暉照在臺子上......我接觸過鎮子裡的居民、鄉紳和樂師們,很不錯的體驗,我喜歡和這個世界聊天......日落時分也發過呆,那時候的湖泊和山巒是最不真實的,樹林輪廓會拉出越來越長的昏暗弧線,深藍的天空給人以居高臨下的壯麗感,有時神秘得讓人不太舒服。”

  挺凌亂的、缺乏組織感的表述,凌亂得非常真實,非常讓人身臨其境。

  因此希蘭認真點頭:

  “所以會有再住一天或兩天的打算嗎?”

  範寧不再說話,仔細而緩慢地將窗前的寫字檯擦淨了一小片位置,然後擺隨手物件,拿樂譜本,拿筆,坐下。

  希蘭站到他的身後,手肘靠在他的座椅靠背上,這樣的姿勢讓她腳尖點地,右腿勾起。

  “卡洛恩,你一個年輕紳士,清秀又英俊,說是男青年也可以,說是少年或者男孩子也不為過。可兩年前你構思‘復活’時,我就見你寫葬禮進行曲,現在見到你,還是在寫葬禮進行曲......”

  她哼了一些旋律,又忍不住嘟囔。

  “所以這點難以讓人喜歡對吧?”

  “我沒說這話。”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範寧對窗外的眺望偏多,動筆偏少。

  在之前的輪渡上行旅時,《升c小調交響曲》的第一樂章本就接近完成,現在,還是接近完成而未完成。

  “希蘭,試了一下,還是不打算住了。”他為難地合上樂譜本。

  “嗯?”

  “也許過去的時光只適合寫過去的作品,兩條不平行的線只有一個交點,難有例外。”

  “是比如說在默特勞恩湖畔的作曲小屋,你只能寫《第一交響曲》嗎?”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範寧點頭,又在心底“仿寫”了一句——比如在緹雅城郊狐百合原野的史坦因納赫山脈,就只能寫《第三交響曲》。

  在“仿寫”後他想到南國,想到歷史投影,想到更多人更多事,覺得更加鬱郁。

  “會不會是天氣的因素?”希蘭嘗試找到原因。

  畢竟這陣子的雨絲都過於細密。

  “有可能。”

  “哦,總之這沒什麼太大關係,即便一部作品一幢作曲小屋,也是很划算的買賣。”希蘭讀不出他關於《第三交響曲》的另一句話,但讀得出他的表情,本著不額外加重其心理負擔的想法,她再度明確表示,外出同行不等於一定要完全重現兩年前的採風行跡。

  “感謝理解啊,你覺得‘回憶’始終是一種令人傷感的事物嗎?”

  範寧看著窗外菸水連天的默特勞恩湖。

  憂鬱病的特質又出現了......希蘭暗歎口氣,在心中繼續將其歸咎於深入接觸失常區,不過由於範寧堅持認為這是自己性子向來使然,她不再與其深入討論原因,不然兩人少不了又要絆嘴。

  “自然不全是,回憶一定是有快樂、有傷感的,這取決於具體是什麼。”即便如此,希蘭仍然在每個偏憂鬱質的話題上堅持自己的看法,“對啊是吧”的附和是一種缺乏責任的敷衍聊天,於人於己都是一樣。

  “不,始終傷感。”範寧開始將放在寫字檯上的物件一一收回雙肩包。

  “如果過去的時光很糟糕,比起現在而言糟糕極了,自然沒什麼人願意去回憶不堪回首的事物;如果過去的時光很愉快,比起現在而言快樂得多,那麼也說明現在的自己過得不如以前好。你看啊,始終是令人傷感。”

  “......”雖然希蘭很想繼續忠實捍衛自己的觀點,但不知道該從何處反駁起。

  可能換個人會更擅長於將這類交流延展下去吧。

  她加快了手中的動作,幫範寧一起收好東西。

  心裡有些悶悶的,臉上的笑顏卻再度綻放出來:

  “走啦,不待就不待了,天氣好的時候再來,我帶你去找一家最近的連鎖院線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