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範寧有意防範之下的局面。
神降學會、F先生以及“神秘和絃”的種種意圖沒有弄清,之前又無人逐項把關,對這些光怪陸離的先鋒藝術,那個時候的範寧只能要他們先以保守策略對待。
四周的喧囂聲再度浮了起來,散場之際,人群開始接二連三站起。
前面兩人也站了起來。
“替我向你的姐姐問好。”
瓶底眼鏡紳士側身之際,露出了他桌上原本被遮擋住的寫有他姓名的臺籤,範寧下意識掃了一眼。
大腦的讀寫功能好像瞬間出現了某種紊亂,眼中的筆畫與筆畫間發生了割裂和偏移,起初是顛倒的碎片化的字母,後來,字母又被掰開,擰直,捋平,捋折,變得像是中文的偏旁部首。
範寧習以為常地邊揉眼睛邊往牆邊走去,不再過多聚焦自己的視線。
第一排主席臺位置,拎著灰色公文包的歐文腳步已經移出走廊。
他神情平淡地看了瓦爾特一眼:“總監先生,你應該清楚,目前帝國文化部門對於演出和賽事的審批週期在28個工作日左右。”
瓦爾特笑得很謙和:“我明白,閣下,所以每場音樂會都需要你們的大力支援,我們院線肯定不能做非法經營的事情。”
“......”這個回應說不上哪裡存在不當,但歐文總有一種自己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這個傢伙難道是聽不懂自己的言下之意麼?
兩位稱得上是團隊負責人的唯一私下交流就這樣匆匆結束,歐文沒有再繼續開口,快步沿著指示路徑朝牆邊通道退場。
“讓開。”
一位沒眼力見的揉著眼睛的年輕人,無意中擋在了歐文的去路上,被他直接用力一把推開。
第十三章 求救訊號
“你說的,我剛才都知道了。”
戒備森嚴的小型會談室內,蒼白碳化燈對著辦公桌直射而下,一位年過半百、身材消瘦、留著枯質長髮的中老年男人正攪動著咖啡匙。
此人就是被特巡廳派駐過來,與歐文共同負責烏夫蘭賽爾地區事務的拉絮斯。
一位邃曉三重的巡視長。
拉絮斯與歐文一起共事的時間很早,實際上,他是歐文的父親柯林的老部下。
特殊之處在於,拉絮斯在兩年之前還只是高階調查員,但同時,他還是一位音樂學家兼作曲家,確認升格“鍛獅”之後,在組織接連提供的金鑰幫助下,直接晉升至邃曉三重。
“我想知道你的意見。”歐文在會談室內踱著步子。
“你希望聽到什麼?”拉絮斯端起咖啡,嗅了嗅冒出的苦澀而醇厚的白煙。
“特納藝術廳宣稱卡洛恩·範·寧將在七日後執棒舊日交響樂團。”歐文行步未停,吐詞清晰、低沉、冷漠。
“訊息突如其來,時間、地點、人物、內容等要素的預告一應俱全,某種意義上與我廳頭尾不明的搜尋計劃形成了諷刺性的對比......至少,我應該先讓他們明白,誰才是審批和監管的那方,什麼人能於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登臺,不是透過‘宣稱’就能決定的。”
“同時,我希望瞭解到你這邊具體將如何開展針對性的搜捕計劃,我可適時予以配合——既然獵物自己出來晃了一道,又聲稱自己七日後才會正式再晃一道,那麼,倘若在第三日、第四日或第五日他就被提前拎出來‘被動示眾‘,其囂張氣焰同樣會以諷刺性的方式瓦解......”
“一個小時前,我已下令讓各個明暗條線的調查小組全部停止了行動。”拉絮斯將抿了一口的咖啡杯緩緩推向旁邊。
歐文聞言陡然停步,轉身。
“你在開玩笑麼?還是在說反話?”
拉絮斯緩緩搖頭:“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意見,那麼意見就是如此,如果還有耐心聽更多,那麼,不建議你採用‘審批設限’這樣形式大於內容的低階手段來處理這一問題。”
一股積蓄已久的無名火氣從歐文心頭瞬間湧出,聲調陡然拉高了一個層次,震得會談室的窗戶都隱約抖動起來:“拉絮斯閣下,既然審批設限是低階手段,那麼請問高階手段是什麼?是像你這樣直接全面停擺翫忽職守麼?”
拉絮斯並不介意歐文的過激反應,淡然笑了笑問道:“他們那音樂總監當時回應你的原話是什麼?”
“......每場音樂會都需要你們的大力支援,我們院線肯定不能做非法經營的事情。”歐文冷視著他,複述了一遍瓦爾特的話。
“如此滴水不漏又鋒芒盡藏的回應,你覺得是瓦爾特那種人情世故水平的人自己說得出來的?”拉絮斯眯起的眼神與其對峙在一起。
“好一個‘需要我們的大力支援’,好一個‘不做非法經營的事情’,看起來是在有求於人,如果我們不支援呢?......演出順延致歉,情況如實相告,文化部門稽覈未透過,還請所有買了車票、訂了旅館、調整了社交行程、滯留在了烏夫蘭賽爾的樂迷們諒解,耐心等待後續通知?......”
“歐文閣下,這實質上是把特巡廳架在火上烤!!......你覺得在以上引發眾怒的過程中,除了讓你心情暢爽外,你的實際利益和聲譽是受益了,還是受損了?組織的實際利益和聲譽是受益了,還是受損了?”
“你覺得瓦爾特的話到底是在請求、謙遜、示弱,還是在回敬、攤牌、威脅?”
“你覺得以範寧顯示出來的反偵察與逃匿能力——前兩年能讓全世界覺得他就像死了一樣——如今借特納藝術廳的喉舌放出個風聲,我們就能在七日之內找到其下落了?”
“拉絮斯,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剛才的這一連串話十分擲地有聲、眼光十分老道狠辣?”歐文臉色陰沉地走到對方座位跟前,緩緩反問出了這麼一句話。
他一直都是這樣的一個人,對自己抱有清醒的認知,由於研習“燼”之奧秘,脾氣狹隘且易怒,好在每次情緒的洪峰過境後,頭腦都會有所冷卻。
“把氣力花在和同僚之間互相爭辯真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但今天因為這個範寧的冒頭,偏偏就陷入了這種愚蠢......事實上,你只是一直在否決他人的提議,並把原可以一兩句話解釋清楚的觀點變成一連串具備打壓性的反問,沒有任何實質上的產出,你自己的解決方案呢?你作為邃曉三重巡視長的高超水平呢?......領袖今年多次強調‘神秘領導藝術’,到頭來你的結論就是應該放任那群藝術家蔑視我廳權威,肆無忌憚地在舞臺上來去自如?”
“你笑什麼?”
看到對方對於自己這一席話的面部反應,歐文感覺自己一直在按捺的火氣快要突破臨界點了。
“你主動引用了領袖這句指示。”拉絮斯枯槁的面部肌肉牽動出微笑。
“但你想過沒有,為什麼既不是神秘‘服務’藝術,也不是神秘‘弄死’藝術?哦,你肯定不是廳裡面那小部分保守的右翼分子,但是出於某些私仇的成分,你的觀念已經嚴重偏向了另一個極端......領袖指示的每一個用詞都是精確的,為什麼要叫‘領導’?什麼叫做‘領導’?只有當一個群體對我們是有作用的,是構成我廳需要組建的秩序的一部分時,這才需要領導!看起來,你在正確領會波格萊裡奇先生的意圖上還需要下一番功夫,很多領袖對於新形勢的解讀和指示你還不是很明白......”
“是,我一直更不明白的是,組織為何在烏夫蘭賽爾郡的人員調整問題上做了這種安排......”歐文冷笑。
或許組織的安排,是出於純粹工作角度的考慮,但一位曾經的下屬搖身一變,直接壓過自己一頭,成了正副職的關係。
並且,自己再無攀升的可能。
“拉絮斯,你的言語永遠是這麼居高臨下的‘正確’,我是不是應該以下屬的口吻稱讚一句‘您指導的是’?......”
“但今天我們坐在這裡,一切的原因,僅僅只是因為,在多年前個人的鑽研領域選擇上——平等意義上的道路選擇上——你選擇了音樂學和作曲,而我是格鬥與槍技?”
幸虧自己穿過第一道門扉還早了幾年,不然,後面沒有資格晉升邃曉者,連餘下的壽命都只剩不到二十載了。
這很諷刺和可笑不是嗎?
“你覺得,這很重要對麼?”拉絮斯聞言,突然嘆了一口氣。
歐文有點詫異,不知道他想說什麼。
“對你而言,突然以‘不是偉大藝術家’這樣的理由失去進一步攀升的資格,是一種極度的遺憾和不公?你覺得在當下的新曆916年,升得更高帶來的是力量、權力、榮耀、超脫,與進一步認知世界真理的滿足感?如果不是管控規則有變,你不會打算有機會的話還想升到執序者吧?”
歐文因為這三連問而陷入了沉默,拉絮斯接著緩緩又吐出了一句話:
“最近,包括我廳在內,有數個官方組織的高層,意外地接收到了巡視長魯道夫·何蒙和諾瑪·岡的求救訊號。”
......求救訊號?
某種不知名的恐怖突然讓歐文牙關打了一個寒顫。
相比於自己巡視生涯中親眼目擊的各種驚悚和扭曲,或是當初從蠟先生口中聽到的兩人死訊後的平靜,此刻他只覺得一桶寒冷刺骨的冰水浸透了自己的全身!
第十四章 《噤聲!》
“他們不是早已在‘裂解場’內身亡了嗎?”歐文凝神問道,“求救訊號?怎麼樣的訊號?逝者殘留啟示是常見的神秘學現象之一,如果只是類似於民俗傳聞中‘怨魂通靈’一類的事情的話——”
咔嗒一聲。
拉絮斯俯身開啟了膝蓋側方牆上的一面暗格,並將一個裝有大量齒輪和轉盤的龐然大物拎了出來。
一臺老式放映機。
從其笨拙的質地和尺寸來看,是上個世紀90年代剛剛投入商業放映時的款式。
如今市面上流行的活動電影放映機是工程師們持續最佳化20多年後的產物,輕便性已經提高了不少,不過眼前這臺老式放映機自有其特殊之處:鑿於紅漆木匣之上的神秘紋路,以及數道延伸出去、可放置蠟燭的鋼製軌道與檯面。
接著,拉絮斯又拿出了一盒藍黑色**的硝酸鹽膠片。
膠片標籤上的“提歐萊恩城市學院聯合委員會”印花,表明其實際產地是指引學派,而內**薄膜紙上顫抖的漆黑色字跡則是學派導師的姓名“卡門·列昂”。
“指引學派用‘焚爐’記載回的夢境影像?”歐文望著這疊膠片,眉頭皺起。
器源神“焚爐”殘骸的關聯相位為“燭”,收容於指引學派的移湧秘境“火花場”,主要利用用途是:觀察和記錄神秘主義現象。
在以隱知和靈感為核心的神秘側,這一用途可謂舉足輕重。他們學派新晉升的高位階會員,第一件事情就是安排入夢“火花場”,藉助“焚爐”遠距離觀察輝塔的影像,增進對攀升路徑的理解。
而另一“記錄”用途,如果說得更直白點,是“拍攝”!
將醒時世界的畫面攝成影像,這項技術在當代已經有了,但是,想將他人夢境或移湧中的畫面錄製下來讓另一人看到?......從現實角度來想可能是無稽之談。
但如果輔之以神秘學是有可能的。
世界表皮的物質,凡常規的,都在無限沉降,而祂的殘骸就像一座巨大的“訊號雷達”,能持續地將那些反常的神秘因素灼燒為漂浮上升的煙氣,透過“解碼”這些煙氣的光影、氣味、形狀,就可以獲取到隱秘的訊息——外人理解起來大概是這麼個原理。
目前,整個神秘世界,只有指引學派的總會長P·佈列茲依託“焚爐”殘骸實現了這點。
他在入夢時會經常獲得一些出乎意料的情報,並記錄帶回醒時世界,有限地同其他官方組織分享。
“砰。”
拉絮斯拉滅房間內的碳化燈,將細長的橙紅色蠟燭一一置於特定的位置上點燃。
再將疊放膠片的第一張放入讀寫槽。
寂靜無聲的密談室內,放映機嘎吱作響,將帶著抖動和雜點的光幕投到了另一面牆上。
“《噤聲!》?”
看著牆上冒出的同樣為顫抖姿態的血紅色標題,歐文先是奇怪地複述了一遍。
拉絮斯立馬豎起了自己的指頭:
“觀看時不要出聲,指引學派錄的這盤帶子有點邪門。”
標題消失。
首先的畫面,似乎是一個“拍攝者”從平躺到坐起的過程,按道理說,應該是入夢的P·佈列茲的“持鏡視角”或“觀察視角”。
嗯?這難道是何蒙以前什麼時候在哪的活動影像?......歐文感到有些奇怪。
因為鏡頭平移往左後,顯示出的是一個室內場景。
除了陌生、陳舊、促狹外,並沒有很特殊的地方。
只是“拍攝者”糟糕的鏡頭抖動讓人看得有些暈眩,類似於世界表皮破損的不安感,從每一個角落瀰漫出來。
多看了幾秒後,歐文覺得這段影像從質感來說就確實透露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但相比自己親歷移湧或輝塔時目睹的種種不合邏輯的夢境,暫時還有一定距離。
很快,鏡頭納入了一個高大、僵硬、持銀色手杖的男子身影。
何蒙,這個人應該就是何蒙,雖然面容和夢境一樣模糊,但是歐文覺得種種特徵就是他。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何蒙在這個小房間內作出了一系列焦躁、反常、總體來看又目的不明確的肢體動作,包括用手杖去撬窗子——探視外界一大團像危樓般的、擁擠的深紅色廢墟;用腳猛地踹牆——裂縫裡滲出了一團團流光溢彩的不明物質;唸唸有詞,對著牆上和櫃子上邊甩筆邊寫字——這些地方已經有了很多密密麻麻、語種雜糅的文字;以各種蹲挪或橫挪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移動——好像這個房間裡還有很多別的人擋了他的道......
忽然,何蒙轉頭看向了歐文和拉絮斯,似笑非笑地咧開嘴巴。
歐文頭皮一麻,差點整個人跳了起來,但隨即意識到他只是看向了“鏡頭”的方向。
《噤聲!》的放映就這麼突兀地結束了。
“現在可以說話了。”拉絮斯說道。
“你認得出這是什麼鬼地方麼?”歐文先是問道。
“至少不是醒時世界。”拉絮斯搖頭。
“最後他好像發現了P·佈列茲?”
“看起來是這樣,但理論上應該不是,佈列茲不過是將‘焚爐’殘骸接收到的一些反常的煙氣和光影‘轉碼’成影像的形式而已。”
歐文聞言陷入了思索。
什麼情況?
難道人死後是去了這麼一個地方?類似於無知者概念裡的“冥界”或“地獄”?但這不符合神秘學基本定律,世界上並沒有什麼“冥界”和“地獄”,只有無限朝下朝遠漂流的移湧邊界,死者們的“格”將在這一漂流過程中逐漸喪失唯一性,變得四分五裂、互相雜糅。
何蒙的死——姑且先稱為“死”的話——肯定是存在某種特殊性,方式、地點、或異常的外力干涉。
沉默了一會後歐文又問道:
“剛剛為什麼不能說話?......這段膠片看起來確實邪門,不過給我的感覺只有‘受困’,為什麼你之前說是收到了他們的‘求救訊號’?是更進一步的確切推論?”
“最好不要,因為......”
拉絮斯深吸一口氣。
“他們好像聽得見你說話。”
“官方組織已經有幾個人因為在放映時開口說話,過一段時間後收到了他們派出的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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