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10章

作者:膽小橙

  失常區的經歷是個分水嶺。

  其實從第四卷的劇情開始,以往“樂章逐一分節+經歷得到啟示+拾取創作靈感+完成演出破局”的結構就被我有意開始弱化了,而隨著標題性的減弱,到了五、六、七的純器樂交響曲階段,敘事方式將會和以前有更大不同。

  第五卷的卷名為“新月”,範寧將回歸北大陸的那座蒸汽工業城市,重新掌舵舊日交響樂團,拿回他一直想要拿回的那些東西。

  當然,每一個凝視過失常區的人,宿叨紝⑹艿郊藿雍陀绊懀瑵摲谏衩貍汝幱爸械氖挛镆矊⒅饾u露出更恐怖的端倪......

  但總體而言,第五卷的氛圍基調會更加偏向網文常規的“爽”感,迴歸本來就是一件人生得意之事,作為原型的馬勒《升c小調第五交響曲》也是“從抑到揚”的大勝結局,在這裡會有一些大家期待已久的、喜聞樂見的劇情出現......

  預告片大概就是這樣了。

  這個感言章節標題中的“總結及請假”純粹是順手複製的之前的卷末總結,現在每次更新中間間隔的天數本來就得是“請假”了(我錯了,下次還敢)(準備逃)......

  不過請各位可以永遠放心後續行文的質量,前四卷的完成度可作參考,我只要一有空就會碼字的,希望接下來的空餘時間能更多點。

  我們“新月”卷見。

第一章 下一站

  《升c小調第__號交響曲》

  “無標題”

  第一樂章,葬禮進行曲。

  金碧輝煌的交響大廳內賓客雲集,人頭在陰影中緩緩攢動,頭頂的巨大水晶吊燈陣列遲鈍地旋轉著,在吸音牆的上端折射出無數道跳躍的、過分濃豔的光影洪流。

  模糊的視線在總譜頁第一行對齊焦距。

  全體樂手按兵不動,冰冷的空氣寂靜一片。

  範寧深吸一口氣,將預備拍的手勢遞給了浸透在金黃燈光下的小號首席林賽。

  “#do-#do-#do-/#do——”

  “#do-#do-#do-/#do——”

  “#do-#do-#do-/mi——————”

  送葬步伐般的三連音動機在重複,小號獨奏出的這支蒼涼悲愴的引子,既像來自薄暮裡的寡居,斂跡在雨霧中的嘆息,又像顧影自憐者朝向天空的故國啞然而笑。

  範寧覺得葬禮的行進速度不如他意,“時間條”拖著殘肢在爬,慢條斯理得令人噁心。

  “#do-#do-#do-/mi——”

  “#do-#do-#do-/mi——”

  “#do-mi-#sol-/#do!——————”

  他一直推進著小號的拍點,極為單調或是重複的推進,併產生時空被粘住的錯覺,人物的動作都以慢鏡頭的方式呈現......當全體樂隊的強奏在引子最後兩個音符的節拍上爆開時,對牆的黃銅大鐘和自己的靈感彷彿也遲鈍了......

  “Bravo!!”

  “嘩啦啦啦!——”

  掌聲從四面八方的聽眾席呼嘯而來。

  收穫了舉世矚目的成功的範寧,在種種熾熱和崇敬的目光中走向領獎席。

  面對臺下黑壓壓的人頭,他噙著微笑鞠了一躬,然後低頭,開啟手中早已由文秘人員數月打磨至臻的感言致辭。

  「實事求是地說,你真覺得這個病入膏肓的世界存在拯救的必要麼?」

  「捫心自問地說,你回到塵世的最終本意,真是存著寓人於樂、扶危持傾的情懷?真覺得和這些低階生物存在有效交流的可能性?」

  「你應該也就是還有些世俗殘念想圖個爽快與歡愉吧,呵呵,倒也無傷大雅、不急一時。我,還有少數人,在玫紅極光與藍青電光爭奪色彩的天空下約見於你,那天無夜晚亦無黎明,只存在預備為午的時辰和停滯於午的時辰......」

  水晶吊燈在致辭函上流動著肥皂膜一般的顏色,瞳孔劇烈震顫的範寧猛然抬頭,看到了聽眾席上無數道投向自己的目光。

  來自“真言之虺”的目光。

  以及,從交響大廳牆壁的十多道門外射進的,令人暈眩且粘稠的濫彩的洪流。

  “噼啪!!”

  木頭斷裂的聲音響起,領獎席的地面轟然塌陷,範寧整個人直接掉了下去。

  在眼前下墜的全是由彩色畫素點構成的無意義集合。

  而頭顱朝下、遍體失重的範寧發現最深的虛空下面,擠著一大團難以形容的深紅色事物,像是廢墟、殘肢、危樓,或擠在一堆的崩壞的文字......

  “哐當!”

  有什麼金屬質地的堅硬聲響,不停刺激著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臟。

  “哐當!”“哐當!”

  ......

  “哐哐——”“哐哐——”“哐哐——”

  蒸汽列車笨重而龐大的身軀已經再次啟動了數分鐘,車輪碰撞著拼接的鋼軌間隙,不斷髮出有規律的噪音。

  正是剛才夢境最後快要結束時的噪音。

  範寧雙手抱胸醒來,打了個倦意濃濃的呵欠,然後緩緩睜開眼睛。

  裝潢整潔美觀的一等車廂內,衣著體面的紳士淑女們在讀報、用餐或低聲交談。

  他將黑色絲質禮帽往上旋緊旋正,看了下手中的車票和懷錶。

  新曆916年4月10日,晚上18點零5分。

  這裡是北大陸,提歐萊恩帝國。

  列車已駛過了伊格士站,窗外夜幕剛剛降下,遠方所見是煤油發動機喧囂的默特勞恩大港口,盛產鹽貨的漆黑河水岸邊,聳立著由古老發條裝置驅動的瓦內爾明多燈塔,它的燈光每夜都在河面的霧霾中閃爍。

  下一站,烏夫蘭賽爾。

  範寧望著車窗外的風景,眼裡流露出思索之色。

  “音樂家?”耳邊響起了一道甕聲甕氣的男子聲音。

  車廂走道上站了三個人,兩人是鐵路警察打扮,為首的則是一位灰色夾克便衣男。

  通常這樣的陣勢是檢票。

  不過,後者在行步時踢開空氣形成了“燼”的違和感。

  針對尋常有知者或邃曉者而言,這微不可察,但範寧知道,這是一位特巡廳位階不低的調查員。

  他的眉頭輕微地皺了一下,望向自己面前桌面攤開的樂譜本和鋼筆。

  「#do-#do-#do-/#do——......」

  那裡寫有由黑色墨水譜成的、記有四個升號的小號引子,升c小調,單聲部旋律,正是自己之前凌晨時分登車不久後記下的新作靈感。

  漆黑的音符同樣若有若無地扭動了起來。

  但很快就恢復如初,沒有發生異變。

  三人並不是在和範寧說話。

  “只是藝術從業者。”

  走道斜對面的寬敞聯排座位上,帶著酒瓶底眼鏡的紳士收回了在桌面“彈鋼琴”的左手,直接向走道上站著的三人遞去了一本夾雜著車票的硬殼證件,他的右手則仍然持著一本《霍夫曼留聲機》音樂期刊。

  “從東南的波佐達尼科郡來的,行程是烏夫蘭賽爾......”鐵路警察向旁邊的調查員低低出聲,然後禮貌詢問道,“藝術從業者?所以是演出、探親還是旅遊及其他?準備在烏夫蘭賽爾待多久?”

  “一次商務出差。”酒瓶底眼鏡的紳士笑呵呵道,“我從伊格士音樂學院畢業快二十年了,作曲系,不過如今主要靠著藝術管理為生,旁邊這位才是名副其實的男低音歌唱家。”

  “參加特納藝術廳連鎖院線的一季度工作會議。”他身旁的老者則臉色有些不耐地補充道,“諸位先生,我們的行為或衣著是產生了什麼可疑的地方?”

  “不要誤會,這是一種尊重。”這位特巡廳的便衣調查員淡淡笑了笑,並在他們的桌位上放了一張帶有紅戳的小摺頁,“我是帝國文化與傳媒部的工作人員,只和藝術界人士有多聊幾句的興趣。”

  “歡迎來到烏夫蘭賽爾,憑此副頁去往清單內的城市景點和酒店可領取到一份小紀念品,若有其他青睞的‘潛力藝術家’人選,也敬請致電或來信推薦。”

  檢票很快來到了範寧跟前。

  “不是藝術從業者。”

  範寧開口的聲調和情緒,同他在旁人眼中的模樣一般缺乏辨識度。

第二章 歸來時

  這個隨意的開場白,如果是站在想要隱藏身份的立場上評價,一定是不怎麼理想的。

  不過此次的範寧不再刻意抱著上述目的。

  而且對方一行的反應也出乎意料,鐵路警察面無表情,一聲不吭地接過了範寧遞去的車票和臨時弄的假證,又一聲不吭地還了回去。

  那位便衣夾克調查員的表情更是冷淡,全程閉口不言,沒有接他“不是藝術從業者”的話,甚至都沒怎麼細看那些證件和票據。

  五線譜初學者,把“單旋律哼歌”當作曲在自娛自樂......眼角掠過桌面上那兩行墨水汙跡粘連、字跡潦草得一塌糊塗的單聲部譜表,認為自己頗懂一二鑑賞門道的調查員心中一笑而過,示意兩名鐵路警察繼續開路,往前檢查其他乘客。

  範寧接回證件放入皮包,又慢悠悠端起桌上的熱水壺喝了好幾口。

  “所以現在坐火車的檢查到底是嚴,還是不嚴?”

  他合上壺蓋擱好,看向過道斜對面的兩位紳士。

  聲音不高不低,並沒有顧忌前面查票的三人與自己的位置尚未拉開。

  那位趕去參加“連鎖院線一季度工作會議”的紳士愣了有兩秒,才反應過來對方是在同自己說話。

  他推了推自己有酒瓶底厚的眼鏡,遠距離打量了一番對方桌面上亂七八糟的譜表,小聲說道:

  “您應該是南方城市的,近年很少到北方來。實際上我只聽說了現在外地人坐往烏夫蘭賽爾的車次會被盤查得嚴一點,至於剛才那樣的情況,我也是第一次見識......”

  “我再度確認了一下你說的不是聖塔蘭堡。”範寧聳了聳肩,“如此特殊的待遇,怎麼,提歐萊恩這是準備要更換帝都了嗎?”

  “剛才你也聽到了,那人自報家門,文化部的。”另一位老歌唱家介面,表情有些不滿,“文化部這一年不知道抽什麼風,雖然在公眾眼裡看起來,仍舊和特納藝術廳頻頻互動、有來有回,實際上我們在體系中的這些人感受到的是處處貌合神離,處處辦起事來都拖泥帶水,院線背後兩家學派金主之間的扯皮好像也變多了......”

  “下議院的有些部門抽起風來也不是近一年的事。”範寧笑道。

  負擔得起一等車廂的紳士們,通常都擁有體面的職業,以及與不少和政府部門打交道的機會,這時瓶底眼鏡紳士認同點頭:

  “朋友,你是幹哪行的?”

  範寧真盏嘏e起了剛辦的假證之一:

  “化學工程師。”

  “和文化與傳媒部打交道的機會僅限於發生大型事故後。”

  大概是看出了範寧語氣揶揄的原因,好像是因為剛剛那人對雙方的態度差異過大所以心中有些芥蒂,瓶底眼鏡紳士“哦”了一聲,又語重心長地開解道:

  “像你這種圈外人士啊,平時裡有個業餘愛好就很好了,真正進了藝術這一行,你就知道一山望著一山高的感覺不怎麼好受了,而且,待得越久你就會知道這裡面絕非淨土,沒那麼多理想主義可言......”

  穿職業裝的乘務員為他補斟上了一杯黑啤酒,他舉起玻璃杯向範寧示意,以示結束這段簡短但友好的社交對話:

  “想學會用腦子的旋律寫點小曲的話,你得多練視唱練耳,並且,最好學點和聲。”

  “感謝指點。”範寧含笑以熱白開遙祝回應。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窗外逐漸下起了濛濛細雨。

  範寧縮在座位上,再度恢復了閉眼假寐的狀態。

  直到夜裡近二十二點,列車已經因接近站點而進入明顯的減速狀態後,他才突然發現自己的心緒開始難以抑制地上下起伏起來。

  甚至手心有些見汗。

  “嘶——————”

  巨大的高溫蒸汽噴鳴聲中,掛著厚厚煤灰的列車到站停穩。

  車門開啟,道口板鋪好,乘客魚貫而出,幾小時前和自己聊過天的兩人已經隱入人群。

  範寧深吸一口氣,扶穩禮帽,提起公文包和手杖站起身來。

  早春季節的夜晚仍然清冷,天空飄著雨絲,在站臺通道上行步的十幾分鍾裡,他沉緩而細密地呼吸著帶有煤煙和香水味道的空氣。

  太熟悉了,又太陌生了。

  距離914年7月20日“復活”交響曲首演的時間過去了快兩年。

  不長不短,按道理說應該不至於這麼陌生才是。

  可能是輾轉了太多地方,又是以虛假的身份,加上後一年又多都待在失常區裡的緣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