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09章

作者:膽小橙

  範寧攀登未停。

  ......

  “如果拉瓦錫主教不會歸來,雅努斯究竟該何去何從?”

  穿著教士服的神父們在對天垂問,背後是虛幻的教堂、銅塑與廣場。

  “我所說的話你們要思想。因為凡事主必給你聰明,祂叫清晨的日光從高天臨到你們,照亮黑暗中死蔭裡的靈,把你們的腳引到平安的路上。”

  範寧攀登未停。

  ......

  天旋地轉的雪鈴聲響交替持續了三輪,每一次突兀、詭異地爆發,都逐漸被女高音撫平。

  “世間的一切音樂,都不能與我們媲美,那成千上萬個貞女,開始翩翩起舞時,聖厄修拉也露出笑顏......”

  直到最後一個唱段的起始處,狂亂不再可聞,伴奏背景只剩下木管流動的旋律,以及由提琴或豎琴在低音區撥奏出的鐘聲。

  範寧覺得自己的情緒、思維和理想的純概念和精神化的表達,正在飄離自身,飄向某一未知的高處境界。

  “世間的一切音樂,都不能與我們媲美。西西莉婭和她的親友們,都是絕佳的樂手......”

  “天使的美妙歌聲,使我們感到滿足,達到天國歡悅的頂峰......”

  一切音量都在變遠變小,瓊的歌聲在漸行漸遠,皮靴碾碎冰層沒有了聲音,風雪的呼嘯聲也在耳旁滑落。

  ......

  ......

  ......

  噗嗤!!——

  四周瀰漫著腥臭,全是半透明的不明生物組織障壁,前面被劃開一道口子,裡面乾枯的臍帶、長滿瘤體的血管、壞死的紅黑色畸形器官流淌一地。

  噗嗤!!——噗嗤!!——

  範寧渾身被黏液裹覆,看不清面部的表情,接連破開一層一層的肉質障壁。

  每一次,從天穹灑落的星光都能穿透障壁,沉降在他的手中,形成一把虛幻的紫紅色匕首,他機械地重複著劃開肉質障壁的動作,每次看到其中流出的一堆內容物,都覺得是在敲掉一顆腐爛的西瓜,或是聯想起前世兒時在農村觀看宰豬時開膛破肚的場景。

  攀登雪山的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幾天,從破開最表層的封印物,姑且算是跨入“燈塔外部”後,也不知道過去了幾天。

  叮,咚。叮,咚。叮,咚......

  終章的尾聲被無限拖弱拖長,好幾天了,到現在似乎只剩下顱內的聽覺殘留,只剩下最後豎琴一頓一頓四度交替的撥奏聲。

  可能是幽閉阻塞的緣故,範寧感覺空氣中的氧氣含量一直在緩慢地減少。

  在某一刻,透過肉層,他看到地面出現了磚石,前方出現了基座和石門。

  接連又幾次劃開後,他跨了進去。

  這裡依舊像是特納美術館的佈局,或者不如說,是文森特在後來設計美術館時不自覺地收了燈塔布局的影響。

  當然,現在它的裡面同樣被肉質障壁擠得滿滿當當,有些地方似乎還帶上了“裂解場”的特徵,形成了一道道勉強可通人或蓄水的窄廊。

  L形、二樓、靠左、走廊的盡頭......

  大腦處於生理性的缺氧狀態,讓範寧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起來,他接連劃開這些攔住前方去路的肉層,一路摸索著去向這個直覺可能的點位。

  沒有任何可供折返、繞行、或徐徐尋找的時間。

  走廊的盡頭......

  那裡有一幅畫,肖像畫,鑲嵌在木框中的布面油彩,由內斂的黑白褐黃灰等調子組成。

  由於隔了數層半透明的肉質組織,能看清的細節僅限於此。

  範寧的肺快炸了。

  臉上覆蓋著很多碎肉和黏膜,很難受,但撥開也無用,這裡一點氧氣都沒有了,範寧感覺自己在憋氣潛水,而且是已經耗光了近乎全部的肺活量的那種。

  範寧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劃開,伸頭起仰望那一頭濃密的羊毛卷髮型,帶著不苟言笑又富有深意的神色,作手持樂譜狀的中年男子。

  ......

  ......

  ......

  這,就是文森特或範辰巽的合作人?

  神聖驕陽教會的初代聖者聖塞巴斯蒂安?

  這可能嗎?

  或許參照於其他所經歷之事,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

  “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

  範寧的喉結在動,隨著音節逐詞張嘴,試圖吐出這個名字,足足努力了幾次。

  但除了嘶啞的囁嚅,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接著,他又在巴赫畫像所持的那張白色譜紙上,看到了一個淡金色的符號。

  橫直的不規則的四道折線,就像音樂的四部和聲進行,或是一段四聲部復調音樂的旋律線。

  “無終賦格”......

  巴赫就是見證之主“無終賦格”!

  他不是“掌炬者”,他是“父親”!

  按照“格”的定義,後者好像的確更符合世人的認知......範寧的手臂在隱隱顫抖,他好像知道d小調的“神之主題”是什麼了,也知道巴赫是憑藉什麼晉升了見證之主,晉升後的神名為何該如此表述了!

  肖像畫在逐漸褪色變淡,那張帶著淡金色見證符的譜紙則反之愈發凸顯。

  最後,化為一本薄薄的羊皮冊子,從畫面之上掉落了下來。

  範寧將它接起。

  「Die Kunst der Fuge」

  《賦格的藝術》,後世編號BWV1080,作者的親筆手稿,壓制‘舊日’殘骸汙染的關鍵之物。

  巴赫創作生涯中的最後一部作品,不為任何指定樂器而作,僅表現純粹抽象的音樂關係。

  也是穿越前的範寧最後在音樂會上聽到的那次現場!

  “神之主題......的確也只有它的主題配得上如此稱謂。”

  22條千變萬化的賦格曲,盡皆基於一條極為簡單的d小調主題發展而來,以有限的素材和靈感,發掘出了對位法寫作的所有可能性。

  最重要的第22條終曲,僅僅處於未完成狀態,就已經讓巴赫穿過了穹頂之門,如果說寫完的話......

  為什麼會未完成呢......

  這座燈塔......F先生千方百計想滲入的燈塔......坐落在失常區深處,與“X座標”隔岸相對的燈塔......

  在解答了相當多的困惑後,範寧不再能去思考由此衍生出的更多困惑,他的眼前出現了大片大片的黑斑幻覺,在窒息的狀態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劃開了已經完全褪色、只剩一張乾淨亞麻布的畫框——

  嗤!!!

  裡面露出了一扇好像是彩窗狀的事物。

  他沒有細看,直接撞了進去,跳了下去。

  呼吸突然一瞬間通暢了,但是,體力已經油盡燈枯,僅僅不到兩米的高度差,他先是雙膝跪地,然後側身完全跌倒。

  撲通!!

  “哈哈?...哈哈...哈哈哈!......”

  蓬頭垢面、衣衫破爛、裹著厚厚黏液的範寧躺在地上,先是訝然的笑,再是身心俱疲的笑,最後是徹底釋然的笑。

  “......羅伊也祝願您此行順利......很多時候,在遠行終點等待著人們的,沒準就是自己早已相逢的事物......依我看,重新發現自我的過程說不定就是‘朝聖’的意義呢......”

  在阿派勒戰區開設告解室時,羅伊小姐最後的那句祝願,想不到以這麼一種離奇的方式實現了?

  遠在北大陸為了舊日交響樂團的人員招募而進行“夢境面試”時,所意外發現的外界那層厚厚的不明生物組織......

  範寧的心臟在重重跳動,意識陷入無邊的晦暗。

  被扭曲崩壞的千瘡百孔的記憶亟待重新癒合,秘史千頭萬緒,糾纏虯結,重臨失常區的天國也許是更遠未來的註定宿摺�

  但至少在明日,他將回歸塵世。

  現在,他累了,眼皮失去控制地逐漸合攏。

  金色的氤氳霧氣、色澤閃耀的管風琴、整齊的長條紅木椅、擺滿蠟燭架的廊臺、飾有弧形石膏線的廊柱、植物紋樣的厚重垂簾、透出微光的穹頂天窗......

  最後一刻,範寧的視線在指揮台上歸於閉合的黑暗。

  那裡靜靜插著自己此前從“裂解場”底部向“後室”扔出的指揮棒。

  朝聖告一段落。

  這裡是啟明教堂。

  (第四卷完)

  第四卷總結及請假

  前晚最後一章的標題備註好像讓人產生誤解了,我的鍋,書應該會寫過300W字,現在的主線才走了大概60%,不至於不至於。

  第四卷寫到後半段的時候,我自己的整體感覺是沒底的。這種“沒底”一方面是針對讀者,當一本書陷入“更新越來越慢、看的人越來越少”的惡性迴圈後,其實留下來的為數不多的“支持者”反而變成了最大的“受害者”,這個結論是離大譜的——“只要我棄得夠快,作者就坑不到我”,而那部分在困境還選擇留下支援你的人反而成了你最對不住的人......

  另一方面的“沒底”是針對自己,戰線拉長之後,不光是讀者追讀難受的問題,我自己對寫作成效的“追蹤評估”也一下子失明瞭,無法判斷出最近的幾萬字到底寫得怎麼樣,有哪些問題需要調整,就像一個長期做不上體檢的人,即便身體上感覺不酸不疼、能吃能睡,但對於“會不會有什麼大病沒發現”心中還是沒有一點把握......

  但從寫完正文結尾、至今天寫總結章節之前,我自己把“天國”卷整體快讀了一遍,感覺好像......還可以?

  至少我自己是鬆了口氣,可能是因為我寫得慢的原因不是出在“思路沒下文了”,而是真真正正的沒時間寫,再加上大綱也有一定穩定作用,所以看下來情緒和劇情還是連貫的,需要在這一卷填的坑也全部填上了,感覺整體完成度依然達到了最初心中的預期。

  所以,讀者後面一口氣去讀下來的話應該還行,只是追更體驗什麼的,呃,換個話題吧......

  《G大調第四交響曲》在馬勒的創作生涯中處於一個很特殊的位置。

  前面三首交響曲是他的精神流浪史、靈魂放逐史的第一階段,分別探討了人的“英雄觀”、“死亡觀”和“自然觀”,這足夠cool,足夠有史詩感,但是也很累,令人身心俱疲。

  所以在馬勒最初的設想裡,“第四”的位置應是起到類似一個“避風港”或“心靈的憩息站”的功能,在結束第一階段的旅程後,他實在是很想能暫時喘息片刻。

  回到範寧的故事,早在第二卷“燭光晚餐”情節中,羅伊聽他彈完莫扎特的鋼琴奏鳴曲後就說過:“範寧先生如果在餘生能寫出類似這樣的交響曲,即使那時得不到近況,我也會確認你一定過得十分幸福,沒有悵然和悲劇。”

  範寧後來在失常區裡構思“第四”的時候,有被這句話所影響的動機成分,他想透過縮短作品篇幅、減少配器編制、簡化曲式結構、塑造純真的主題性格等一系列手段,寫出一首帶有古典主義遺風的交響樂,比如......透過孩子天真無邪的想像,描繪出天國的美好生活。

  但範寧終究不是莫扎特,也不具備網文主角常見天賦模板之一的“赤子之心”,他寫出的歡快音樂中仍然時不時夾雜著各種死亡的意象、恐懼的情緒和詭異的象徵符號。

  也不知道羅伊之後真的聽到這首曲子後會作何感想。

  “每個離開塵世的人都在歡歌”,這句卷首語初聽起來,氛圍似乎有點超脫或神聖,但仔細感受起來是違和的、割裂的、經不起細細推敲的。

  把調查失常區的劇情放到這一卷來搭配音樂展現,並引入一些精神病一樣的密教組織和反派人物,也就再合適不過了。

  對了,第一次真正自己動筆寫書之後,我逐漸發現劇情的設計並不是靠作者“硬想”出來的,而是取決於你一開始的構思和目的是否明確。比如這裡,既然是想要描述一段“秩序逐步崩壞”的過程,必然要以嚴謹的秩序作為開始,所以劇情必然要放在宗教氣氛濃郁的西大陸,範寧必然要去扮演一名古板的神父——這些答案都是可以穩定遞推出來的。

  神父就要有神父的樣子,尤其是這位古板的“拉瓦錫”,除了外貌氣質外,他的一言一行都要有據可循,臺詞跟著我這個“現代網文作者”的意識走,肯定會顯得不夠用心,如果簡簡單單因為“露了兩手、裝了兩逼”就躋身教會高層,也無法說服讀者。

  所以大家看到的拉瓦錫無時無刻不在裝逼。別人裝逼需要搞大新聞,他不一樣,在別人眼裡他吃飯喝水說話都是裝逼。

  雖說這捲開篇要寫宗教氛圍,但也不能太過說教嚴肅,那樣就太傳統文學了,恰好範寧只是個“假貨”,在座各位實不相瞞以上都是我裝的......氛圍有了,讀者樂子也不少,不至於那麼枯燥。

  拉瓦錫的臺詞幾乎全部出自《聖經》及相關教典、手冊的改編或仿寫,要想在這種嚴格的程式下還能吻合劇情,的確很費時間打磨。

  一篇網文,主角的臺詞得佔多少篇幅,不用說也知道。

  別說寫了,你自己光是通讀一遍教典的時間,別的作者都能多更幾章出來了......

  真的要這麼寫嗎?我猶豫了很久,但後來毅然決然地選擇,寫!而且貫穿整個西大陸!

  現在回過頭想,如果拉瓦錫的臺詞就正常按照網文那麼寫,會怎樣?甚至更新還能快點。

  但是我不知道這個角色的塑造效果會打多少折扣,站在事後的角度,應該會有少部分人感到惋惜(只有事後的角度才存在比較的可能),當然也會有很多不喜歡這種說話方式的讀者,覺得還是正常寫好,速度多少快一點,閱讀也更輕鬆點。

  總之......當初說了第三卷和第四卷的寫作都有較強的實驗性質,現在情況就是這樣了,前者是夢境劇情、以樂章命名章節,後者是神父的臺詞、以及失常區的設定。

  連續作死了近一百萬字,嗯。

  第二、第三、第四交響曲又被稱為馬勒的“魔號三部曲”,因為音樂的標題性都極強(第四部比前面要弱,但在同時期仍是極強),且頻繁出現《少年的魔號》的素材和意象。

  這部民俗詩集到處充斥著對慾望、愛情、離別、黑夜、死亡、天國的描述,曾讓馬勒這個悲觀主義者深深沉迷其中。他的親傳弟子布魯諾·瓦爾特評價“當馬勒讀到《少年的魔號》的時候,他彷彿找到了自己的根。”

  但似乎是為了與前一階段的人生作個徹底訣別,在寫完“第四”之後他就擺脫了《少年的魔號》的創作影響,進入了標題性偏弱的純器樂的藝術生涯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