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1章

作者:膽小橙

第五十九章 身份

  範寧沒來得及解開簾子,只得朝一側閃避。

  跌跌撞撞的動作,和它的速度完全不成正比,只看到這畸變中的怪物在自己視野裡越來越大!

  下一刻,身體已失去重心的範寧,被瓊拽住了一隻胳膊。

  紫色的光芒亮起,車廂壁再次出現了水波紋路,兩人穿牆墜出馬車外,重重地砸到了地面上。

  幾乎在落地的一瞬間,範寧的靈覺就往巷子十米深處探去,那兒有一家烤餅店,店主聽到槍聲時已忙不迭地關好卷閘門,室內的大鍋爐仍燒得通紅,店主坐在燃燒的鐵皮桶前取暖,對著今天的營業賬單出神。

  在數次槍擊聲後,他好像又聽到了一聲奇怪的嚎叫,不過這在他看來都不算奇怪,街頭混混、醉鬼、流浪漢和失業工人的戾氣總是需要一個出口,生活變故也時常不期而至,很難說自己未來不會成為下一個他們。

  範寧的靈感探知到這裡的高溫,又再次迅速劃定車廂內特定區域,模擬出和前者相互連線的感覺,輕輕拉扯。

  連續兩次溫度交換,讓鍋爐和鐵皮桶盡皆熄滅,店主茫然地瞪著眼前飄散的青煙。

  如此大的範圍和溫差,一下子抽走了範寧六七成的靈感,不到兩個呼吸的時間,那些易燃的絨毯與織物就讓整個車廂化作一片火海。

  “哇!!”這下是重重尖銳的嚎叫聲疊加,帶著淒厲和狂躁,讓人頭皮發麻。

  砰得一聲,一個大坑凸現在車廂壁上,木屑和火星飛濺。

  這堆畸變體顯然不知道,以它的力氣從正門一下就可以衝開簾子,而是硬生生地衝撞著範寧和瓊兩人穿牆消失的地方。

  “你的‘初識之光’是什麼?剛剛的穿牆?”範寧一骨碌爬起來開口問道。

  他手上不敢怠慢,邊問邊摁開左輪的固定栓,熟練地甩出彈匣,將肋旁牛皮袋中的子彈一顆顆壓入槍膛。

  “初識之光?”瓊的漆黑眼眸看著範寧。

  範寧的聲音急促又無奈:“你晉升有知者後獲得的能力是什麼。”

  “傷口,我可以控制傷口,各種意義上的傷口,癒合、撕裂或轉移,但必須是已有的。”瓊恍然大悟,飛速應答,“穿牆是我昨晚做夢帶出來的狀態。”

  “砰!!!”又是一聲巨響。

  這馬車本來就是木頭材質為主,配上少量的鋼鐵,雖然做工精細,材質上等,但主要目的是奢華享受,這才捱了兩下就快不行了。

  縫隙中已隱隱約約可以看到那團蠕動的身影。

  這東西果然不是一會就能燒死的。

  瓊心驚膽顫地望向馬車的熊熊大火:“卡洛恩,這車廂破口有點大,我勉強可以復原一次,或許能多扛一下,我們快跑吧?”

  “不行,它速度太快了,我們提前十秒也跑不了多遠,估計幾個呼吸就會追上來。”

  自己為了希蘭的安全起見,讓那輛馬車在大街邊等待,並囑咐她不要下車,等自己回去。

  離這條小巷現在的位置,至少五百米開外。

  況且就算再近,自己也不敢把它往希蘭的地方引。

  “你站遠一點,等它出來,在我子彈命中的位置撕裂它的傷口,把全部靈感耗盡,然後,你就跑,不用管後續。”

  “砰!砰!砰!”範寧話還沒落地,連續三下撞擊聲響起,這車廂徹底散架了。

  看到衝出來的畸變體模樣,瓊的臉色煞白,不住乾嘔。

  我去,這進展是不是太快了...範寧心中一陣惡寒,眼前“翻譯家”的上半身已經完全撐開,兩條正常的人腿和腰部頂著一堆坑坑窪窪的紅黑色肉團,密密麻麻的頭顱和口器堆疊巢狀,綠色的黏液從其間滴落,落地不停發出嘶嘶響聲。

  一股焦糊的惡臭味直衝腦門。

  這個畸變體畢竟仍是血肉之軀,被火燒了一會後,狀態似乎已不怎麼好,跌出來後身形踉蹌了幾下,動作也慢了幾分。

  範寧毫不猶豫地連續射擊,打得幾顆頭顱血肉飛濺。

  畸變體受到刺激,口器中發出層層疊疊的咆哮聲,皮鞋點地,朝範寧衝了過去,轉眼間就拉近了四五米的距離。

  還沒來得及換彈的範寧臉色大變,使出吃奶的勁扭頭就跑。

  瓊站在另一邊更遠處虛抬手臂,畸變體周圍的幾處空氣扭動了一下,隨著它自己的移動劃出紫色的弧線。

  然後瓊隔空揮手,五指齊張,往畸變體跑動的反方向做了一個拉扯的動作。

  扭曲肉團上的幾處槍傷瞬間撕裂,整個身體像漏水的破袋子一樣,奇形怪狀的器官和麻花狀的肉芽拋灑一地。

  畸變體身形一滯,穿著筆挺西褲和名牌皮鞋,繫著錚亮皮帶的下半身跪倒在地。

  慣性之下,上面那一堆重量不成比例的肉團向前栽倒,重重地砸在地面,黏液爆漿,四分五裂。

  那些散落一地肉塊似乎仍然具有生命力,碎開的小頭顱裡面又“掏出”來了更小的頭顱和肉芽,無限分裂增長。

  黏液混合著血液,在昏暗的煤氣燈下,上面浮著一張張咖啡拉花似的扭曲人臉,隨著地勢從高到地流入溝渠。

  “砰砰砰砰砰砰!!”

  有了這緩和之機,範寧再次裝填完彈匣,把地上仍在蠕動生長的肉塊打得稀巴爛。

  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瓊邁著小碎步一路跑到範寧跟前。

  “你沒受傷吧?要不要我拉你起來呀?”瓊向範寧伸出嫩生生的小手。

  “不用,你讓我緩一會。”

  “現在怎麼辦呀?”

  “從普通人的反應出發,只能先報警了。”範寧眼神閃爍。

  又是警方問訊,然後自己和特巡廳的調查員鬥智鬥勇?

  合著自己是繞不開這劇情了是吧?

  “今天聚會缺席的人是誰?”範寧問道。

  “你說‘灰鷹’?”瓊說道,“他上次聚會接受了來自‘體驗官’的委託,相當於是西爾維婭的二級受託人。”

  “他的目標是希蘭。”

  “啊?那他現在?...”

  “被我幹掉了。”

  瓊吃驚地捂住了嘴。

  她終於知道為什麼範寧會出現在今天的聚會上了。

  “你是哪個組織?”範寧繼續問道。

  “啊?”瓊疑惑地歪著頭,“我沒有啊?”

  “你沒有?”

  “我沒有啊...怎麼呢?”瓊繼續疑惑地重複道。

  “你不知道擅自觸碰禁忌領域的人,會被特巡廳處理的?”

  “知道,可是我沒有做什麼邪惡的事情呀?”

  “...你膽子是真的大。”

  “哪有,我很膽小的...”

  範寧無奈搖頭,在附近的垃圾堆裡找了根燻得漆黑的木棍,看向這攤生長在跪姿西褲雙腿上的爛肉堆。

  自己原先想的是擊殺此人後揭開他的面罩,可這種始料未及的情況...還有什麼面罩?哪裡是頭哪裡是脖子哪裡是肩膀都分不清楚了。

  他用木棍撥開腰部以下部分覆著的肉芽,然後戴上自己的白手套,蹲下去摸索褲袋。

  一邊是紙鈔,加起來的面額約接近一百磅,邊緣已被高溫燻黑。

  另一邊則是一個皮質的黑色小冊子,挺厚,大小和前世手機相仿,手感有點像蠟。

  不知是材質原因,還是位置正好避開了長時間高溫,幾乎沒有什麼毀損。

  “這就是‘翻譯家’在聚會上提過的,正在翻譯的那個文獻?”

  隨便翻了開頭幾頁,滿紙都是範寧暫時看不懂的語言,但這對接下來自己的調查非常重要。

  裡面還有夾帶的東西,範寧將其取出。

  十來張精緻硬質名片,燙金圖案中的古霍夫曼語赫然寫著:

  洛林·布朗尼,博洛尼亞學派駐聖萊尼亞大學分會。

  “音樂學院的作曲系教授洛林·布朗尼??”

  正是那位在初試即興演奏測試上給範寧壓分的教授,塞西爾組長的專業老師。

  看到這張名片,範寧的表情從最初的驚詫,到恍然大悟,最後再是憂心忡忡地擰緊了眉頭。

  這下麻煩大了!!!

第六十章 改變計劃

  之前範寧由於身份暴露,殺心湧起的時候,已經考慮到了很多後果,但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翻譯家”會是自己音樂學院的洛林·布朗尼教授!

  “怎麼了卡洛恩?他到底是誰呀?”瓊看到範寧的臉色,趕忙問道。

  “你自己看吧。”範寧遞過去一張名片。

  瓊接過去看了一眼,然後吃驚地捂上了嘴:“你們音樂學院的副院長?”

  “是第一副院長。”範寧糾正道。

  “你知道法比安·布朗尼教授嗎?”瓊問道。

  “很耳熟,讓我想想...好像是一位院長的名字。”範寧稍作回憶便想起。

  “嗯,法比安·布朗尼教授是我們文史學院院長,同眼前這位洛林·布朗尼教授是親兄弟。”

  “這位院長平時你感覺怎麼樣呢...”

  “他平時不苟言笑,我還有點蠻怕他的,雖然,也沒什麼私下接觸的場合。”

  “這樣的嗎?...”範寧覺得事情越來越複雜了。

  文史學院院長和音樂學院第一副院長,還正好是瓊和自己所在的兩個學院的負責人!

  “我們還是先報警對吧?”瓊再次確認。

  “不報警。”

  “剛不是才說報警的嗎?”

  “我說的是從普通人的反應出發...”

  “那我們怎麼辦?”

  “回去睡覺。”範寧平靜地道。

  “??啊?”瓊的漆黑眼眸睜得渾圓。

  深夜小巷,不知道響了多少聲的手槍,燒成灰燼的馬車,畸變體一地的爛肉...

  直接當無事發生回去?

  她顯然不能理解範寧的打算。

  “瓊,我怎麼著都行,但你真的不知道你現在處境有多危險嗎?”範寧問道。

  看著少女的漆黑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他嘆了口氣,耐心解釋道:“我們明天一早面臨的事件調查方,不是特巡廳,也不是別的什麼組織,是博洛尼亞學派!”

  “我原先一直以為,‘翻譯家’只是一名非官方有知者,那麼我們幾個參加今晚拍賣會的人,哪怕就是正常報警,以倒黴受害人的姿態對對口供,等他們按流程請求特巡廳介入都沒有問題。”

  “只要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問三不知,別的事情能查出什麼不好說,但他們十有八九不會查出你是一名有知者,倒不是說特巡廳沒這個能力...而是他們犯不著去死磕你這個大一新入學的小姑娘...只是一起街頭偶遇的,由觸禁者引起的畸變體襲擊事件罷了,他們的工作職責而已。”

  “可是現在死的人是聖萊尼亞音樂學院的第一副院長!”

  “博洛尼亞學派莫名其妙損失了一名在編有知者!而且背後的來龍去脈,或許還不是很光彩的事情!特巡廳按流程一轉交,博洛尼亞學派一查,嘿,巧了,三個當事人都和聖萊尼亞大學有關,你猜猜他們會用什麼樣的力度去查我們?你猜猜多少和地下聚會有關的亂七八糟的事情會被帶出來?

  “你覺得你被查出是一名非官方有知者的可能性有多大?”

  這件事情現在指引學派也起不到什麼作用!

  如果定性僅僅只是“碰巧被畸變觸禁者襲擊”,由於主要當事人是自己這個準會員,的確可以繞過特巡廳,讓指引學派來調查——其實如果事情真這麼單純,自己怎麼操作都無所謂,就算躺平讓特巡廳帶走,也會被放出來。

  但死者的身份...出人命的才是主要當事人!

  按照特巡廳的管理規則,這件事情的調查許可權大機率屬於博洛尼亞學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