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05章

作者:膽小橙

  我憂慮的地方在於,當我尚有認知能力時,她和範寧的熟知度可能還不深,可能還處在“陌生人”或“泛泛之交”的程度,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使徒身份,這樣要想篩查出來端倪,難度極大。而當事情的趨勢變得更加明顯後,我又可能會被捲入什麼別的事情,不再來得及察覺......

  那個危險份子來這麼一手,究竟是想幹什麼?製造又一個邪神的汙染源?或者,神降學會的一顆棋子?

  一顆在未來有意或無意放出無數條“蠕蟲”、毀掉這個世界的棋子?」

  ......

  “燈塔!”

  “那上面好像是燈塔!”

  “它終於出現了!”

  圍觀的村民們突然爆發出熱烈的呼喊。

  儘管這實在有些後知後覺,但他們的狀態確實由沉鬱變得雀躍興奮了起來,不止山道的兩側,還有來時地勢更低闊的後方,一道又一道細碎的聲音交織成綿密的音浪,和那些虛無的幻聽和耳語一起,從四面八方湧入範寧的顱內。

  這些人也開始動身沿山道攀登了,和範寧一樣,目標燈塔。

  最前方手持長笛的瓊則彷彿成了大家的領路者。

  寒風颳得臉上生疼,範寧手指接連又劃過了數十條不著邊際的流水賬日誌,內容越百無聊賴,心中就越驚悸不安,就像前世那些明明有煩心事在身,卻被短影片牢牢吸住的“網路使用者”一樣。

  “咔嚓。”“咔嚓。”

  某一刻,範寧深吸一口氣抬頭,突然加快腳步,向瓊的位置追去,靴底接連碾碎了幾個小水坑內的浮冰。

  他決定無論如何,還是先和對方儘可能溝通為好。

  “在什麼情況下執序者才會決定進入失常區?”

  範寧並行到了瓊的肩旁,選擇從一個此前有過交流的語境開始。

  神聖驕陽教會的那位無名聖者告訴過他,這裡面層層重疊的腐爛秘史和亂流,在正常情況下會對依賴“秘史之力”攀升的執序者造成根本性的傷害。

  “執序者拋棄世界表象的身體進入輝塔,但壽命也並非無限,不考慮致命的神秘事件,其靈體和神性也會緩慢地被輝塔吸收同化,每到一定程度,就需要派遣一次‘自我’使徒來延續自我。”

  瓊依然即刻就對範寧的問題作出瞭解釋。

  “這類派遣‘自我’使徒的儀式叫做‘塑形之詠’,本質上是一種欺瞞性質的‘假死’,塵世裡頭很難做到這點,只有在失常區的秘史亂流中尋到恰當的間隙,才有機會實現這種欺瞞。”

  範寧點了點頭感謝她的講解。

  很微妙。

  執序者拋棄世界表象的身體進入輝塔,但卻會被輝塔吸收同化;

  執序者通常不宜進入失常區,但為了延續自我卻遲早必須進入失常區。

  少女同自己的交流似乎與往常並無不同,只是範寧發現她的身上出現了一定的變化,美麗、但更加陌生的變化。在容貌整體依舊的情況下,最顯明的是頭髮——她掛到肩膀的順滑頭髮顏色變成了一整片淡紫,微微蜷曲的髮梢末端則是欲要滴落的酒紅。

  “所以,‘紫豆糕小姐’因規避天孽而進入失常區之後發生的事,你回憶得怎麼樣了?不出意外,那應該就是一次‘塑形之詠’。”

  範寧心中不得不承認,他的話語有些明知故問的意思。

  “回憶得不怎麼樣。”

  從山脊呼嘯而下的風掠過兩人身體,其中開始夾雜起小片小片的雪花,瓊側過頭看了範寧一眼,她的瞳孔和裙襬下沿的光暈,亦變成幻覺般的淡紫與血色的紅。

  “當時在‘大宮廷學派’遺址中與你碰面,我是什麼情況你再清楚不過,若高度跌落,則使徒迴歸的時機就是失敗的,很多記憶再難拾起。”

  “嗯,是這樣,我只是確認性的一問。如果能想起來當時的細節,也更能助於我們應對現在的局面。”

  “沒關係啊,等它徹底蛻變,我應該就能升得更高了。實力更助於應對局面。”

  瓊手中的紫紅色長笛劃過空氣,彷彿實質性地劃破了無處不在的“肥皂膜”,讓裡面色彩斑斕的流質湧出了新的一圈圈層次。

  範寧感覺過於緩慢的推進溝通進度已經不是個好辦法,他忽然下定了決心似地問道:

  “瓊,你覺不覺得,我們目前已知的新曆好幾個執序者,好像下場都不是很好?”

第一百四十章 跟,或不跟

  “下場不好?”

  “什麼意思?”

  瓊蹙眉看了範寧一眼。

  “比如,北大陸,曾經霍夫曼帝國的博洛尼亞與奧克岡,升得更高之後,完全進入了一個未知的難以評價的狀態;南大陸,聖者‘伈佊’去年剛剛隕落,‘緋紅兒小姐’現在淪為了看守‘蠕蟲’的工具;西大陸,那位天使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而且終生無法離開聖城一步......”

  “還有幾位,比如特巡廳,波格萊裡奇到底想幹什麼我不清楚,先不評價;那位與‘斯克里亞賓’重名的秘史學家、蠕蟲學家蠟先生,早期的情況就有蹊蹺,研究的領域也十分古怪;當下神降學會的危險分子F先生,本體也似乎處在某種限制之中......”

  “對了,還有我們曾經自己所在的兩家學派我都忘了,博洛尼亞學派和指引學派背後應該都有一位被稱為‘顧問’的執序者,但是這麼久了我也沒聽說過‘顧問’到底是誰,就好像比起教會的那位天使,他們更加‘見不得人’似的......”

  “也不能武斷地說‘下場都不是很好’吧,但總之,至少都有些奇怪......不管是人們通常的認知理解,還是文學作品或傳說故事中,‘強者都應該更加舒適超然’,但神秘側的真實情況似乎是背離這種認知的......”

  範寧採用另一種敘事角度將文森特的懷疑顧慮複述了出來:“......你說,會不會是‘秘史之力’存在某種未知的隱患,或者輝塔高處存在某種超出現在的我們理解範圍的兇險?”

  “你的目的似乎是要我扔掉這根長笛。”瓊笑了笑放慢腳步,點破了原本就很湺滓姷倪@層遞進聯絡。

  但這也正是範寧想要達到的對話效果。

  “也不一定是直接‘扔’吧。”他對此不置可否,“暫時中止對這些臍帶和‘樂器’的吸收,先陪我進到‘燈塔’裡面看看情況也行......”

  “如今我們進入失常區太深,脫險的關鍵其實在於燈塔是不是真的庇護所,而不是誰多穿一道門......我不是主張讓你徹底放棄多年來的努力成果,只是現在,我總覺得那個危險份子還是就在身旁,節外生枝恐怕是給他提供‘嫁接’過來的機會......”

  少女的腳步倏然站定,與範寧四目相對。

  笑容先是瞬間收斂無蹤,然後,又緩緩帶著另一種意味重新綻了出來:

  “你在懷疑我有問題?”

  範寧的心臟驟然一緊,但定住心神,維持著與她對視的目光:

  “我一點也不想懷疑你,其實,我希望能依靠你,如果不能,這會非常令人無助。但是,我從我的父親這裡得到了足夠完整、足夠能解釋來龍去脈的資訊——‘紫豆糕小姐’進入失常區執行‘塑形之詠’後的過程中,被‘真言之虺’汙染,而且被嫁接到了當時懷著我的母親身上......”

  範寧並不希望兩人因為打啞謎而增加誤會——指不必要的、額外增加的誤會。

  他基本複述了文森特那幾篇最關鍵的日誌內容,而且補足了自己的猜想作為其中的銜接,他最期待的結果,是對方能給出一個“安全”的回應或說法,儘管他也不知道能怎麼回應才算是“安全”。

  “真是神秘啊,範寧,先生......按照你的這套說辭,你的身世比我還要神秘、曲折,來頭比我還要大,還要更加......隱秘,或古老?”

  瓊沒有在中途打斷他,但隨後的笑容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不相信。

  而且意味深長中還帶著一絲複雜的無可奈何。

  “至少,我沒有主觀上的欺騙。”範寧讀出了她的猜疑態度,“我所說的都是我所接受和推理出的資訊......”儘管手機電量已經不到10%,儘管日誌的大多內容都是“古查尼孜語”,但他還是在展示滑動著螢幕上的資訊。

  “你知道有相當一部分人都具備‘圖倫加利亞癔病’的症狀嗎?”瓊的目光並沒有在範寧展示的那些文字上過多停留。

  “知道。”範寧不懂她為什麼這麼問,“不過,相比無中生有的‘圖倫加利亞幻人秘術’,有點妄想症狀只能算亞健康狀態,不是大病。”

  瓊聽到這點了點頭,風雪從山脊呼嘯而來,撥開了她淡紫色的頭髮,帶來酒紅色的山楂花香氣:

  “你說得對,活在這個工業時代,心理有問題的人比以前多得多,比如我就見過有人哪怕水準一塌糊塗,卻堅信自己是古代某位哲人、詩人或藝術家的轉世......抱歉,前半句的描述不是在說你,不過我想說的是,也許每一個深入‘天國’的人,都覺得自己得到了某段具有完整性的啟示,你覺得你是一個意外來到新曆的‘第0史居民’,對吧,那我之前還覺得自己有點像那位諾阿王朝傳說中的女祭司......”

  “你的變化的確挺大的,我逐漸快認不出了。”範寧的語氣有些沉悶,他覺得溝通的效果比預期要差。

  “總結下你的觀點。”瓊面對著範寧上前一步,這讓範寧只能相應退後,“你覺得被‘真言之虺’汙染的是我,如果我如此晉升執序者,下一刻我可能會變成這位邪神的一部分,或者變成F先生出現在你面前,抑或從我身上爆開無數條‘蠕蟲’......具體形式不知道,總之第一個完蛋的就是你,你的什麼鑰匙和你父親的什麼計劃都將失敗,最後一個完蛋的是這個世界。”

  範寧沒有出聲或搖頭否認。

  “那麼你現在有兩個選擇。”少女繼續道,“由於我是隊長,帶路去燈塔的人是我,你可以繼續跟我走,或者你自己去別的地方轉轉......你看,其實連我都還是相信你之前的結論的——燈塔可能是個庇護所——不然我可能會去尋找別的離開這裡的辦法,在我的目的裡可沒有找‘神之主題’這一項......”

  “但是,對於你,兩種選擇都不包括‘你不讓我去燈塔’或者‘你不讓我晉升執序者’,你要做的只是選擇,跟,或不跟。”

第一百四十一章 相反的理解

  山道變得越發崎嶇,少女將背影留給了範寧,凍土間閃爍著她的一個個紫紅色的腳印。

  “我沒有不跟的選擇,至少你現在還是我的長笛首席小姐,至少在這段險路上,你還能呼叫一部分相位無形之力。”範寧重新邁開腳步攀登,在幾個踉蹌後勉強跟上了她,氣喘吁吁說道,“但是我依然想告訴你,暫時中止掉長笛的吸收,不然你有可能會變得不認識你自己。”

  “你要說的說完了麼。”瓊蹙了蹙眉,但見他跟上,還是把一根躍動著電火花的登山繩索向他拋了過去,“如果完了的話,接下來輪到我說說‘回想’起的一些事情?”

  “你說吧,我挺想知道。”範寧凍得紅腫的手掌在接過繩索後感到觸電似的麻癢,但原本重心不穩的腳下產生了一股吸附力,即使站立在非常傾斜的角度上也不至於滑倒。

  “拾起的回憶又散又亂,從哪兒開始呢...先講一則傳說故事吧。”

  “什麼故事?”

  “遠古時期的‘有翅生物’在生蟲的林地中狩獵時常常迷路,於是向天空獻祭他們各種最好的樂器,天空因此洞開了千萬個星辰般的傷口,‘星軌’由此誕生......”

  “但佚失不明之源本不可描述,守護者往往會因恐懼守護之物陷入瘋狂?”範寧介面道。

  “為什麼你聽過?”

  “目前已知的出處是希蘭的家族、安東教授的先祖。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的先祖會接觸到和第2史‘介殼種’有關的古老隱秘。”

  “是希蘭啊。”少女若有所思地頷首,但語氣沒多大變化,她舉起長笛,將兩端的紫紅色拖尾在空氣中劃出了殘留熄滅的弧線,“‘星軌’就是它,祂就是‘星軌’。”

  這裡使用了兩個不一樣的第三人稱代詞。

  “我知道,調查日誌幾乎直接告訴了我。”範寧說道,“它是之前從燈塔裡帶出來的,而且我爸對它的稱呼和你想的不太一樣,不過......我確實不太理解,為什麼一件物品會是見證之主的神名,這並不在第3史的‘器源神’殘骸之列,祂是‘誕於佚失不明之源’。”

  “佚源神只是一類泛稱。”瓊說道,“你見到的秘史是裁定後的秘史,而那些起源過程‘被裁定掉’了的見證之主就成了佚源神......至少你能看出來‘星軌’的晉升過程與獻祭樂器的行為相聯絡,你應該會聯想到南大陸古老的隱秘組織“聖傷教團”和那些名琴制琴家族......”

  “這我也想到了。”範寧點頭,“不止‘名琴’這點,還有此次進入失常區以來一路看到的畸形‘樂器’......正常的樂器,不正常的樂器,兩類截然相反的事物......”

  “你直接斷定了前者是正常,後者是不正常?”瓊問道。

  “不然呢?你看這些,難道...是正常?...”範寧伸手指了指山道後方下方。

  懷揣著朝聖之色的“村民”們亦在向燈塔前行,其中有部分人在半途就分化為“樂器”一樣的質地,然後撕扯成線狀的黏滑的光線,鑽入少女手中的長笛裡。

  這一看就是某種受到汙染的畸形產物,和平時大師們手中的那些名琴相比,正好處在對立的反面!

  “介殼種向天空獻祭他們最好的樂器,你覺得這些‘最好的樂器’應該是什麼樣的?”瓊又問道。

  “自然是類似‘伊利裡安’吉他那樣的。”

  “確定?”

  “或者是希蘭一直想試試的‘索爾紅寶石’。”

  “那只是你的想象。”

  瓊搖頭笑了笑。

  “現代意義上的鋼琴、小提琴或吉他都是新曆的產物,在第3史圖倫加利亞時代,聲樂佔據著音樂形式的主流。你又怎麼能考證得到,諾阿王朝或更早的第2史智慧古生物,它們的藝術形式到底如何,到底使用著怎樣的禮器為那些佚源神發聲?”

  範寧一時語塞,止住了此輪交流。

  介殼種在生蟲的林地狩獵時常常迷路......他的心中仍在反覆揣度著故事的細節。

  在諾阿語中,“迷路”還有“受到困惑、矇蔽或汙染”的語義,而“生蟲的林地”,實在很難讓人不聯想到“蠕蟲”......

  為了規避“蠕蟲”,才誕生的“星軌”?......

  一路上升,範寧感覺氣溫在不斷下降,眼中則不斷幻象四起,爬著爬著,他似乎在或近或遠的巖壁或山坳中看到了越來越多的神像,它們最小的也有十米高,大的則超過百米,均由整體性的石質組成,但是風蝕嚴重、面容模糊、遍佈苔蹋瑹o法和範寧認知中任何已知的民俗傳說知識或見證之主形象聯絡起來。

  辨認的思緒咿D久了,那些苔套兊酶有迈r溼潤,五彩斑斕的黏液分泌流淌起來,甚至有的神像在範寧眼前一分為二,又二分為二點五、二點七等各種不規整的計數形態......

  範寧用力甩了甩頭,腳下攀登至近乎垂直、必須繞路的地方,瓊將繩索的前沿擲出,盤繞住峭壁上方的一塊尖石,然後將他一起往上拉去。

  “‘星軌’就是諾阿王朝那位被提攜的女祭司的名字?”

  “‘星軌’就是‘瞳母’曾經的神名!?”

  站定緩過一口氣後,範寧重新開口,接連向她確認兩個問題。

  “沒錯。”少女伸手擦去了睫毛上粘連的雪花,“聖傷教團最初祀奉的是那個正常的‘星軌’,這讓他們的密教家族具備了‘製作名琴’的習慣和傳統,但那是很早以前了......”

  “南大陸土著們崇拜的那位見證之主早就瘋了,因為看守‘蠕蟲’而恐懼發瘋,真知發生扭曲偏移後,神名也隨之而變......但他們的後代仍在拜祂,如此直至新曆,先祖大多瘋了或死了,剩下的那些分支家族所致敬的儀式、製作的東西也發生了嚴重的變形走樣,早已不是原來的樣子......”

  “原來如此啊。”範寧覺得思維好像通暢了很多,“變形走樣,所以原本好好的名琴不做,變成了製作現在失常區中的這種‘樂器’......”

  “你是不是又理解反了?”

  瓊轉過來的臉頰在範寧眼中閃爍著混亂的彩色點。

  “‘星軌’時期的樂器,即天國中你看見的這些秘史投影才是正常形態,後來‘瞳母’時期流傳出來的那些所謂名琴,是被扭曲汙染後的產物......‘裂解場’正是因為這些異常結構越來越多,才會變得越來越岌岌可危。”

  “......”

  範寧剛剛舒展的臉部肌肉再度僵直。

  到底哪類樂器是正常的,哪類是異常的?

  除去頭疼欲裂外,他呼吸也變得困難,鼻息與喉結接連蠕動,在綿密的膠體中奮力汲取著氣泡,視野遠方那些倒伏的巨大神像,開始如同水盆中的積木一般飄蕩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