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00章

作者:膽小橙

  “再過一個多小時,你會看到令你難以理解的事物。”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夜晚27點

  “滴答——滴答——”

  時間再次來到一天最後一個小時的59分59秒。

  齒輪發出富有深意的笑聲,概念溢位界限,時針的向量關係熔化成一堆超越平面的混合物。

  果然,世界的程序又一次來到了失落的第25時!

  外界響起了《白色彌撒》的歌聲。

  瓊盯緊了範寧手腕上的錶盤。

  另外六名隊員也圍了上來,他們如之前一樣,訝然,狐疑,商討對策。

  “拉瓦錫,現在怎麼辦?”

  “繼續值守,還是出去?”

  範寧朝洞穴入口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裡此前擺放的“雙生”蠟燭還在燃燒,光斑一個個擴張相連,在黑色的幕簾外搖曳。

  “出去,但等一下。”

  在這片混亂無序的醒時世界中,有很多東西他還不明白,但一次又一次的清醒,掌握更多的資訊後,至少已經摸到了一些初步的表面規律:

  B-105區域需要當世界處於“失落的時辰”時才能進入。

  失落之時從第25時持續到第35小時,共有11個小時。而音列殘卷共有11張。

  第一個時辰的村落中埋藏著貝多芬的墓碑,開啟“燈塔”道路的象徵物是《暴風雨奏鳴曲》,d小調。而音列殘卷的第一張和聲骨架是《暴風雨奏鳴曲》。

  是否有很大可能,後面第26-35時的分佈情況也同理類似?

  “與其說,B-105區域的情況恰好和那張音列殘卷一一對應,不如反過來說......”

  範寧看著混亂的指標在錶盤上游竄挪動。

  “製作音列殘卷的人是刻意參照著B-105的失落之時來‘編排’合適的曲目、以及構築通往‘燈塔’的道路的?”

  有些事情正著推演,感覺是過於小機率的巧合,但反過來推就是合理的了。

  那麼現在的問題是,自己接下來到底該選擇在哪一個小時出門。

  繼續在當下的第25時?

  這條通路自己已經陪著F先生“踩點”一遭了,很可能是重蹈覆轍。

  雖然文森特留下了後手,在某種保護機制下,F先生所揭開的神之主題只是個“:)”,但下次,範寧不好說,而且自己再禁不起過多重複的消耗了。

  如今能夠還剩一兩次機會,恐怕還是因為《第四交響曲》的創作過程穩定了自己的神智,濫彩充滿了眼球竟然還能暫時維持自知。

  “還需要繼續等?”瓊問道。

  “再等兩個小時試試吧。”範寧說道。

  “兩個小時之後會怎樣?”

  “來到第27時。”

  荒謬又理所應當的回答。

  第三段失落之時,範寧推測應該對應於音列殘卷的第三首,巴赫《哥德堡變奏曲》,那首讓曾經的自己在聖雅寧各驕陽教堂的公開演奏上一舉成名的作品。

  G大調,和目前自己正在創作的《第四交響曲》一樣。

  難道自己之前選擇G大調這個調性,是潛意識中受了巴赫的影響?

  很牽強的聯絡,先等到這段時間去看看吧,範寧也沒有更好的思路了。

  “他們要跟著嗎?”瓊將目光投向了洞穴稍遠的地方,小聲詢問。

  “第25時的那次,是一起行動的。”範寧的記憶咿D起來有些滯澀,“然後,他們全部搖起了雪鈴,嘴裡說出了F先生的聲音。他們最後應該都死了或者瘋了。”

  “有我在裡面嗎?”

  “沒有吧,應該沒有。”

  “總之你認為他們不跟為好。”

  “嗯。”

  兩人在外界虛無縹緲的歡歌中陷入漫長沉默。

  洞穴開口帷幕後的雙生蠟燭一根根熄滅,雅各布和杜爾克司鐸的骨架逐一凸起,化作如礦物煤晶一般的質地,逐步嵌進身後坑窪巖壁的線條中;阿爾法上校的眼白逐漸變黃,新的覆皮沿其四肢生長,關節處如泡沫般析出粗糙的鹽塊;在此前範寧觀察瓊的積水坑面,水綠色的身影已經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炊事兵伊萬的倒影;圖克維爾主教沿著帷幕的縫隙飄向遠空,他徹夜飛旋。

  兩人沉默,直到針表的讀數來到26時的59分59秒。

  “去看看。”範寧逐級跳下洞窟內的臺階,對著開口處的帷幕縱深一躍。

  瓊跟在他的後面。

  第27時,與此前類似的村落,小木屋的燈火閃爍如豆,道路縱橫阡陌。

  “地方和以前不一樣了?......”瓊在打量四周。

  “這就是進入了B-105,找墓碑。”範寧一刻也沒有耽誤,拉住她的手臂小跑起來。

  一路上,他看到了零零散散想要上前與自己搭話的“村民”,但直接遠遠地用無形之力將其推開,沒給對方任何靠近自己的機會。

  有了前面的經歷,如果這裡也情況類似的話,速度更快一點,沒準能趕在F先生之前抵達燈塔。

  “去房頂上跑動,我要看看有沒有泡水的低窪區域。”

  跑了幾個拐口後,範寧覺得效率太低,準備拉著瓊一起在視野更高的地方行進。

  這時,手機再次響起了訊號提示聲。

  因為範寧這次做好了接到“未知來電”的準備,心裡上除了有些緊張外,沒產生太大的驚悚錯位感,不過他拿起手機後發現先來的不是“未知來電”。

  還是文森特的“工作備忘錄”。

  不僅上一次在25時的內容重新讀取了出來,而且又繼續開始載入新的資訊了,只是依舊時間節點不明,先後順序不明。

  「情況還算順利,危險份子跟丟了我的蹤跡。

  但有個比較重要的問題,我一直還沒個確切的結論。

  那就是,對於失常區的擴散問題,見證之主們到底是個怎樣的態度?」

  這個問題,的確非常關鍵,也足夠隱秘......見不同於大多數佔比的流水賬,範寧逐字逐句認真讀了起來。

  「這些高處的存在,到底是以怎樣的形式活動的,我們無法很好地理解,直接獲得答案有些困難。可我覺得,失常區的擴散,對祂們維持在居屋高處的統治肯定是存在威脅的!」

  「壞掉的只是一部分醒時世界不錯,祂們並不在乎最底層的這些沉渣淤泥,也不錯,但“蠕蟲”在夢中更為耀眼,如果這麼不加控制地擴散下去,遲早有一天,整個移湧、整個輝塔、整個攀升路徑甚至穹頂之門上方的所在,都會出大問題!

  從兩次“蠕蟲大戰”中部分見證之主的反應來看,也是能佐證這一點的——哪怕見證之主不是人格化的存在,但從“自然法則的化身”角度來理解,祂們應該也會去對抗這種讓秩序崩壞的混亂存在。」

  「那麼問題來了,現在這點“工作量”佔比根本不夠啊!

  失常區都擴散成千上萬年了,兩次“蠕蟲大戰”的覆蓋長度,一共才幾十年的時間?

  而且,這還屬於刀子抵在喉嚨上了的應急舉措,而且,為此出力的見證之主也不多,更而且,根本不是什麼治本的方法,現在的這一套“瞳母”+“裂解場”神秘學體系簡直漏洞百出、搖搖欲墜、遲早要完!

  平時祂們都在做些什麼?

  還有,後來這五百多年,情況明明更糟糕了,怎麼徹底一點反應都沒有了?」

  「從最樸素的邏輯出發,如果某個人對某件事情無動於衷,而從利害問題上又說不通的話,那就只有從能力問題來做一個猜測了——

  這些見證之主是不是一個個都快不行了啊?」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本質,猜想

  見證之主......的狀態,有問題?不是特定,是都有問題?......比如,都在發瘋的邊緣或者瀕死的邊緣?......

  備忘錄中,文森特的語氣一貫輕鬆平常,卻讓範寧感受到了極度恐怖的重量份量。

  如果是邪神也就算了,正神也這樣的話,比如“不墜之火”也這樣的話......

  不,不可能吧。範寧總覺得不相信,情況會有這麼普遍。

  「媽的,還真是這樣!」

  結果文森特的下一條日誌,落在了範寧內心呼聲的反面。

  「南大陸這個地方絕對有問題,誰待在這誰倒黴,明天就動身離開這個鬼地方!」

  「要是見證之主一個個都快不行了的話,“芳卉詩人”絕對是最先出事的那位!」

  ......父親去過南大陸不奇怪,但竟然預測到了“謝肉祭”事件?這條日誌是什麼時候的,進失常區之前還是之後?

  範寧無從判斷,也不知道文森特是透過什麼得出的上述這麼肯定的結論。

  見證之主的演化對人類和歷史程序的影響太大了,如果文森特的推測正確,那這過於恐怖,過於瘋狂。

  僅僅一位“芳卉詩人”隕落,就直接讓一塊大陸的環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四分之一的人類和其他生靈死於非命。而目前所知的見證之主超過了二十多位,單單按這個影響比例來算的話,整個世界的人類都不夠死的!

  “你在看什麼東西?”瓊問道。

  “我爸以前留下的一些工作日誌。”範寧如實回答,依然較為唤y,“沒事,先繼續找墓碑。”

  有必要繼續保持對備忘錄的關注,但行動也不能有所延誤。

  在“鑰”相無形之力的託舉下,範寧的身影在木屋頂上如彈丸般跳躍起來,已恢復半個執序者實力的瓊利用神性投影跟在其後,就像在地面上如常行走。

  放眼望去,下方一片片微黃色燈光像緊密相連的蜂巢,將一切襯托得更加黑寂。

  “你剛才說在探索這片區域時,身邊人全都搖起了鈴鐺,還有人說話成了F先生的聲音,然後都死了或者瘋了?”瓊複述詢問著範寧的話。

  “是的,不過你好像不在。”範寧“嗯”了一聲。

  “現在則同樣有這種可能?”她側過頭,“你現在的身邊人是我。”

  “......無法回答,也許吧。”範寧沉默了片刻,“這或許意味著什麼,但也或許什麼都意味不了。”

  “也許在你的視角里,在某段之前的起止時空中,我也對你搖起了鈴鐺。也許我們都死過或者瘋過,不止一次。也許還發生了很多別的事情。也許我們的某一個‘視角’逃出去了,回到了提歐萊恩,回到了特納藝術廳,但若干年後,突然發現另一個自己又從失常區裡睜開了眼睛......”

  “那這麼說,我將你帶出去、或你將我帶出去的希望在哪?”少女問道。

  “燈塔裡面一定有方法。”

  範寧的語氣維持著堅定。

  “叮——”

  手機的日曆備忘錄提醒又響了。

  「這些人肯定沒救了。」

  「不要對隨行的人抱有任何希望......我現在要先爭取出去,辦成該辦的事,但出去也並非萬事無虞,只要有一朝進到過這鬼地方,想徹底地擺脫其影響難上加難!」

  「那個“X座標”,那個未知的擴散源頭......我肯定還會回來,我必須還得回來......」

  文森特的記錄再一次“精準”落到了範寧預期的反面。

  隨行的人,不要抱有希望?即便出去,也難以擺脫?......

  範寧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飛行中的瓊的側身上。

  當對方回過頭來時,他當即“順路”眺望遠方,視線落到了環繞視野邊界的濃厚黑霧之中。

  什麼樣的認知會讓文森特的判斷如此篤定?

  「失常區的本質是腐爛的秘史,愈往深處,年代愈加久遠。」

  「......過往時空中人物與事件的肌理已經潰爛,層層疊疊,雜糅堆砌,膿水如絢爛的肥皂泡般溢位,每一置身其中的個體都被感染同化,每一遭遇都是不同場景的混亂拼湊,它們對映的出處可考,卻無邏輯可循。」

  腐爛的秘史...愈往深處...愈加久遠?範寧仔細咀嚼著這幾個關鍵詞的含義。

  這一篇日誌很長,而且資訊看起來相當重要,他開始試圖追溯腦海中混亂場景的來源,發現有一些片段是的確可以對應得上的:

  綠色的血肉、向西飛去的鴉群、花粉與孢子的瑰麗色彩......“裂分之蛹”、“渡鴉”以及“畫中之泉”,這是新曆;

  村民在徹底融入“天國”時所選擇的7種分工,“樂師、鐵匠、士兵、隱士、播種者、生育者和占卜家”......這是第3史;

  自己在洞穴中醒來,高聲談論《介殼種之歌》,山川河流中無數對翅膀與眼睛在顱內振翅對視,隊員們有人生出鈣沸石,有人析出覆皮與鹽,有人變成一道倒影,有人徹夜飛旋......這是第2史。

  一段段支離破碎的見聞,並非單純的重置迴圈,自己在持續往更深的地方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