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99章

作者:膽小橙

  這的確是一處坑坑窪窪的岩石洞窟,半開放的,在遠處的豁口處能依稀看到厚重的雲層和有氣無力的太陽光線。

  旁邊稍稍平整的空地架著鐵鍋和柴火,卻沒有任何東西下鍋,六位隊員們的面孔都很熟悉,神情大多都很恍惚,穿著磨損嚴重的衣物席地而坐。

  六位?

  範寧的目光在某人身上落定,露出了久久不散的疑惑表情。

  有位少女靠在牆邊,環抱雙膝,抵著下巴,關切地看著自己。

  那梳得富有學生感的髮型、水綠色的衣裙、光潔細膩的小腿、以及腰間一支銀閃閃的長笛......相比於自己或其他同樣邋里邋遢、簡直快成了野人模樣的隊員,就像是兩個世界的畫面拼接在了一起。

  “你好像很難受?”瓊開口問道。

第一百二十九章 瓊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範寧反問。

  “這是你至少第十遍問我了。”瓊一骨碌站起身,繞著範寧打量起來,“最近每次睡醒後,你至少有一半的反應是這樣,對於我的印象就這麼不深刻麼?”

  範寧折腿撐地,皺著眉頭,努力地搜尋著腦海裡昏昏沉沉的見聞與畫面。

  積水坑邊遞來的梳子、副駕駛上傳來的笛聲、激射而出的鋪天閃電、陡峭雪山間的穿梭飛行......

  好像是有些印象啊......

  的確不像是第一次遇見並同行了。

  “那你是怎麼在這裡的?”範寧又提問,問完覺得和之前的問題表述重複,又換了種措辭,“我的意思是說,你後來是怎麼找到我的,具體又是什麼時間在哪。”

  少女和他的目光相對,收斂笑容,解下了腰間的長笛。

  “你的情況欠佳。”她的手指勾著笛子的繫帶輕輕晃盪,“我的靈體殘餘碎片之前寄存在這一長笛內部的微型祭壇裡,明明是被你帶著一起進入失常區的,一直都在你身邊,滋養恢復到了一定程度,自然就能恢復聯絡了。”

  “至於恢復聯絡的時間......你也知道現在大家對時間的認知已經失準,就是調查途中的普通某天而已,為什麼老是問我是怎麼找到你的,又這麼糾結到底是具體哪天?”

  對啊,瓊是跟我一起進來的,我怎麼連這一點都忘了......

  範寧倏地反應了過來,又露出深深思索的表情。

  彷彿即使給出了提示答案,這仍是一道需要艱難推進的邏輯題。

  中途,他數次難受得抓自己的頭髮,但最終,他的神情放鬆了一點,眼裡的戒備也消失了大半。

  瓊稍稍挽起綠色長裙,蹲到了他的面前:“起初,你一直是狀態保持得最好的那一位,但是最近這段時間,特別是接近了B-105地帶後,你變得恍惚的頻率越來越高,都超過我們了,大家現在都很擔心你的狀態呢。”

  一側的圖克維爾主教也插話道:“對啊,拉瓦錫,後來你有見到什麼不一樣的東西嗎?”

  範寧沒有回答這兩人的話,表情也始終沒有完全放鬆,數次恢復緊張,又數次放鬆眉宇。

  其間,還掏出手機,在各介面檢視了一番,但沒發現什麼值得留意的變化。

  “失常區切勿入夢,對麼?”他突然提問。

  “當然。怎麼了?”瓊說道。

  “失常區是明確的醒時世界,這裡有很多‘蠕蟲’,它們在夢裡更為閃亮,在睡眠前必須服用‘鬼祟之水’煉製的靈劑,讓自己變得不適合它們宿身,同時夢境也會變得稀薄......”

  範寧的眼神變得銳利,起身連連退後:“所以現在一定不是夢境,你的身體已經昇華,為什麼可以出現在這裡?”

  “我已取得第四重‘歧化之門’的通行權,已恢復到半個執序者實力,可以初步使用神性投影,接下來離正式穿過‘歧化之門’、收容‘普累若麻之果’,只差找到屬於我的‘悖論的古董’......”

  “我告訴過你了。”瓊撥出一口氣:“這個時機是我們在‘裂解場’抓住的,交流則是後來沙漠中進行的,你這個人是不是在專挑我的事情選擇性忘記呀?”

  “抱歉。”範寧沒有分辯。

  “你還有什麼問題,一起問完好了。”

  “我記得你之前一直都是穿的紫色的裙子?”

  “所以呢?現在不是嗎?”少女反問。

  現在?......範寧竭力分辨著對方身體上布料的色澤與紋理,他看到花瓣在綻開,像金色的圓盤般,繞著綠色的結繩旋轉閃爍,然後又變成一長串湧動的彩虹浮沫,他想著其中應該有所說的紫色,這才看到確實是紫色的衣裙,這種發現它的過程就像水蛇在潮溼的迷宮中上潛。

  “是。”他說道。

  “你眼裡的濫彩怎麼樣了?”瓊湊近範寧的臉前,神情嚴峻了幾分。

  圖克維爾主教也憂心忡忡:“剛剛交流下來,我們這幾人被‘肥皂泡’佔據的視野都已有一半,感覺拉瓦錫這種狀態......恐怕比我們更多?”

  範寧再度確認自己眼裡已經沒有一寸正常的地方。

  按理說這也許意味著某些華麗而詭異的結果將在自己身上出現,但自己現在除了很恍惚、很難受外,倒也還暫時感覺“沒有徹底喪失自知”。

  所以,需要如實相告嗎?

  範寧猶豫了幾分,深吸口氣,作憂心忡忡地點頭狀:

  “嗯,七成左右。不過至少,目的地區域就在前方了。”

  少女手中的紫色電弧一閃而逝。

  “如果只剩不到最後百分之十,按照之前我們自己所定的,我需要將你的雙手連同靈性一起捆起來。”她雙眸的焦點從範寧的瞳孔移到另一個瞳孔。

  範寧“嗯”了一聲,深吸口氣,在岩石洞窟內站起身,往靠近半開口天際的方向緩緩走去。

  “......睡前我們聊到哪了?”瓊跟在他的後面,“我記得你說知道有一本隱晦提及過‘介殼種’的文獻,或許能幫助我們應對當前洞穴外面的局面,睡一個安穩覺,避免隊員再次莫名其妙的減員......”

  附近的巖壁高處,安德魯中尉以一種“面壁”的姿態懸掛著,一根類似鈣沸石的針狀事物從他的後腦勺生出,就像是從外至內將其釘入石中一樣。

  “咔嚓——咔嚓——咔嚓——”

  範寧的皮靴碾過坑窪地面上枯黃而脆的樹枝落葉。

  在鄰近洞口時,他感覺到來自四周的擠壓,就像邉拥牡貧ぃ粩鄬⑺葡蜷_口,滲透進來的光線照亮了“肥皂膜”,刺痛了他的眼球,與之而來的是一陣未曾有過的劇痛、冰冷和倦意,顱內響起了上千道振翅拍擊般的嗡嗡聲。

  ......我們往來自何處?

  面對綿延起伏、色彩氾濫的山川、河流和林木,面對厚重雲層中似有龐然大物翻滾的直覺、以及林木枝椏間無數對注視自己的眼睛和翅膀,範寧正在努力地將這一切與睡前的所見所聞“銜接”起來,這是作為人類本能的思緒與邏輯的自組織梳理。

  但他覺得近幾年甚至十幾年的經歷全部呈現著碎片化的條塊狀,一時間辨認不清楚“當下這段經歷”屬於哪一條、哪一塊上的遞進內容,它們有很多同質化的片段,有很多共同的時間節點,卻沒有任何兩個完全相同,情況一直都在發生變化,往更混亂的方向發生變化。

  “狡猾份子!!!”

  一道若有若無、虛幻縹緲的冷笑響起,似乎來自遠方天際,來自無數眼睛與翅膀中的某一對。

  莫名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裡聽過。

  “睡前我們聊到哪了?”

  後方的瓊再次重複提問。

  範寧察覺到她正凝視著自己的背影,等待自己開口。

  一次入夢的簡短記錄

  昨夜,另一個平行世界的馬勒在寫完《a小調第六交響曲》後即自殺身亡,無後續創作生涯及作品存世。音樂學家加爾米耶在分析課上考察了這部作品與柴科夫斯基《b小調第六交響曲》在末樂章結尾表達消極與絕望手法的截然不同之處,並警告對這兩首作品非加節制的投入式聆聽或演繹均是“對生命和靈性的消耗”。課業結束後的學員選擇以不同方式結束生命。第二天在世界各地有二十多名不同的作曲家宣佈自己發表了《e小調第七交響曲》。

第一百三十章 《介殼種之歌》

  睡前?......

  站在洞口處的範寧,背後霎時沁出了一層汗。

  身旁的石坑裡積蓄著清水,他看到瓊的倒影倚著石壁,雙腳踩進落葉覆蓋的漣漪之中,水綠色的裙襬隨風飄舞。

  冷風是從洞穴內部對流出來的,下一刻到了自己身上,皮膚透涼。

  “哦,那個所謂文獻......”

  碎片化的記憶條塊以一次次睡眠和睡眠之間為界,打通了某一節點後,範寧的思緒終於清晰了些微,闡述也逐漸流暢起來。

  “在民俗詩集《少年的魔號》相對不常見的近百個版本中,有兩至三個版本收錄著一首名為《介殼種之歌》的冷門敘事長詩。新曆782年,有一位雅努斯的學者阿納爾·維迪爾以首詩歌為據,在聖珀爾託科學院進行了關於人類進化起源的宣講,他於次日清晨被不經審判直接處決。”

  “編撰者們稱《介殼種之歌》的最初文字是諾阿語,即第2史後期至第3史早期,圖倫加利亞王朝還未出現之前的語言。諾阿語的發音是完全失傳的,詞彙詞義也有約百分之六十模稜兩可、缺乏考據,而《介殼種之歌》文字就正好相對集中於這個難以理解的範圍,這使得他們‘意譯’出來的東西不盡相同,帶上了太多的主觀性,為了讓詩歌每行順利‘收尾’,甚至採用了由譯文語種的韻腳生搬硬湊的方法。”

  “長詩的幾個詩節大意為:在第2史遠古時代,巨龍和介殼種存世,人類地位卑微,生活在黑暗中,跪著吃喝東西;介殼種是非人樣的智慧生物,通常被認為是昆蟲狀,有翼,掌握神秘學,且熟知人類的習性與文化;介殼種祀奉著一類起源未知、與現今截然不同的見證之主,如‘午之月’、‘狼言’、‘觀死’、‘心流’與‘暈輪’......”

  “午之月?......”瓊奇怪地複述了一遍這個陌生的神名。

  “嗯?有什麼問題嗎?”

  “也許值得留意。沒事,長詩接下來呢?”

  範寧又回憶念道:“如今介殼種已逝,滅絕如渡渡鳥和巨龍,剩下的唯有人類。但介殼種從未消失,而是‘存在於內’。”

  “渡渡鳥是什麼?”瓊疑惑蹙眉,打斷提問。

  “一種在模里西斯島上早已滅絕的......”範寧脫口而答,卻戛然而止。

  詩歌中為什麼會有渡渡鳥?

  哪裡來的渡渡鳥?

  這《少年的魔號》在哪收錄的長詩?

  “一種滅絕的鳥類啊......”看起來她只是認為自己沒聽過這個地名,“什麼又叫‘存在於內’?”

  “編譯者之一的譯法。”範寧說道,“另外也有版本寫的是‘介殼種從未消失,而是成為一類符號,成為一道倒影’,還有版本寫的是‘有的深入大地,有的去往星空’。”

  “你覺得在暮色中對斟紅酒算不算是羅曼蒂克?”少女突然問道。

  “從文學上來說,算是常見、常規的意象。”範寧認真思考作答。

  “那處在未知的時空中談論歷史就更算了,因為‘秘史千頭萬緒,是更加馥郁芬芳的陳年紅酒’。”積水石坑的倒影上,瓊手中的紫色電弧在慢慢消失。

  “同意。”範寧說道。

  他不停揉著自己的眼睛。

  “不管接下來綁不綁住你,我還是會爭取帶你出去。”瓊說道。

  “你是隊長,你做決定。”範寧笑了笑,表情終於放鬆,“出於實力的對比,隊長已經正式移交了。”

  “接下來呢,詩歌還有嗎?”少女垂下眼眸。

  “沒了。”範寧搖頭,“不過接下來有一段不長的註解,也是從原文譯過來的。”

  “作者提到自己知曉著幾個介殼種所施行的佚源神的秘儀,他聲稱第2史的人類曾用這種方法混淆它們的判斷,以避免自己遭受無妄之災。但這些秘儀現已基本遭到淘汰,至少在過去的兩千年裡,絕大多數都沒顯出任何作用,於是他決定不再浪費靈感記敘了。”

  瓊點點頭,從腳旁的包裹裡取出數根蠟燭。

  “幫我點燃。”

  蠟的顆粒在瓦解飛散,蠟燭的體積被刨削得更小,卻更加不同常規,變為了兩個圓柱體的“雙生”造型。

  下一刻燭芯“嘭”地燃起。

  “這是什麼儀式?”範寧照做後問道。

  “我也不知道。”少女俯身將蠟燭挨個在洞口排成一列,“不過,也算是一種對‘觀死’、‘心流’佚源神的致敬吧,也許今晚介殼種會被混淆,也許我們不會再受到困擾。”

  天色黑了之後,範寧坐在洞穴內一處類似臺階的地方,按照慣例鋪開了他的《G大調第四交響曲》稿紙。

  瓊在一旁,時而用長笛嘗試吹奏著她所感興趣的、新誕於範寧筆下的各聲部片段。

  在某一時刻,範寧突然將筆“砰”地擱下。

  “寫得有些煩躁了嗎?”瓊問道。

  “如果說我已經去過B-105,而且去過燈塔了,還遇到了F先生,你信嗎?”範寧抬頭。

  瓊打量了他幾眼,沉默了幾秒:

  “是現在才決定對我說的?”

  她似乎在對自己“明明說的是關鍵資訊卻拖到了現在”這一點表示不滿。

  “對,就是剛才,因為眼前這個,我才清醒過來,相對地清醒,而你們完全沒有,你們好像一次都沒有過。”範寧的指尖劃過交響曲的總譜。

  “錯亂的時空程序已經疊加很多次了,大部分時候你都沒出現,有的時候則出現過......隊員們基本都以發瘋死亡告終,我也基本沒能找到燈塔,唯獨有一次,我找到了,但F先生追上了我,這個人的確在某種程度上操縱著局面,好在我父親也有後手,把他耍了一道,然後那一次的時空再次成了斷頭路......”

  範寧做了解釋,講了總體,又講了一些他能記清的細節,當然,還是用了很多如“好像”、“估計”這樣的不確定的副詞。

  瓊的眼眸中流轉著光,手指勾著髮絲轉圈:

  “怎麼樣可以證實你不是被汙染後的欺詐或臆想?比如,你知道B-105的路怎麼走麼?”

  “等。”範寧重新擰開了筆帽。

  他繼續作曲,因為覺得唯獨進行這項作業時相對清醒,先是補齊已經存在於記憶裡的前三樂章的音符,強化自我記錄的印象,後又接續構思起終章的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