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66章

作者:膽小橙

  “西爾維婭在動身之前仍在西大陸,而且和蘭紐特接觸頻繁,再加上上次教堂空襲事件與其相關,說明她最近就在阿派勒及旁圖亞這一帶活動......”

  之前範寧對羅伊晉升邃曉者的提議,“殺死一名邃曉者”,所指的第一考慮物件,就是西爾維婭。

  羅伊對這個意見沒表示贊同,也回敬了一句“不許冒險”,不過範寧就當這句話不存在了。

  別說之前這人身上揹負的包括安東老師在內的諸多人命......就一點,神降學會的密教徒祀奉“真言之虺”,這麼好的一位“衍”相邃曉者,不拿來殺,太可惜了。

  特巡廳用“幻人”佔位,主要佔的是攀升路徑第一二高度的位置,類似於想要封路的人,只要堵死了路口就能達到目的,需要放行時再銷燬一兩塊石塊。

  擊殺一位邃曉者,和銷燬一兩隻“幻人”是同樣的效果。

  擊殺一位升得更高的邃曉者,沒準效果更好。

  “西爾維婭這個人行事飄忽,擅長偽裝,以前就是如此,現在,每次在蘭紐特的記憶場景中出現時,衣服顏色不一樣,面具顏色不一樣,甚至於身材和聲線都有細微差別,後者是我之前實力較弱時、親自面對時都沒有注意到的......”

  “那麼,目前她會在哪裡呢?”範寧大腦飛速咿D起來。

  靈體搜查的啟示畫面變得搖搖欲墜,最後切換到了一處視野開闊的戶外所在。

  遠處是山峰、湖泊與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近處是沼澤、溼地與泥漿中的爛路。

  罕有人煙。

  更近處,相對完好的能稱之為“公路”的道路,是唯一能看出“人造痕跡”的事物。

  不過在前方十米處,前同樣被廢棄的鐵絲網和哨塔截成了斷頭路。

  眾人擰斷本就鏽蝕的鐵絲網,矮身而入。

  他們戴著遮陽帽,揹著鼓鼓囊囊的戶外行旅包,有人還帶有武器,一看就是不尋常的出門場合,但穿得又整齊光鮮,精神狀態也很飽滿,像是什麼人生中重要的日子。

  “我們享受著天國的喜樂,與塵世大不相同......”

  “人間的喧囂和吵鬧,在這裡杳無蹤影......”

  更有錯位感的是,進入鐵絲網的隊伍中竟有“歡歌”飄出。

  “《天國裝滿小提琴》?”

  閃爍晃盪的畫面中,範寧分辨出了他們所唱的“歡歌”,正是被收錄在神降學會教義中的一首《少年的魔號》中的詩歌。

  最後一刻,範寧的眼神凝滯了。

  他在前方好像看到了什麼不尋常的東西。

  鐵絲網後方,爛泥巴路上,那些被隊伍撥開的與人齊高的蘆葦叢中......

  那道平面上......

  他看到了某些說不上是“場景”還是“事物”的東西雜糅疊加在一起流動著,就像氣泡水錶面扭曲而濫彩的薄膜!

  頭一個人的身影跨入扭曲薄膜的一瞬間,靈體搜查的啟示畫面便潰散了。

  範寧手指敲打著桌面。

  蘭紐特趴在對面,像是伏案而睡,兩條小腿肚子卻在一下一下地無意識抽搐。

  “抬走,下一個。”

  此人要是腦子還沒壞掉的話,有什麼細枝末節的資訊,教堂的神職人員們還可以再審一下。

  一分鐘後,思索中的範寧再度開口:

  “你來作甚麼告解?”

  ......

  為期兩天的告解聖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不是每位來告解的人,都會提一些“逆天”問題,或遇到這些例外的變數。

  範寧之後遇到的,絕大多數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解答起來不用太過費腦,可以分出精力來思考接下來面臨的問題,不過,依然沒有頭緒。

  教宗、審判長和樞機主教等幾位核心高層雖然頭一天晚上就到了赫治威爾,而且因編纂“拉瓦錫福音”的事情想了一晚上,但也沒選擇中途出面打攪範寧。

  如此到了第二天的黃昏時刻,也是範寧即將離開雅努斯的時刻。

  終於進來一道人影,坐在擋板前面開口:

  “神父先生,晚上好。”

  聽見那道熟悉的禮貌又矜貴的聲音,範寧下意識笑了笑,而且,放開了自我約束的靈覺探視。

  這應該不用遵守教會的守秘原則了吧。

  髮鬢束起,黑色正裝,白色絲巾,露腳背的小皮鞋......很正式很端莊的穿著。範寧心中暗自評價一番,然後再度重複起用了幾百次的語調:

  “羅伊小姐,你來作甚麼告解?”

第七十三章 原來您是偽裝的!

  我感覺神父先生的這句開場白,是不是可能有兩種意思......

  既可能是,你需要告解哪些內容?也可能是,你一個外邦人為什麼要來作告解?.....

  頭一次經歷這種場面的羅伊,心中有些緊張。

  對拉瓦錫主教打的招呼,不免起了一些過度的思考。

  不過想到請託問話的杜爾克司鐸後來的信誓旦旦,她心中也篤定了不少,帶著一絲禮貌的歉意開口:

  “神父先生,律法我不是很懂,想要請教的事情,可能也比較多,比較碎......”

  “勿要介懷,你我隨便交談一二。”範寧抬手示意無妨,“雅努斯連鎖院線的事情,必要提早祝謝羅伊小姐,這是我此前就切切實實講明的。”

  ......其實您應該謝的不是我,而是他。羅伊心中嘆了口氣,但臉上仍是微笑,試著問道:“隨便聊聊的話我還是比較擅長的,比如,想請教一下神父先生,您剛剛在雅努斯立起威赫與榮光,現在馬上卻要去調查失常區,是什麼樣的心境在驅使這樣的計劃?”

  問完之後,見對方一時沒有作答,她覺得可能還是有些突兀,又不停地不停地補充起來:“其實......我是因為一位故人才這麼問的,他離開已經有些日子了,聯絡時有時無,際遇也不清楚,因為他的一些身世,以及與特巡廳的糾葛問題,也許......現在或再往後,會面臨和你類似的處境?所以......我想著,可能您的心境會有一些參考價值?對於那個地方的所知,預計的風險與時長,可能也會有一些參考價值?但如果涉及組織隱秘的話就算了......”

  什麼叫“聯絡時有時無”啊,我不是基本上信使來件都回復你了嗎?甚至為了不造成敷衍的感覺我還刻意加過字,為什麼要在別人...不對,在我的面前說我壞話啊......

  對方話語中的某些不起眼的關鍵詞,似乎過於引起了範寧的“耿耿於懷”,讓他心中鬱悶了一陣子。

  然後,這個按實情作答都不一定答得出來的提問,也真把範寧給難住了。

  進入失常區的心境?

  什麼角度刁鑽的逆天問題啊......

  範寧有些後悔在辦告解前誇下海口說“隨便聊聊”了,早知道她又不是很懂,就按照自己的節奏來引導多好......

  現在只能代入“拉瓦錫主教”的視角,深刻挖掘分析其生平與性格,並從其擔負的使命來思考了......

  嗯,耽誤得有點久了,第一個問題作答耗時就這麼長,導致告解聖事陷入僵局,實在有失水平,得想快點,再快點......

  回到思路,神聖驕陽教會作為密特拉教“原旨派”傳承正統,“三位一體”的大功業是拉瓦錫的終極追求,而聖塞巴斯蒂安留下的“神之主題”又關聯著“0號鑰匙”的線索......

  “神父先生,您看需不需要換一個——”羅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朝聖!......對,就是朝聖。”範寧終於尋到了一個詞語。

  他對這個詞語的概括精準度感到滿意,但自己在氣勢和風度上好像弱了幾分,決定隨即採取主動追擊的補救方式,故作深沉地悠悠發問,先將對方問懵再說:

  “羅伊小姐可曾有過朝聖的經歷?”

  “唔......”羅伊將雙腳朝側的位置換了一邊,當下認真思考了起來,“這聽起來是一個很嚴肅、在人生中佔據很大意義的詞語,而且,有比較濃厚的宗教意味,我的人生閱歷比較湥质菍W派而非教會出身,可能,沒有過呢。”

  “無須一定要是宗教上的範疇。”

  “噢,那其他人的話,什麼樣的經歷能算是朝聖呢?”

  “個人拙見,要滿足兩點。”範寧伸手說道,“一是不曾到達的遠方所在,二是卸下偽裝後的純粹目的。”

  羅伊揣摩著這兩組關鍵片語,她還有些沒意識到,今天拉瓦錫神父同自己單獨“隨便聊聊”的風格,似乎有些改變,不再完全是以往援經據典、帶著佈道意味的古修士遺風了。

  她想了想評價道:“第一點好理解,就是得出一趟遠門,不過第二點,什麼叫‘卸下偽裝後的目的’呢?”

  範寧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除去‘進食就寢’這類生理需求不談,其實我們每個人平日裡所做的很多事情,都是被‘身份偽裝’之下的目的所支配,而非真正屬於自己的動機。”

  羅伊驚奇提問三連道:

  “身份偽裝?”

  “每個人都有?”

  “比如,神父先生也會有‘身份偽裝’之下的行事嗎?”

  嗯,這其中一定蘊含著某些意象的比喻,或本質的剖析。

  “這個自然,人們在偽裝下行事,久了皆感倦累。”範寧的回答傾心吐膽、頗見找狻�

  羅伊越發感到訝異。

  她竟然確切地在拉瓦錫神父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疲勞的感覺,這是以前未曾有過的。

  “譬如,工廠裡的勞工或公司裡的職員,他所做的一切是因他受僱的身份、來自家庭成員的責任、來自職業道德的要求、來自外部生存的壓力......凡此種種,倘若沒有這些‘身份偽裝’,他未嘗願意將自己的大部分時間精力花在這事情上面......”

  “再譬如,作為戀人一方的青年,在約會、出遊、膳食上需為對方的偏好考慮;成了婚配的妻子與丈夫,在家務與撫養等事情上須付出一定的精力;出席社交聚會場合的人,一舉一動須考慮到在他人眼裡的形象;站在詩班席裡的歌手在演繹樂句時,即便有自己的理解,也必須時刻盯著指揮的動作和表情......倘若沒有這些‘身份偽裝’,他們未嘗不可完全憑著自己獨處時的習慣與舒適去行事......”

  “至於在下,與人佈道時,我須時刻考慮身邊的羔羊和師傅們會去怎樣理解和效仿;對待神秘側問題時,需考慮如何處理好與其他官方組織的關係;在處理軍方人員如今犯下的一些過犯時,也需防止用力過猛,導致我雅努斯大局不穩......”

  “原來如此,所以拉瓦錫神父也是帶著‘身份偽裝’的!”羅伊展顏一笑。

  範寧的靈覺穿透隔板,與她的藍色眼眸相視。

  他看到對方逐漸露出了恍然的表情,於是語氣真盏攸c頭:

  “當然。”

第七十四章 代入感極強

  嗯,拉瓦錫神父的比喻果然有很強的延展性和普適性。

  他自己的確也有著“身份偽裝”。

  羅伊逐漸理解了這一切。

  “如此來看,其實每個在公眾社會中生活的人們都偽裝著身份。”她感慨道。

  “是這樣的。”

  “我自己同樣也帶著‘身份偽裝’?”

  “沒錯。”

  “但朝聖就不一樣?”

  “朝聖就不一樣。”聽得出,範寧對羅伊小姐展現出的一系列領悟力非常滿意,“能被稱作朝聖的出行,與任何‘身份偽裝’下的動機都無關,不論是用一生的時間去完成,還是隻花費掉人生的一小段時間去完成,都只關乎自己人生中的純粹意義。”

  “嗯,這讓我想起了樂團曾經的常任指揮卡普侖先生。”羅伊眼裡露出回憶之色,“不過,神父先生可能不太熟悉。”

  “《復活頌》作者巴薩尼曾是我教的榮譽高層。”範寧不動聲色地提及。

  “噢,我沒想起來!”羅伊不好意思地按了按自己的臉頰,“只想到神父先生出世執教得晚,但忘了‘復活交響曲’的文字來源是正是出自於貴教的新月詩人之手,以您同樣近乎‘新月’的藝術造詣,對教會經義所掌握的深度廣度,肯定是瞭解比我還深。”

  範寧端起桌上的水壺喝了一口後道:

  “所以你提及的那位故人是北大陸作曲家卡洛恩·範·寧。”

  “啊...原來,很容易猜到呀。”羅伊十指在桌面交叉而放,情不自禁用額頭輕輕抵了一下指背,“不過也是,都聊到卡普侖先生和他指揮首演的‘復活交響曲’了,而且範寧先生的老師安東教授也是信仰在身的偉大音樂家,他的《f小調彌撒》在禮拜中的上演頻率不小......估計神父先生已經能夠猜到,我之所以會在這西大陸與您相識,就是因為‘連鎖院線’計劃是範寧先生委託給我去做的。”

  “所以,羅伊小姐來問在下,是想類比推測,範寧先生是否同樣抱著朝聖的心境進入那異常地帶,去尋求或經歷甚麼事物了?”範寧語氣淡淨如常地問道,“他是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

  “是不是必須要坦白地說?”羅伊咬了咬嘴唇。

  “告解聖事自然如此。”範寧一本正經地點頭,心裡卻莫名緊張,而且,帶著一絲微妙的負罪感。

  “他的遠行如果是朝聖,不管他回不回得來,我都給他絕交!!!”矜貴溫柔的嗓音帶上了咬牙切齒的意味。

  “......怎地會是如此?”範寧心底一個發毛。

  “‘關乎自我人生中的純粹意義’,這麼重要的事情,他就...一個人去?”羅伊覺得代入感極強,她已經開始在生氣了,“如果我未來有一段朝聖的旅程,怎麼說我都會邀他一起作陪,所以這麼去想......天啊,神父先生,哪怕對照你們的十誡來看,我也得和他絕交!這也太不對等了!以後他休想再得到我的一點關心關注!!!”

  “等等,這個...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弄混淆了?”範寧也覺得代入感極強,已經開始在委屈了,趕緊為自己澄清起來,“我受聖者託付,去那異常地帶裡尋找‘神之主題’,這是事關大功業的朝聖心境不錯,但你的那位故人範寧先生,他幾時要去,去作什麼,與誰同去,是何心境,在下與你同樣不清,不見得是這麼神聖、這麼理想化、又令人忐忑難抑的事情......”

  “那失常區絕非什麼安寧福地,譬如在下,即便調查小隊名單中的那些人,與我並無十分的私交,但在作最後的納入抉擇時,我都帶著莫大的糾結疑難,但凡你們的親密程度高於我與他們一點,範寧先生也沒有邀你同去赴險的道理......也許,他是要去弄清什麼困擾著自己的隱秘難題,也許,他是面對勁敵搜查、躲避無處可躲的風頭,也許,他是碰上了什麼要緊又只能獨自面對的麻煩,等解決了自會迴歸北大陸與你相見......”

  “唔。”羅伊交疊的十指用力緊了一緊,這也意識到自己剛才一系列“全自動”推演,很有可能會錯怪範寧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