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元帥他......就說了句榮耀歸於聖教,安寧歸於軍士。”老軍官遲疑了片刻提醒道,“據說聖者表了態,元帥恐怕算不得什麼,中間還隔了個教宗陛下呢......”
蘭紐特上將臉上寫滿了為難的表情。
“整頓得這麼厲害,這地方肯定要待不下去了,不過西爾維婭女士那邊馬上就要動身,去南大陸的‘裂解場’裡搜尋‘謝肉祭殘留物’,中間環節我們已基本打點完畢,送入‘天國’朝聖的人群,我倆的功勞也差最後一波就足夠......”
“再拖延三天時間,事情就差不多成了。但那拉瓦錫一路這麼強硬,依我看最好還是拍封電報,主動表個態,就說現在赫治威爾的戰事十分緊張,河對面的利底亞人對幾處高地盯得特別緊,委實出不了遠門向他省察悔罪,等我先安排一波渡河強攻......”
“好。”老軍官剛準備起身照辦,營帳外傳來了大量隆隆的人群嘈雜聲。
“什麼情況?”兩人都朝外探出頭去。
只見各級將士蜂擁擠作一團,把蘭紐特上將的幾位警衛都給撞倒在地。
警衛呵罵、拿軍紀威脅,或是鳴槍警告都無用,因為對方同樣朝天開槍表示回敬的人有數百位!
這種混亂的情況足足持續了有二十分鐘。
突然有士兵攀上了鐵絲網,大聲喊道:
“肅靜!肅靜!”
反常的寂靜氛圍從遠方一直傳來,眾人開始站得筆直,也不說話。
人群分開一條通道。
一輛灰黑色的輕型履帶車開了進來。
沒有司機,也沒有警衛,竟然是埃努克姆元帥自己在駕駛位上!
元帥低沉的嗓音從車窗內飄出。
“蘭紐特上將,拉瓦錫主教已把告解室搬到跟前,不到三里的路程。遵教宗的誡令,我要去辦告解,你且上來一起,我順便捎一程。”
第七十一章 你的事已成了
“你來作甚麼告解?”
範寧依舊端坐在寬闊的長桌前,看向擋板上的纖瘦人影。
“神父...主教...我不知道能不能辦。”
對面是清澈柔弱的少女聲音,就是那位因提燈光芒更盛、而被神職人員帶到隊伍更前面的女孩。
“因為我好像不是來悔事的,也不確定算不算苦惱或疑問,恐怕我是來祈求的,告解聖事裡面好像沒有祈求的內容......”
“那你先告明自己在盼著甚麼?”範寧問道。
“唱歌。”少女低頭答道,“鎮子上的神父說我的聲音不錯,但......我唱得不是很準,節奏感也不太好,雖然他們考慮後,還是收下了我加入唱詩班,鼓勵我多練習,但我現在每天都很惶恐,怕因自己的失誤破壞了眾讚歌的和諧,要是曾經我更加多花些時間在這上面就好了......”
“您可不可以......指點我幾句聲樂的技巧?當然!如果在這種場合失禮了,我即刻悔罪!”
範寧稍稍離席,對著隔板做了個雙手推開的動作,彷彿上面開有一扇不存在的窗。
“轟!!——”
窗後是同啟明教堂一樣的淡金色霧氣,霧氣盡頭的極目之處似乎不再無風,煙氣被激烈地吹拂,作漩渦狀“離心”了出去,但其中又有一道又一道環繞的“剪影”巋然不動地定格——
作在鋼琴前激昂彈奏的剪影、持著小號引吭吹響的剪影、在臺燈下執筆冥思的剪影、雙臂張開放聲高歌的剪影......大大小小,金碧輝煌,足足上千。
這些全部都是在藝術生涯的關鍵時刻受到過範寧啟發而昇華的“格”!
厚積薄發,在沒有懸念地穿過“啟明之門”後,他可以直接感受到與這些“格”之間的聯絡,那是一種比靈性感應還要具備超越性的聯絡。
範寧可以利用這股無形之力,去遮蔽鈍化旁人的靈感,也可去顯揚啟發旁人的靈感。
甚至,可以將他們的靈感中無數龐雜的細枝末節的光芒刺入對手意識,製造極具攻擊性的“靈魂爆閃”!
現在,他一把攫取了其中適量的光輝,朝對面的少女顯揚並拋灑過去。
啟明的效率勝過世上最高明的音樂老師——至少,在“音樂技法”和“基礎理念”上如此,對於“持刃者”之下的求索者來說如此。
“你的事已成了。”
“我?...”孱弱少女攤開手掌,左右看著。
她情不自禁在腦海裡“演示”了一些記憶中的歌謠片段。
只覺得原本難以把握的每種音程、調式和節奏型都變得剖覺如流。
甚至於有一種奇異的自信,哪怕現在剛剛拿到一段嶄新的四部合唱,也能在毫無準備練習的情況下,匯聚到原速排練的隊伍中去!
少女又是驚喜,又是惴惴不安:“神父,我來之前沒能想到有什麼悔事,求的又是自己學聲樂的事,真的,真的沒有想到......”
“你求的不是私利財寶,而是虔敬的聖詠一席。”範寧說道,“歌喉的韻律不諧,於是膽怯,恐在眾讚歌中褻瀆聖靈,於是自責,這樣,倒可以稱義了,來我這裡省察痛悔,我辦的就是告解聖事。”
少女想拜倒祝謝,第六感中卻察覺到了神父“請她出去”的念頭。
“我沒有替你向聖靈定改贖罪,就不必稱謝於我。倘若那日你臨到領洗節的現場,《b小調彌撒》就替你成了,現在到我這裡辦告解,仍是我替你成了,這樣,豈算作你發的願和祈求呢?豈不是我自己在補贖呢?”
範寧語重心長地講明其中道理,又再度慢悠悠喝了一口水。
“叮咚——”鈴鐺拉響。
又進來一位衣衫洗得發白、又帶著部分土色的中年農民。
儘管看不到他的體貌,這人在進教堂前也儘可能地做了潔淨,但是範寧還是能聞到告解室內有一股混合著劣質菸草和泥巴的味道。
“主教大人,我犯了一個誡。”
“你犯了甚麼誡?”
“看到那些有錢的老爺,我心裡天天妒忌,幹活的時候也妒忌。”中年農民說得直白。
“這不是一個誡。”範寧溫和笑了笑。
“這都不算?”對方詫異瞪眼。
“這是兩個。”範寧靠到靠背上,“發嫉妒心,這豈不是犯誡嗎?貪戀財寶,這豈不是犯誡嗎?那末,你須告明是如何生起的這些念頭。”
“我們那鄉紳比我有錢,日子過的舒適,這還好說,但實在是不能忍的是......”農民竭力組織了一下語言,“少爺們嘲諷我們道德底下,行為粗魯,也不給人施捨,正是因為這樣,財富到不了我頭上,於是只能作勞工和農民......”
“那末,你看著這是有理的嗎?”範寧問道。
“我想了想,他們說的沒錯。”對方悶悶地出聲,心情看得出頗為垂頭喪氣,“因為他們拿錢賙濟過窮人,偶爾還請我們做工的吃喝,又讓少爺小姐學習藝術和禮儀......我想了想,也實在拿不出錢和糧,也實在教不好我的兒子女兒,心裡不知該如何作平衡,就內心日夜妒忌,就這樣犯了誡,內心慚愧,彷徨,只能在神父面前告明......”
終於遇到的是遭遇市井困惑的“正常人”了......範寧吐出口氣,額頭靠在拳上,給這老實坦盏霓r民講起滐@易懂的經義道理來:
“以前,聖萊尼亞向那些仗著自己是義人,藐視別人的,設過兩個比喻。”
“說,有兩個人上殿裡去陡妗R粋是尼勒魯人,一個是稅吏。”
“尼勒魯人站著,自言自語地作墩f,神阿,我感謝你,我不像別人,勒索,不義,奸銀,也不像這個稅吏。我一個禮拜禁食兩次。凡我所得的,都捐上十分之一。”
“那稅吏卻遠遠站著,連舉目望天也不敢,只捶著胸說,神阿,開恩可憐我這個罪人。”
“我告訴你們,後面這人回家去,比前面那人倒算為義了。因為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
“又有人抱著自己的嬰孩,來見沐光明者,要他摸他們,門徒看見,就責備那些人。聖萊尼亞卻叫他們來,說,讓孩子到我這裡來,不要禁止他們。因為坐在居屋裡的,正是這樣的靈,我實在告訴你們,凡升到居屋附近的,若不像孩子,斷不能進去。”
“你若懂了這道理,你的煩擾也就去了。”
範寧講解到這裡,內心深處也是有感觸。
若是《夏日正午之夢》非要存在第七樂章,在“愛告訴我”之後,那必然是“孩子告訴我”,告訴聽者他們生來在第一樂章之前就知道之事。
某種極其高深,甚至已經越出單位見證之主奧秘範疇的神秘學閉環。
只不過由於“穹頂之門”不可開啟,這隱喻第七高度的樂章,實在已超出輝塔結構之外,放在《夏日正午之夢》終章,不是範寧的人性可以駕馭得住的。
也許,在將來的交響曲中可以有機會試試。
“哦,我努力懂一懂,謝謝尊敬的神父。”
農民連連在胸口畫著十字,稱謝退了。
範寧卻詫異地往教堂拱頂望了一眼。
隨著自己講經明義,某種極其舒適的靈性通透感,不僅持續鞏固著自己升至第二門扉的高度,而且,他直覺上空好像出現了什麼異樣的光影。
就像是有某種高階的迴響從移湧中溢流出來了一樣?
又進來一位年輕美貌、眉宇間卻帶著愁悶的婦人。
“神父啊,我認真照料我的丈夫,丈夫有時卻待我冷淡,我管教我的兒子,兒子有時卻視我嚴苛,父母、兄妹、鄰舍、朋友......我總是悉心擔待身邊人,卻時不時有人以為怠慢,您說我心裡記恨著他們,是犯了誡,但應當不應當?”
情感問題並不是憑實力單身的我所擅長的啊......範寧從上方的異常中回過神來,稍稍感到頭疼。
但這問題對於“拉瓦錫神父”而言也不是不能解。
他又喝了口水,笑著設比喻道:“我且給你講說兩條道理。”
“那時,霍夫曼西南邊,通古斯城裡的王,為他兒子擺設娶親的筵席,打發僕人去尋那些被召的人,說我的筵席已經豫備好了,牛和肥畜已經宰了,各樣都齊備,請你們來赴席。”
“那些人卻不理就走了,一個到自己田裡去,一個作買賣去。”
“其餘的拿住僕人,凌辱他們,把他們殺了。”
“王就大怒,發兵除滅那些兇手,燒燬他們的城。”
“並對僕人說,喜筵已經齊備,只是所召的人不配,你們且往岔路口上去,凡遇見的,都召來赴席。”
“那些僕人就出去到大路上,凡遇見的,不論善惡都召聚了來。筵席上坐滿了客。”
“王進來觀看賓客,見有許多沒有穿禮服的,就對一個說,朋友,你到這裡來,怎地不穿禮服呢。那人無言可答。”
“於是王對使喚的人說,捆起他的手腳來,收了賞給他的禮,再把他丟在外邊的黑暗裡。”
“他在那裡必要哀哭切齒。王也坐在寶座上不是滋味。”
“因為被召的人多,選上的人少。這是第一條道理。”
......這原是在隱喻神給每個信眾的機會都是一樣的,但最終能被揀選上的卻不一定多?我被拿來類比的是神還是信眾一方呢?帶著愁容的婦人怔怔聽著。
範寧又是說起第二個比喻:
“從前,上主在諾阿王城裡頭行走時,有知道的門徒,就打發幾個作買賣的義人,叫他們賣幾塊香膏去賙濟窮人。”
“上主卻說,你們要小心,不可將善事行在人的面前,故意叫他們看見。”
“你們施捨的時候,不可在祂前面吹號,像那假冒為善的人,在會堂裡和街道上所行的,故意要得人的榮耀,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作的。要叫你施捨的事行在暗中。”
“你們陡娴臅r候,不可像那假冒為善的人,愛站在會堂裡,和十字路口上陡妫室饨腥丝匆姟RM你的內屋,關上門。也不可像外邦人,用許多重複話,他們以為話多了必蒙垂聽,你們不可效法他們,所需用的我早已知道了。”
“你們禁食的時候,不可像那假冒為善的人,臉上帶著愁容,因為他們把臉弄得難看,故意叫人看出他們是禁食。你們要梳頭洗臉,要叫人看不出你禁食來。”
“一人憑一時的所行稱義,我實在告訴你們這不可靠。神的雙眼注視這一切,該搭救的,必得搭救,該揀選的,必會揀選。這是第二條道理。”
婦人露著若有所思之色。
“你且按照定你為義的準則行事,同你交道的人多,蒙悅接納的人少,這豈不是和神的遭際一樣嗎?”
“你的丈夫、兒子、鄰舍、友人,有的在秘密處行善,有的在顯明處作惡,也且按照定他為義或不義的準則行事,你所不知的多,被你悉得的少,這豈不是須交給神去斷定嗎?”
對啊,不正是如此嗎?我覺得我對他們好,就問心無愧地繼續,有理解的人,我應該欣慰,不理解的,錯過我恩惠的也屬正常......
況且,也未必每個人都存了壞心思,真對神虔盏娜瞬粫率掳逊Q頌掛在嘴邊,也不會把所有的付出都放在明顯的地方去做......
婦人的眼眸越來越明亮了起來。
“倘若你悟知得了,那你的事也成了。”
於是範寧示意她可以退去了。
他對著下一位行禮的人影繼續發問:
“你來作甚麼告解?”
......
教堂門外,長隊依舊。
民眾們看著辦完告解走出的人,除了有一個是被架出去的外,幾乎所有人都是邁著輕而實的步伐,臉上帶著安寧喜悅、或從容釋然。
這真是尋得搭救的機會歷歷在望了。
有人翹首以盼,希望隊伍快點前進;有人心裡有些緊張,反覆提前醞釀著措辭;還有人則過一會看一下天色,盤算起今天還有沒有希望輪到自己。
“你們看天上!”
突然,一聲驚呼吸引了眾人猛地抬頭。
“那是什麼異象?”
“為什麼有一條路?不對,好像是書頁......不對不對,好像是很長的一堵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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