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29章

作者:膽小橙

  但是更多的來龍去脈,在自己腦海裡完全是個空白的概念。

  萬一一通操作,這個人真的說出了什麼和自己的造訪有聯絡的因素,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怎麼辦?

第十一章 《d小調託卡塔與賦格》

  管風琴演奏臺,阿爾丹的頭頂飄著焦臭味的青煙。

  背後遠處,地面下方,教會和特巡廳的目光道道如炬。

  “遮掩自身犯誡的,必不享通。承認所負罪過的,可蒙憐恤。”

  範寧內心急速思索間,吐出一句箴言,然後從雙腿打顫的阿爾丹身邊掠過,徑直坐在了演奏臺前。

  他之前在彌撒儀式中出手時,就看出來了這個青年管風琴師,是近期剛剛晉升的一階有知者,估計是在執行完怪異儀式、獻祭掉從事未知研究的海斯特後,為了避免被懷疑,準備如常伴奏完彌撒,再回避一段時間,或去隱秘組織那裡邀功。

  此刻其靈性受到強制干涉和創傷之下,實際上非常不穩定,有機率出現畸變的危險。

  當然,畸變也對範寧沒有任何威脅,他落座後,不緊不慢地從旁邊箱格里,拿出另一雙黑色的管風琴鞋,繼續不疾不徐地彎腰更換。

  費盡心思造了這麼一大圈身份細節,總歸是要在“拉瓦錫管風琴師”的本職上點個題的。

  “你認為我造訪了以後,主教和巡視長這等邃曉者會即刻前來,因此提前動了你所值氖拢窒胱骷僖娮C來掩蓋,但實際我見你的言辭,在我主面前,沒有一樣是不被知曉的。”

  範寧說話間提起雙手,放於管風琴的四排鍵盤,最後瞥了阿爾丹一眼:

  “......所以待會去了訓誡堂,要回想你是怎樣聽見、怎樣領受的。先要坦告,後要悔改。若不儆醒,主教們臨到你那裡後如同烈火一樣,他幾時臨到,你也決不能知道。”

  他的雙手在鍵盤上以粗獷方式落鍵,齊刷刷地奏出神聖而恢宏的裝飾型動機:

  “la/sol/la————”

  “sol/fa/mi/re/(#)do——re!————”

  正是巴赫最具代表性的管風琴作品,BWV565,《d小調託卡塔與賦格》!

  引子連續在更低的八度上變化和重複,三千多根哨管與簧管齊齊鳴響,壯烈而悲慼的旋律在教堂內盪滌出讓心臟無法動彈的回聲!

  遠處,教堂地面上,一直冷視演奏臺的歐文,竟然感覺胸口被什麼東西掄了一下。

  離場腳步稍晚的信眾們,也被這如驚雷般的聲音給震停了下來。

  而靈性早已搖搖欲墜的阿爾丹頓時痛哭流涕,“撲通”一聲跪伏在地:

  “我昨夜昏了頭,借請教演奏之名,給司鐸招了邪靈,我身上實在有罪!”

  圖克維爾本來被這管風琴曲驚為天人的開頭給牢牢吸引了,但他聽到了阿爾丹的話,再結合範寧剛才那番勸誡,頓覺最後一絲關於“時間先後巧合”的疑惑也得到了初步解釋。

  是了,拉瓦錫造訪後,海斯特按相關規定,做了請審查人員到萊畢奇的邀約,一旦真的等兩位邃曉者到了,隱秘活動的開展難度肯定直線上升。

  所以為了減少變數,這個阿爾丹選擇提前執行秘儀,這就造成了拉瓦錫前腳剛到,海斯特後腳就身亡的事件,不是什麼“巧合”,也不是什麼“別有用心”。

  實際上,圖克維爾的這番理解,完全是因為範寧對事件的深層次秘密心中沒底,剛剛構思了那番話,在暗中做了引導。

  在範寧說完箴言後,第一段訓誡,表面是在揭穿對方的行蹤,實際是範寧自行在率先“解釋”原因。

  從內容上來說,範寧沒有歪曲事實,但原本可能複雜的原因,被他給簡單化、扁平化地蓋住了。

  當然,這事情仍然經不起細問,如果沒有什麼深層次的秘密,一個一階有知者哪怕拜請了邪神之力,殺死了一位高位階有知者,也未免太過於罕見。

  所以範寧又訓誡了第二段,意思讓教會把阿爾丹關押起來進一步問詢。

  那麼接下來關鍵的處理就是——

  範寧雙手在鍵盤上交替翻飛,帶出一串又一串瑰麗的三連音華彩。

  阿爾丹涕淚橫流間,內心懺悔起自己的罪行,實際上按照自己原本的計劃,可能還要等海斯特研究“蠕蟲學”再過一個月才能實行,但不知為何昨晚上,祭品的“成熟進度”突然一下加快了,所以在隱秘組織線人的差遣下就提前實施了......

  他上氣不接下氣,欲要開口繼續坦白上述內心的話。

  突然,範寧的左腳和右腳,分別重重地踩下兩個低音D。

  “嗡!——”

  在持續如天體般的低音震盪中,範寧左右手接續深深落鍵,四層手鍵盤的音符全部沉下,奏出了一個橫跨五個八度的高疊減七和絃!

  “re——re——sol—(b)xi—(#)do—mi—sol—(b)xi—(#)do—mi—————”

  稠密、緊張、甚至陰森而恐怖的嗡鳴聲在教堂大作。

  更加強烈的審判氣氛,陰森可怖的高疊減七和絃,直接讓教堂內外的信眾接連跪伏,而渾身戰慄的阿爾丹,只覺得一塊重達千斤的巨石直接壓在了自己的心臟上!

  管風琴邊,他整個跪倒的身影自此一歪,昏厥了過去。

  範寧的手指在鍵盤上繼續翻飛。

  阿爾丹必須要說出第一句話,用以承認範寧對他行蹤的揭穿。

  但不能再繼續說了。

  雖然範寧不知道他會說出什麼,但必須得讓他暫時自此閉嘴。

  這個“盲盒”在教會和特巡廳眾人面前開啟,可能會爆出什麼未知的風險,影響自己身份的安全性,所以範寧希望延後開啟,或者更理想的情況,之後在教會手中單獨開啟。

  欣賞著音樂的圖克維爾主教隨即揮手發號施令:

  “把那個阿爾丹帶下來,關到訓誡堂去,醒了仔細審審。”

  “等一下。”歐文出聲喝止了輔祭執事,“這件事情處處透著蹊蹺,而且事關背景調查,涉及人物請由我廳調查員帶走。”

  圖克維爾眼中怒色一閃而逝。

  “請問巡視長,你廳的‘倖存者背景調查’工作的調查主體是何人?”

  “安託萬·拉瓦錫。”歐文瞥了他一眼。

  “那請再問,另一起海斯特身亡事件,逝者是哪個組織的人?”

  “自然也是神聖驕陽教會。”

  “兇手呢?”

  “同樣。”歐文眉頭皺起。

  他好像隱隱約約知道對方打算拿什麼理由發難了。

  “那好。”白袍主教踱步而笑,“昨晚來了個拉瓦錫,是我教會的,死了個海斯特,也是我教會的,兇手確定為阿爾丹,還是我教會的......”

  “教會邀請你廳協助審查拉瓦錫,是因為‘倖存者背景調查’的制度所在,但你現在又要把阿爾丹抓走調查......”

  “我倒想問問,你如此熱心於我神聖驕陽教會事務,我到底該稱呼你是歐文巡視長,還是歐文主教?”

  演奏臺上,範寧聽著地面兩人爭辯,嘴角微不可察地勾勒出弧度。

  很好,你們兩個終於吵了起來,阿爾丹這“盲盒”估計一時半會是開不成了......

第十二章 相見羅伊

  莊嚴而悲憫的管風琴賦格聲中,周邊信眾的異樣目光已經環繞了過來。

  倒不是憤怒或者意圖驅趕之類的極端情緒,而是帶著一股“還有這種人?”“這都是些什麼人啊”的鄙夷感。

  “主教閣下還是別開些離譜的玩笑。”歐文冷哼一聲,但從他沒有命令調查員干涉那幾位上去拿人的執事來看,應該暫時在這個問題上還是退了一步。

  畢竟,這裡不是自己的國家提歐萊恩。

  特巡廳行駛職權的依據,僅僅只是建立在“討論組領導組織”的名義上,在世俗中沒有任何基礎,討論組的職能也是限於“遏制失常區擴散”等相關領域。

  反正這起事件中最重要的線索——那本與無法理解的方式與茶几融在一起的《蠕蟲學筆記》,他已經叫人把整塊玻璃都切割下來了。

  樂曲在輝煌的D大調和絃聲中結束後,信眾反覆地致敬,而後逐漸散場。

  “單憑現在這點,也不影響我的任何判斷,拉瓦錫的創作水平和演奏水平皆有大師之姿,站在了賽斯勒老主教這位偉大管風琴家的肩上,全才,真是我教會的全才......”

  聽到這首充滿審判威嚴、後又瀰漫莊嚴榮光的《d小調託卡塔與賦格》,圖克維爾心中再度讚歎一番。

  歐文冷眼看著幾位執事將昏厥的阿爾丹帶走,又看著範寧的身影緩步從臺階走回地面。

  “三天後是你們教會的‘領洗節’。”他凝視著範寧,“蠟先生會在聖珀爾託驕陽教堂見你一面,特事特辦,好讓你趕在盛事上入教籍、定教階。”

  “事情肯定就這麼成了。”範寧聽聞後表達著感激,“這位輔祭弟兄,你速將歐文先生這碗放涼的素面端去,加了湯再熱一陣。”

  歐文雙腿雙臂繃緊又放鬆。

  “......不用了。”

  “提醒你自行規劃好行程,別耍逃避調查的花招,如果發現你離開萊比奇的範圍,又偏離了去聖珀爾託的路線的話,連包庇你的神職人員一併追究。”

  圖克維爾主教聽到這種帶偏見預設的話,剛想發作,範寧奇怪地問道:“歐文先生為何做慍怒樣,為何會生出逃避的揣測或心見?”

  他輕嘆一聲環顧四周:“這天底下所有城池裡的子民都是沐光視物的,你若成了事情,豈不蒙悅接納,你若行得不好,罪就伏在門前,它必是戀慕你的,你卻要制伏它......”

  “拉瓦錫,沒人教養過你說話注意方式嗎?”

  旁邊一位調查員頓時就聯想到了近來的一些輿論思潮,於是終於被這番“含沙射影”的話弄到忍無可忍,拔出手槍對準了範寧:“什麼罪不罪的,你今天不把編這話的動機給長官解釋清楚,就先吃我兩顆槍子再說!”

  旁邊的輔祭執事是個溫吞性子,這時掏出胸口處的小冊子並展開:

  “我見這位調查員先生臉色剛剛連續變幻數次,建議當下最要緊的就是冷靜一下,並閱讀我會《啟明經》的‘沐光福音’第四章 第七節,拉瓦錫先生幾乎一詞未變,此前的言行也基本情況類似......”

  旁邊圍觀的信眾也開始七嘴八舌議論了起來。

  “這位持兵器的人,不妨先解釋清楚,為什麼一個神父在雅努斯的教堂裡不能讀經?”

  “這些外邦人又是汙言穢語又是拔刀弄槍,十分不尊重我教會信仰。”

  “現在的世間道義確實是變了。”

  “走。”歐文強壓著怒氣,不再看這個拉瓦錫,示意部下先行離場。

  這時圖克維爾朗聲而道:“既然巡視長先生清晨胃口不佳,那就等正式晚宴的時分,我們作為東道主再來好好招待。”

  看到歐文今日在這位準司鐸面前徹底吃了大癟,他的語氣一時間故意顯得頗為客氣,實則心中暗自爽快。

  歐文沒理會他,身影很快在門口消失不見。

  聽到兩人對話中“正式晚宴”一詞,範寧似乎聯想起了什麼事情。

  他一邊將那碗素面,給圍觀者中體格較為枯瘦的一位信眾端去,一邊隨意開口問道:

  “主教閣下,剛那外邦人暫無不得赦免的罪,但離棄正路,確走差了,是什麼緣由邀他宴樂,與他同坐吃喝?”

  圖克維爾主教當即解釋道:“這歐文最近在聖珀爾託一帶巡視,其實本來和你的突然造訪及海斯特的突發身亡沒有關係,是有著預先的原因......”

  “有來自北大陸博洛尼亞學派的貴客,正在我雅努斯考察一項系統性的藝術建設專案,關乎大陸全域性,十分重要,也在討論組的議事範圍裡,因此關鍵的節點,特巡廳那幫人要監督參與......”

  “考察團的主要行程目的地是聖珀爾託,但後來又一時興起,把第一站落腳點定在了萊比奇小城,晚上邀你同去,你看是否願意?”

  得到證實的範寧心中有些雜陳忐忑,表面欣慰地“哦”了一聲:

  “這與義人協作的事情,就像是效仿與主立約,功勞一定不小。”

  圖克維爾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嗯,之前的事情你也不必有心理負擔,‘領洗節’那天的彌撒儀式,由教宗雅寧各十九世親自主持,聖者也會注視著一切,那蠟先生雖是執序者,也不能在雅努斯的地盤上逾越行事,即便波格萊裡奇親自來審,你也依舊如常展現你所受的諭旨與靈感就是了。”

  不過他一番關切的提醒說完,看到這拉瓦錫始終中正平和的姿態,忽然又覺得說得有些多餘了。

  範寧繼續回演奏臺練習管風琴,一直練到中午用餐。

  然後又叫人搬了兩大捆書,在空蕩的教堂第一排座椅上坐了一下午,全程一副揣摩經義、虔者M修的架勢。

  事實上範寧是真的在研讀,近四個月一直都是這樣,“不墜之火”作為執掌“燭”的界源神,直接關聯輝光、火焰、啟明等權柄,最為接近“日神式藝術”的本質。

  他此前就對這位見證之主的相關儀式有所掌握,現在憑藉邃曉者的博聞與靈感,加之親臨雅努斯四處觀察,更是逐漸把拉瓦錫的那種古教士氣質扮演得有模有樣。

  總之,清晨這場風波散去後,範寧沒有做任何打探訊息的意圖,也沒有出門調查環境。

  一直到晚間赴宴的路上,他收到了教會主動分享給他的第一條實時審訊進展。

  海斯特研究的所謂“蠕蟲學”的確有問題,對他造成了一些未知的改變,因此阿爾丹按照隱秘組織提供的方法籌備了一個獻祭儀式。

  但意外的地方在於,原本預測一個月後施行的計劃,昨晚似乎突然進展提前了,因此阿爾丹收到了即刻動手的指示。

  “果然,這‘盲盒’真開出了對我不利的東西,之前謹慎處理十分必要,先用頭兩段對話把問題簡單化,然後又讓阿爾丹閉上後面的嘴......前面沒有個解釋不行,後面解釋過了也不行,要是阿爾丹供出後面這些話時,特巡廳的人也在場,歐文絕對會揪著這問題不放,不會像剛才那樣好說話了......”

  現在的情況,特巡廳的人只當是由於拉瓦錫的造訪會引來邃曉者,所以阿爾丹提前實施了計劃,只有教會的人知道真實原因在於“祭品轉化進度突然加快”。

  這個線索教會肯定也會進一步深查原因,但在範寧獲得欽佩和信任的情況下,主動權已經被掌握住了——內部進展都第一時間直接分享給了自己。

  “只是,這研究‘蠕蟲學’的海斯特,難道真是因為我的接近,導致了未知異變的進展加快?這可就真把握不準了,我現在身上的神秘因素數量實在太多、位格實在太高,發生什麼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當務之急是跟進一下審訊阿爾丹的情況,並弄清楚那本《蠕蟲學筆記》裡到底寫了些什麼,但證據源已經被歐文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