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慈悲經》進行之中,範寧似乎又看了管風琴演奏臺一眼,但未有過多反應。
他再度開口,落進了幾個目瞪口呆的輔祭執事耳裡:
“你這餅都烤得卷邊了。”
“不是祝聖的材料,是不能記到你的功下的。”
一位頭頂自然捲,留著絡腮鬍,全程沉浸式聆聽的輔祭頓時嚇得渾身一個哆嗦。
範寧說話輕聲細語,表情痛心疾首,繼續提醒著這些神職人員們,而除了他們之外,也只有其他的有知者能聽見,沒有影響到彌撒儀式的純潔性——
“你這個祭臺布的舒展是不端正的。”
“炭,炭是否燒好?”
“香船裡面乳香檢查了沒?”
“餅和酒要提前拿到奉獻處,那些犯了誡的先作告解再領聖體,位置勿要站在日光強烈處。”
“你們這個教區受了什麼差遣,行了什麼禮節,領會得還欠火候啊......”
第九章 欽定司鐸
《慈悲經》的聖詠之聲仍在進行。
而臺上這位拉瓦錫一通指令下來,連圖克維爾主教都看傻了!
只見在其排程施令下,低品階的雜役和文職開始補香炭、備聖水並調整燈的擺位;三位輔祭執事回到了遊行信眾的最前面,帶著他們逐漸進臺坐穩;第四位執事將處理好的首批酒餅端到奉獻處,搖鈴提示信友,展現這些祝聖材料,然後又帶著代表們行奉香禮;第五名執事在臺上唱到“求主垂憐!”時,極為準時地把《審判經》的福音書片段導引至讀經臺,並在蠟燭中沾灑乳香精油......
原本因為失去主心骨而有點散亂的彌撒儀式,竟然做出了那些大城市教區裡面才有的水準!
“你須在主的血與火裡預加清水,須辨別葡萄的釀液是否已有酸味,這是一項嚴重的命令,故意不遵守是有罪的。”
“我是加多了還是加少了?”被教導的年輕執事忐忑不安。
“舊法須加極少的水,新法不再強調極少,只說加少許的水就可。”範寧聲音溫和,“此一改變是為避免你們心窄的神父因加水的事情常忐忑不安,如遇共祭,盛酒的杯不止一個,只需在主要的器皿做控制......”
他語重心長地拍了拍對方的肩:“但此番不算繁盛的場合,你對每盞主的杯親力親為,清水均在一成,功勞一定不小。”
年輕執事連連鞠躬,而範寧又走遠看著另一處,眉頭皺起。
“這位弟兄對聖銀戳的用法是存偏見的。”他伸手在高溫卵石上烘烤的無酵餅上指出了幾個位置。
本來餅內蒸氣在逐步累積,欲要將柔軟的內部撕裂,讓麵餅開始脹大,結果這個捲髮絡腮鬍的輔祭按照範寧的提示調整了一番下戳的方位,那些彎曲的麵筋就被固定住了。
隨著火紅色的施馬爾茨油滴落,無酵餅逐漸噴薄出如日光般的色澤,帶著濃郁小麥烘焙氣息的香味也隨之飄出。
“以後做聖體聖事的餅,小麥漿你須調得濃稠,摻不得半點酵,蛋液不宜浸過十分鐘,烘烤時間控制在八分鐘為上......”
“是,是。”絡腮鬍輔祭滿臉羞愧之色,從外邦來的連教籍都沒登記的人都如此精專,而自己竟然連烤個餅都還要人教......
重新登上聖禮臺的範寧隔空單手一揮,這時音樂聲正好停止,原本無形的“鑰”之力量被“畫中之泉”改造成了熾熱的金黃,將祭臺上的九折布裹挾得沖天而起,並迅速伸展成合乎禮節的形狀飄落。
“靈感具象化,高位階,他是高位階!”
神職人員們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就連幾位調查員都站在角落裡給直接看愣住了。
別說成就一位高位階有多不容易了,就說這做彌撒的水平,連外行都看得出......
這實現的效果,沒幹過十年以上司鐸的人能做得出來!?
“凡有血氣的,盡都如草。所有他的枯榮,都如草上之花。草必乾枯,花必凋謝。”
《慈悲經》一結束,範寧又在原本接下來《榮耀經》的前面,吟誦出了一段《繼敘詠》。
正是勃拉姆斯《德意志安魂曲》第二樂章的主題改編聖詠。
空氣中似有定音鼓在隆隆錘擊,嚴峻而沉重的半音旋律在詩班席的各個聲部之間傳遞:
“弟兄們哪,你們要忍耐,直到主來。”
“看哪,農民耐心地等待地裡寶貴的萌芽,直到它沐到春雨和秋雨。”
那些光線淡去了明媚柔和的一面,空氣中交織著憂愁煩悶和翹首渴盼,教堂的陰影暗沉處有莫名的能量在沉凝積蓄,但隨著範寧靈性啟示的振臂一呼,唱詩班在下一刻爆發出光芒萬丈的合唱——
“唯主永存!”
“蒙主救贖的子民必定迴歸,必歡呼著回到聖城。永恆的歡欣必定回到他們的頭上,使他們得到喜悅快樂。憂愁嘆息盡都逃避!”
教堂外部處,更聖潔的光線透過裂縫處滲了進來,信眾們覺得這不同於以往的沉浸而不自知,他們思維在一瞬間變得比任何以往都要清晰,那些充滿隱喻、難以辨晰的經文枝節此刻在顱內剖決如流、直達要領。
彌撒仍在繼續,有好幾位教階較低的基層神職人員,體會到了自己靈感正在急劇壯大。
由於擅長啟明的緣故,神聖驕陽教會擁有的低位階有知者,一向在官方組織裡數量最多,而範寧此次主導的彌撒儀式,直接就讓幾位有所積累的無知者,靈感由尋常人的三五倍直達十倍的臨界線,當夜即可嘗試對所練的控夢法作出突破性的舉動!
雖然也有積累的因素,但就這麼一下,今夜一過,恐怕該教區要多出1-3位有知者不等!
“這個拉瓦錫,既然這次歸了國,一等審查流程走完,我就欽定他坐到萊畢奇教區司鐸的位置上去!”
圖克維爾主教最初對拉瓦錫抱有的好印象,是因為看不慣特巡廳的面癱倨傲作風,彼此之間對比出來的。
拉瓦錫的古教士遺風十分難得,在當今工業時代已經很少很少了,但圖克維爾也清楚,藝術造詣和神秘側實力才是決定性因素。
而現在,圖克維爾不僅是動容那麼簡單,他甚至自己都有些自愧不如起來!
尋常日子的常規彌撒音樂,儀式程式是固定順序的《慈悲經》《榮耀經》《信經》《聖哉經》和《羔羊經》五個部分,可以選擇不同作曲家的不同作品自由搭配,但體裁和順序是不能變的!否則不符合“不墜之火”的奧秘,達不成致敬和拜請神力的效果。
有沒有改變的空間?當然有。
其實五個部分前後,都是可以再做新增的,可是那就不叫“常規彌撒”了,而是叫“特殊彌撒”或“專用彌撒”,是在重要節日、慶典或重大儀式中用的!
特殊彌撒能拜請到“不墜之火”更多的神力,實現更宏大的效果,但很容易想象的是,在一個程式已經固定的1、2、3、4、5段式彌撒儀式裡再做增添,這需要何種的藝術修養和對教義的精深理解!
而現在的這個拉瓦錫,正是先在常規彌撒的1前面,增添了一首充當序引功能的《進臺經》,然後又在1和2中間新增了《繼敘詠》《佈道歌》,在3和4中間新增了《奉獻經》《無歌詞默丁贰缎蚨》,等到4和5中間進行了聖體聖事後,又在5之後來了一首總結昇華的《領聖體後誦》——是的,範寧將《德意志安魂曲》的七個樂章全部巧妙編排引入了其中。
不光是那些控制精妙、考究詳實、至罩谅}的祝聖細節......更重要的是,一個龐大而精妙的專用彌撒儀式被他自此構造了出來!
“禮畢,會眾散去。”
在五百餘雙敬畏或喜悅的眼神中,範寧和藹開口,身影徐徐走下聖禮臺。
第十章 作假見證
食了餅和酒的信眾們只有極少緩緩起了身,更多人仍然坐在原位仰頭榮光。
而圖克維爾心中基本主意已定。
在神聖驕陽教會的有知者教階體系裡,執序者是聖者,邃曉者是教宗和主教,高位階是司鐸,中低位階則是輔祭執事和輔祭,後者涇渭沒有那麼分明,一般來說中位階都會被尊以“執事”的字尾,但低位階裡資歷比較深厚、教義比較精專的也在這一品階。
本來,如果不是碰上了“倖存者背景調查”這檔子事,他一個分管眾多教區的主教,直接就可以任命旗下的一處司鐸負責人了,教會高層的聯席審查,基本都會尊重分管主教的意見。
這種迴歸“燭”的無暇本質的宗教音樂,可不是北大陸那群自詡浪漫主義權威的學院派能做到的,也不是南大陸那些隨性散漫、成天愛恨悲歡的遊吟詩人能做到的!
這必須是純正的、高貴的、沐浴無上榮光的雅努斯嚴肅音樂正統才能做到!
而且圖克維爾實在是不能理解,拉瓦錫是怎麼做到在實現創作之餘,還能臨場將唱詩班的靈性給調動起來的——這其中秘密還涉及到“鑰”的拆解、呈示與洞察,他實在是不能理解。
“這城需要儘快差人打聽,召一位司鐸,好守住這禮。”範寧走到了他身旁開口。
“這個自然,只等背調流程結束。”圖克維爾只當他是做完彌撒來自薦了,當下和顏悅色,基本答應了下來,“......賽斯勒老主教、海斯特司鐸等弟兄若見了今日這彌撒,他們升到‘不墜之火’居屋下的靈,也必是滿載榮耀的。”
這位主教也是精通奧秘的人,聊著聊著就受了這古教士的遺風影響,感覺頗為歡舒暢快。
下一刻,歐文淡漠的聲音從後方飄來:
“主教閣下,前腳一個高位階的司鐸剛死,後腳就冒了個新的高位階出來要做司鐸,傻子都能看出有問題的事情,你們神聖驕陽教會的高層看不出來?”
“有問題的事情?”圖克維爾轉身。
剛剛還古教士風格上身的這位白袍主教,轉眼又回到了那強硬派的作風,冷然一笑道:
“要是我神聖驕陽教會的所有人都像拉瓦錫這樣,有問題的恐怕要是你們特巡廳了。”
他這句話說的不算露骨,但也談不上隱晦,氣氛一時間有些劍拔弩張。
歐文也懶得和這個難纏的傢伙廢話,他掏出一小塊平平無奇的白蠟,幾道青色的靈性之火劃過後,白蠟從他手裡化為一隻鳥兒,往遠處的虛空之中飛去。
“司鐸這位置可比中低位階重要得多,討論組既是希望查明海斯特司鐸死因,也是為教會把關後,方便你們儘快為拉瓦錫確定教籍教階,這次就直接邀請我廳的‘蠟先生’過來與大家見個面,不必再浪費時間走什麼初審複審終審的流程了。”
他提到“蠟先生”的名字時,眼神與拉瓦錫交匯,讀著他的細微表情變化。
“歐文先生領過了聖體麼?”範寧的語氣友善又關切。
“聖什麼體?”歐文下意識問道。
“就是問您吃了嗎。”旁邊一位派駐當地的調查員,趕緊指著原先放餅和酒的奉獻處,小聲提醒自己的長官。
“......”好不容易忘了的岔氣感,再度從歐文心裡湧現,他堅決不被這個拉瓦錫繞著走,另闢蹊徑盤問新的問題,為“蠟先生”之後的審查做準備,“有勞關心,不過作為南大陸學成歸來的管風琴師,拉瓦錫先生今天在聖禮臺上展現的卻是聲樂藝術,這倒是令大家比較感興趣。”
“這事容易見成,但不得飽足的,難以慕義而行。”範寧立馬搖了搖頭,“這位輔祭弟兄,你去給歐文先生端碗素面,此時是可以摻點酵的。”
他說完後拍了拍歐文肩膀,然後徑直沿著詩班席邊緣的臺階,往高處管風琴的位置緩步走去。
什麼叫不得飽足難以慕義?怎麼不義了?怎麼又沒吃飽了?
他媽的這人到底能不能說一句清楚的話出來?
我不就是還沒吃早餐,怎麼成要飯的了???
歐文正準備拔出腰間那亮黃色的槍管,和這個拉瓦錫理論個明白。
一碗熱氣騰騰的灑著蘑菇和洋蔥的麵條直接塞到了他手裡。
這下歐文差點被氣笑了,不過下一刻,香味讓他冷靜了下來。
高處的演奏臺前,那個原本教堂的管風琴師,彌撒伴奏結束後一直還坐在那裡是什麼情況?
“噠...噠...”範寧的皮鞋聲在空曠的教堂迴盪。
剛剛歐文直接告知眾人,他向“蠟先生”發了訊息。
也就是說,這位特巡廳的首席秘史學家,過幾天會親自來參加自己的倖存者背調。
範寧雖然裝作沒有任何反應,但他心裡面知道,自己渾水摸魚蒐集失常區情報的計劃,恐怕在第一步獲取身份信任上就出現了高難度的風險。
其實,自己原本的計劃到現在都沒有任何問題,身份的嫁接、言行的打造、藝術造詣與神秘側實力的初步展示......
變數完全是出在了海斯特的意外身亡上,就像歐文說的那樣,前腳死一個司鐸,後腳又來個司鐸,可能自己的種種表現讓圖克維爾覺得沒問題,但其他人覺得有問題的才是正常思維。
而且現在更讓範寧心裡打問號的,是連他自己都懷疑自己有問題!
或者說,他拿捏不準這種時間的巧合,會不會和自己存在某種神秘學聯絡。
“哪有這麼巧合的事情?難道是我的造訪被識出了破綻,有人故意殺了海斯特讓我招惹嫌疑,為下一步揭穿我做鋪墊?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處境可就十分兇險了,但有這種能耐的人為什麼不直接揭穿我?”
範寧一路都十分謹慎,他覺得這種可能性不大,又一時想不到別的解釋。
弄清問題的關鍵,在於順著落地鏡啟示的線索繼續查下去。
他開始盯著這個管風琴師顫抖的身影。
“起身,讓我試試這琴。”
是的,範寧已經對這個演奏者下手了,在彌撒的過程中,他既主導了那增添的七段音樂,也主導了全程儀式的其他環節,在與執行者建立的靈感聯絡裡,他試探出了這個人的實力並不強,並給予了其更多的“照顧”。
地面上的兩位邃曉者,也逐漸發現了這個管風琴師的靈性受到了某種強制性的干涉和傷害。
難怪後面那幾段固定彌撒,似乎還彈得越來越好了。
在黑色身影緩緩從演奏臺站起後,範寧終於將目光看向了他的下半身。
鴿灰色的管風琴鞋!
“怎麼稱呼你的名?”範寧問道。
“阿...阿爾丹。”對方牙關打顫。
“最後一次見海斯特是什麼年月?”
“新年...新年的音樂會...”
一陣無聲無息的焦糊味傳來。
這個人的頭髮上不知何時被燙了一個大坑洞。
“你這作假見證的......”範寧作深感痛惜狀,欲要讓這管風琴師承認出昨晚去了海斯特住處的事實。
可他一瞬間感受到投在自己後背的來自地面上的數道目光,原本準備吐出的一連串教誨又戛然而止了。
是的,自己根據啟示,印證出了此人就是昨天在海斯特家中執行怪異儀式的罪魁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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