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21章

作者:膽小橙

  但在每一次逐步加強的和聲與旋律擴張中,絃樂與銅管強力宣示,所攀登的主題再現的高峰一次比一次要明朗輝煌。

  他面帶寧靜笑容,徒手輕輕划著節拍。

  那是前人從未走過的路徑。

  是乘著熾熱之愛的雙翼凌空飛翔的陽光與微風。

  輝塔中的他駕馭著戰車,極速又無聲地朝路徑上方升去。

  在已是殘垣斷壁漫天漂浮的虛空中,唯獨有一小撮區域看起來很是違和。

  特巡廳眾人所在位置,那一片紅毯居然還在,錄音器械的線束之中,青色光暈如訊號燈般一閃一閃,外面則形成了一道奇特的邊界,破碎的石柱觸及一端,直接就從對面另一端伸了出來,這片空間彷彿被硬生生阻斷獨立了出來。

  對於這些人來說,目的單純而明確:確保典儀正常舉辦,等待“紅池”如期降臨,然後,將其收容。其餘那些亂七八糟的爭鬥和死活和他們沒有任何關係。

  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舍勒對音樂的續寫,說不定還能進一步削弱“紅池”降臨後的狀態,增加收容成功的機率。

  此刻祭壇對典儀音樂的錄入、對神秘特性的調和進度已經到了後期。

  其他人沉浸在秘儀中,旁邊卻是不知何時多站了一個人。

  他具有典型提歐萊恩北方紳士的面孔與氣質,身穿懷舊單寧色禮服,穿戴白手套與灰靴子,一頭短而豎立的黑髮,手持狹長鋒銳的器源神“刀鋒”殘骸,一動不動平靜等待。

  領袖波格萊裡奇親自到場恭候。

  但是在祭壇外界,在指揮家燕尾服的胸口口袋裡,有一團比錄音器械光暈更明亮的、呈現著深奧紫色的光團在閃——那首第六樂章“愛告訴我”所造成的異質光芒太過強烈,從輝塔上方直接照入噩夢,在它的掩蓋下連波格萊裡奇都沒有察覺。

  那是範寧的手機!

  在登臺演出之前,範寧只額外作了一個動作。

  他把手機的錄音開啟了。

  “呼呼呼呼呼呼......”

  音樂再過幾個小節,突然四面八方虛化的暗紅色背景,好像有了實質性的“加厚”,並劇烈不安地蠕動起來。

  “呵呵呵......‘紅池’即將得見......”那一團顏料堆與紫色電弧交織的混亂光影中,“緋紅兒小姐”再度發出神經質的笑聲,“我必將被拾起、被揀選、被擢升,重新升得更高!......紫豆糕你這個蠢東西,你所做的一切沒有意義,你所以為的爭取與照拂沒有意義!哪怕我放任這裡的音樂持續到第十個樂章也沒有任何意義!”

  瓊聽聞後發出全然無所謂地笑聲:

  “與祂無關,懂嗎?主要是你一天到晚糾纏不休實在太煩......”

  “我就是想拖你下水!!”

  鮮血與電弧飛濺之間,瓊丟擲了一張染著濃重“推羅紫”的移湧路標,見證符是紫色鑰匙狀的模糊指代。

  正是那張當初在範寧配合下,於醫院廳堂嘗試留下的“裂解場”路標。

  她似乎是要藉著與“緋紅兒小姐”糾纏之際,直接將她一起拖入這處兇險的移湧秘境!

  “瓊,你都已經把果實鬧沒了,別做傻事!”這一下範寧終於顧不得去觀照自我,直接探出手臂大喝一聲。

  “故地重遊一圈而已,如果我沒死,等你來救我。”

  “裡面藏著我自己的私密移湧路標,你逃出去了有空去看看。”

  一隻銀光閃閃的長笛朝他拋飛了過來。

  範寧剛想咬牙說什麼,這下只得先接住長笛,收入懷中。

  “居然是那兒?”

  下一刻,感應到路標位置的瓊,身影化作一道紫色流光,拖拽著後面的顏料團,直接衝向了原本禮臺側後方的一處位置。

  ——禮臺已經分崩離析,那裡是原本“歡宴獸”所在之處,這座龐然大物是堅持到最後一刻消散的事物,現在也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只能看出依稀的扭曲形狀了。

  一大片粘稠的血漿覆蓋了裂痕,然後似沸騰般地冒起了泡泡。

  “你這個瘋子!”被瓊發了狠拖拽住的“緋紅兒小姐”驚怒交加。

  “這裡不是什麼南國,是鮮血的愛慾之夢,是愉悅者們的產床,是‘紅池’的食道,你飄入不了任何其他的夢境,你們的每一份靈感與情緒都是在彰顯出祂的一種獨特的胃口!”

  拖住顏料團的紫色流光,數次都撞在了血漿之上。

  雙方又一下子僵持了起來。

  “紫豆糕姐姐......繞道偏右後方再往下......”突然露娜氣若游絲地開口了。

  自從“失色者”覺醒後,她腦海中不知為何多了大量和“瞳母”有關的知識。

  作為當事人的瓊,還有看著這一切的範寧均不明所以。

  範寧只知道“歡宴獸”是和聖傷教團有關的制琴家族所建造,但一時間想不通更深層次的關節。

  瓊不敢耽誤細問,直接朝著露娜所指區域,拖著顏料團一頭朝“裂解場”墜了下去!

  血漿的阻礙綻開。

  紫色不見了。

  她知道範寧之後一定會去救自己,不用再去等著聽什麼許諾,也不用再去計算人情折算方式。

  雙方不知道各救各多少次了。

  “攀升高處,不要朝下望!”

  少女最後一句拔高聲調的提醒,讓心神散亂的範寧渾身一震。

  那些“加厚後”蠕動起來的暗紅色背景,以及似液非氣、不可捉摸又粘連難避的霧氣後方,似乎有萬千顆複眼在凝視自己。

  瞥了這麼一眼“紅池”食道的範寧,還沒進一步看清到底是什麼模樣,突然感覺全身麻麻癢癢,似乎有萬千個微小的器官要生長而出。

  他當即撤掉視線,接續起音樂的靈感,並再度仰望高處。

  第三個更深更暗的低谷,走出。

  D大調的“愛之主題”在結束部重現。

  逐漸地,範寧看到了門扉盡頭那輪金色的日珥,壯麗和雄輝的“燭”之靈知已經咫尺在望。

  上方各種質地透明聖潔,色澤閃閃發亮的“氣泡”居然開始下沉。

  那是聖者伈佊以自身全部秘史之力為代價,所化成的南國極少一部分的“歷史投影”,其中的光影有人、有景、有建築、有花朵、還有畫作、文字和樂譜。

  它們被製造出來後,依舊受著“紅池”的侵染,似乎本能地往上竭力漂浮。

  但在第六樂章“愛告訴我”響起後,它們又自己漂了下來。

  那兩位透明度已丟失近無,僅剩下一些無色光影凸起線條的小姑娘,在最後一刻想到了老師留下的小紙條。

  在緩緩掏出開啟的時間裡,她們跟著“歷史投影”一起,被範寧的靈感絲線牽引至身旁。

  老師他居然是......

  難怪......原來......如此......

  訝異的露娜,和恍然的夜鶯小姐。

  但她們覺得很困很困,意識已經不足以支撐激烈的流淌了。

  範寧淌下一小滴眼淚,是微笑閉眼而致。

  “老師,不要難過了。”露娜說話輕得像羽毛落地。

  “這是我此生聽過的最美的慢板樂章。”夜鶯小姐的嗓音仍似山泉浣洗過的潔淨。

  她的語氣仍然帶著笑意。

  “我早說過,我是過於幸叩呐海绻疫是有限的,應該早花光了才是。”

  “成為你的夢境,這很浪漫啊!”

  “醒來後看看能不能記得南國有位不存在的夜鶯小姐,唱過你的很多首歌!”

  她們接連輕輕地做出擁抱的姿態。

  身影也融入到南國“歷史投影”的氣泡裡,再也看不清楚。

  “不會,不會......”

  “你們並非不存在......”範寧渾身顫抖著在搖頭,他在腦海裡竭力搜尋著什麼。

  一定還有什麼該想通但未曾想通的事情。

  “神秘學基本原理告訴我,世界表象與世界意志共同構成真實的世界......”

  “移湧生物的特性告訴我,它們的眼裡沒有‘活著與死去’,只有‘被遺忘或銘記’......”

  “你們並不是我在北大陸所經歷的折射替代品,也不是完全虛無主義上的幻夢,我所謂的夢見,與其說是夢見,不如說是在世界意志中的相遇,只是,由於夢境反映潛意識與超驗的情緒,我的情緒讓我更加‘定向’地與你們的命呒m纏在了一起......”

  那些南國曆史投影的氣泡,一個接一個地相觸,相融,合二為一,合二為一......

  “不會,不會,你們一定也是真的!......”

  他突然發出自我懷疑又竭力作出自信語調的吶喊。

  “噗嗤——”“噗嗤——”

  令人惡寒的漿液翻湧聲打斷了範寧的沉思,那些原本“背景”處暗紅色的增生質地上,突然血肉盡皆撕裂張開,整個空間四周都是密密麻麻張開的口器與卵鞘!

  那些口器並沒有去吞食這其中的人,它們的目標先是空氣中飄蕩的正在相融的“氣泡”。

  出於“池”的同源性,這位迴歸居屋的見證之主,同樣需要進食這些南國的“歷史投影”以穩固祂的神力。

  轉眼間,聖者伈佊拼命轉化出的氣泡,就被“紅池”吞食了一小半!

  “錄製進入尾聲,就在此刻!”特巡廳一眾人員陡然睜開眼睛。

  波格萊裡奇左手凌空在封閉的介面上劃出數道切痕,兩位巡視長操控著祭壇的樞紐位置,誦唸起最後的段摹�

  那些裝置中的電氣刻紋刀激烈地振動起來,不斷在膠片上劃出帶著淡青色流光的精密聲槽。

  這片空間突然變得扭曲了,以一種完全違反三維視覺的形式,從收容祭壇為中心,“從內向外”地將一切夢境中的事物都反捲著吸了進去!

  四面八方的血肉在掙扎,但神力衰減之下,倉促間析出的“池核”主體完全無法逆轉局勢。

  其實,這完全是範寧這個變數的作用。

  本來按照第五樂章所昇華的高度,特巡廳的兇險程度仍舊非常之高,但範寧這個意外的第六樂章到來,完全把原先“喚醒之詩”裡關於“紅池”的知識給顛覆淨化得乾乾淨淨,也讓這錄音裝置的收容能力有了質的提升。

  但也就過了五六秒,意外到來。

  範寧輕輕將一束靈感絲線,投入到了自己胸袋內的手機上面!

  “做夢?就你們也配帶走南國的歷史投影?”他輕輕嗤笑一聲。

  比收容能力?

  以存放《夏日正午之夢》音樂為前提的收容能力?

  這群人是對現代手機的錄音音質有懷疑?

  還是對這部從藍星穿越而來、又收容了“畫中之泉”的“悖論的古董”的秘史之力有懷疑?

  空間扭曲吸收的中心,在一瞬間轉移到了範寧手中!

  不考慮伈佊製造的那些氣泡,處在隱秘歷史中的“紅池”,是南國密教組織的崇拜物件,同樣是歷史投影的一部分。

  範寧準備照單全收,齊齊整整拿回去,再慢慢處理。

  “這就是舍勒?”波格萊裡奇平靜遙問,“有意思了,居然有當著我的面還敢作對的人。”

  “舍勒,做事情完全不分場合的隨性可對你沒有好處。”岡冷視著前方處在光芒中的指揮家。

  “你們動手。”

  波格萊裡奇下完命令後,做了個簡單的拇指將“刀鋒”抵開的動作。

  就這一下。

  被對方看了一眼的範寧,突然感到一股無可抵禦的壓迫感傳來。

  周圍的空間不管是從視覺還是觸覺上來體會,都似乎被一塊塊分割開了,自己的活動範圍就被隨機禁錮在了一處狹窄的巷道中,稍有觸碰邊界的幾處地方頓時血流如注。

  面對這位執序六重的非凡世界領袖,範寧感受到了一股完全違背了自由意志的恐怖與無力感!

  “舍勒小先生,花!”空氣中突然傳來了蒼老力竭、風燭殘年的聲音。

  ......呂克特大師?範寧心底一個激靈,也來不及張望思考,他的關注點一騰挪到自己的左臂位置,頓時,漫天的桃紅色光點從他身上噴薄而出。

  南國最後的不凋花蜜。

  “芳卉詩人”最後的神力,完整的見證之主位格的最後神力!

  空氣突然間凝結不動,除了範寧自己、流淌的音樂和汲取一切的手機。

  就連波格萊裡奇也無法動彈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