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02章

作者:膽小橙

  “您好,我是帕拉戈多斯歌劇院的音樂總監丹奇,這裡有一份我們歌劇院的簽約合作意向書,待遇和地位十分富有找猓绻信d趣的話可以聯絡……”

  “請問夜鶯小姐是否有回彌辛大歌劇院擔任女主演的意向?”

  “夜鶯小姐,你剛剛在臺上流淚是什麼原因呢?”

  “.…..”

  人群將舞臺的前半沿擠得水洩不通,攝像快門之聲此起彼伏,就連瓦爾特和露娜也受到了相當多的光顧。

  “小姑娘,你在數年後也會跟你姐姐一樣來參賽,對嗎?”

  “我…..我只會翻譜,和幫老師管賬。”“不是不是不是謙虛。”

  “我別的真的很一般……”露娜面對記者的炮轟採訪支支吾吾。

  “瓦爾特指揮,對於今晚南國樂迷在布穀鳥小姐和夜鶯小姐間心意數次反轉的情況,您如何看待?”

  “一是賽事評價導向欠妥……二是藝術審美存在侷限……三是自身伴奏水平短板……想要解決以上弊端,首先教會要進一步完善體制機制,其次當局要提升各大陸文化交流力度……”

  瓦爾特作為年度桂冠詩人,又是這一傳奇之夜的鋼琴伴奏,光環不比夜鶯小姐弱,他的應對一如既往地認真耿直,每次遇到一個問題都慢慢吞吞思考,像念發言稿似地作答,這讓獲取資訊講究短平快的記者們急得抓耳掏腮,不少位置靠後的記者乾等了一陣後直接放棄了排隊。

  “夜鶯小姐,恭喜你緹雅城的名歌手,按照南國民俗,將有國立歌劇院的負責人埃莉諾親王帶領獲勝者和賓客們走場慶祝……”

  菲爾茨大主教來到安的面前,在大量公眾人物和鏡頭下,風度翩翩又盡職盡責地做出安排:“所以諸位,先讓親王殿下帶領我們遊覽一圈國立歌劇院空中花廊,在天頂噴泉處取酒遙祝緹雅城,然後在宴會上由我授予選手獎牌,呵呵......這時各位賓客們再同我們的夜鶯小姐做訪談不遲,按照慣例,今夜城邦不眠,我們的藝術討論將在緹雅的街道上隨興遊街而談......”

  “瓦爾特師兄,請你代勞一下好嗎?”安這時輕輕出聲。

  “你的鋼琴伴奏也很出彩,否則我們打不下前中期的樂迷基礎。”

  眾人朝一旁站得筆直、西裝革履的瓦爾特看去。

  ......不是,怎麼又是我?瓦爾特整個人原地懵圈。

  “那你呢?”他問道。

  “我待在老師這裡。”夜鶯小姐笑了笑,“他好像還有很多事情需要思索,本來一起參與慶祝也很好,但是,靈感是最值得珍視的東西,比熱鬧和歡慶更值得見證和陪伴。”

  “姐姐說的好有道理。”露娜在旁邊小聲附和。

  安的這番話讓賓客突然發現,那位“戀歌之王”舍勒先生,竟然還坐在舞臺裡側暗處的鋼琴前。

  如此多上流人士的讚頌恭維環繞,如此多盛情的鮮花與燈光,彷彿全部與他無關,他左手虛放琴鍵,右手持筆懸停,凝視眼前樂譜,就像抽離在另一處時空裡進行思辨的哲人。

  “快去吧。”她朝瓦爾特行了一禮,然後朝舞臺裡側走去,腳步輕盈愉快,“我們的合作演繹方式達成過共識,也是老師把關過的,你本來就是南國的桂冠詩人,還是來自西大陸的偉大指揮家,解說和分享會比我更專業,對賓客們更有啟發......獎牌幫我帶回來就行,有勞師兄啦!”

  “那有勞瓦爾特指揮了!”“瓦爾特詩人,這邊請。”

  眾人紛紛覺得言之有理、相當滿意,熱情的南國民眾轉眼就把瓦爾特給簇擁了起來。

  “咔嚓。”“咔嚓——”

  ......不是,代個“喚醒之詠”就算了,怎麼“名歌手”也成了我代,這真的不合理啊!!

  攝影快門聲中,被賓客裹挾著一眾親友往天頂花廊走去的瓦爾特,感覺自己腦子這下怎麼都想不通其中道理了。

  人群在數分鐘內從各通道散去,趕赴一系列慶祝遊街的工作人員也沒來得及拆臺,露天歌劇廳回到了一貫的寂靜和昏暗。

  範寧依舊坐在那臺大三角鋼琴前。

  留下的兩位小姑娘靠著琴的一側邊緣坐地,她們雙腿蜷起,兩手抱膝,臉龐微微仰起,凝望著環形牆壁上的微弱燈盞與頭頂星光。

  “人類告訴我,關於黑夜,關於表達人世間的深沉與渴慕,隱喻靈性的轉變、神性的伊始......”

  第四樂章的樂隊部分,在範寧筆下已經初具雛形。

  它的開頭完全是《喚醒之詩》引子中的一段復現——“神秘動機”:低沉的絃樂聲從四面八方湧現,陰鬱晦暗的柱式和絃,連線起沉悶而遲緩的同音起伏,沒有形成真正意義上旋律,陌生、可怖、怪異,如遮擋神秘物質的帷幕輕紗。

  這是由範寧所定義的,第四樂章中“黑夜”的整體基調。

  曾經在第一樂章,它代表著“無生命的物質”,或指“進入門扉之前的人”。

  現在來看,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場景了。

  但接下來它的發展,是人聲。

  這是範寧實現意境飛躍的關鍵手段,“進入門扉之前的人”變成了“領會神性之前的靈”——它們是位居輝塔不同高度的不同現象,但本質存在某種共通之處:皆為“新我”與“舊我”的分離。

  “文字,關於尼采的文字......”範寧回到第一頁篇頭,吖P寫下“非常慢、神秘地”的表情術語,然後凝視著那行留給女聲獨唱的聲部。

  “寫人聲自然要確定音域,我的夜鶯小姐是一位極好的女高音,不過音域要與文字所表達的意境相匹。”

  “《權力意志》《悲劇的誕生》《論道德的譜系》《曙光》《漫遊者及其影子》......其實在尼采的眾多著作中,如果單從論及‘酒神’與‘日神’哲學的角度考慮,從《悲劇的誕生》中選擇文字是最直接的......”

  “但我的《第三交響曲》主旨是輝塔結構,是攀升路徑,是六重門扉,是指出‘升得更高’的道路......‘酒神’和‘日神’不過是敘事素材而非本質,若採用《悲劇的誕生》作文字,有造成主旨偏移的風險,或使未來的聽眾無法準確領會我的意圖......”

  “其實論及‘升得更高’,尼采的另外一個哲學概念與其更加吻合——”範寧顱內無窮無盡的靈感火花在爆裂攢射。

  “超人!”

  “超人的定義,在學術觀點中有很多種解釋,有道德上的定義,有力量上的定義,還有自由意志、數理邏輯或苦難與歡樂的關係......但在我這裡都不重要,我所想要表達的是,‘超人’並不是一個‘狀態’,而是一種‘動態’!‘超人’不存於抵達的‘目的’,而只存於戰勝的‘過程’!”

  “從《喚醒之詩》中暴力與田園詩的粗野並置,再到花兒、動物和人類所告訴我的對立與相容......‘有’的誕生戰勝了‘無’的空白,然後‘高階’的對立又戰勝了‘低階’的對立,這就是‘超人’,這就是‘升得更高’,是《第三交響曲》中最根本的主旨!”

  “那麼,到底該選用何種著作,來表達人世中關於黑夜的深沉與渴慕,答案就昭然若揭了——”範寧口中低聲喃喃自語出一個德語片語。

  “Also sprach Zarathustra......”(《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第五章 天使告訴我(7):晨鐘鳴響(二合一)

  鋼琴與衣裙的輕紗相抵,黑色又冰涼的質感透過背肌,抱膝等待中的安和露娜時而微微閉眼,時而仰望廳頂。

  這場等待很特殊,漫無目的,無關情緒,沒有索取,她們只是想待在這裡,哪怕明知時間漫長,也沒有任何急躁的部分。

  但與恬淡的漫長深夜相對的,總有一絲關於未來的不明緣由的惶惑。

  安看著那些冰藍的星光從廳頂的孔隙中翩然降落,與燈箱中的微弱橘光交織出緩慢又流動的形狀。

  她覺得自己在用欣賞排解著什麼。

  不是欣賞舞蹈家栩栩如生的肉體,而是欣賞源於她自己身體的空想的幻影,就如憧憬不曾見過又搏動無休的心跳與渴慕。

  一米之遙的範寧則想起了在帕拉戈多斯航線的甲板上,夜鶯小姐所回憶的“來自鄉村夜晚的牛的遲鈍而痛苦的低鳴”。

  那時她回憶的是動物。

  那麼,人呢?

  躁動終將生成恐懼。

  如果有一天,於睡夢中,人類被神秘奇詭的聲音所喚醒,發現四周萬籟俱寂,世界漆黑如墨又夜涼如水......或者,世界本就處在一個令人無法入睡的時辰,那內心中最深沉的躁動和恐懼該做何種表達?

  範寧覺得身邊飄蕩著近在咫尺又遙遠陌生的少女香氣。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思緒升至純粹的高處,他落落大方地輕嗅一縷,無關任何不可言說之念。

  “也許,我仍是需要一位富有清澈嘹亮質感的女高音,但是,她須在這個樂章,演唱音域接近女低音的旋律......”

  “讓一位女高音帶著壓抑去唱女低音的歌,如此,才符合我想要呈現的意境。”

  “我需要這種帶著深沉思辨的渴慕之聲。”範寧劃定了人聲的音域,也確認了此前定下的D大調音區總體合適。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是尼采的里程碑式的詩集,全部哲學思想集大成之著作,“Zarathustra”採用希臘語的發音又可譯為“瑣羅亞斯德”,這是一個前世的歷史人物,即瑣羅亞斯德教或拜火教的創始人。

  尼采在這部著作中借“超人”查拉圖斯特拉之口宣講對於未來世界的啟示,全書以汪洋恣肆的詩體寫成,熔日神的清醒與酒神的狂醉於一爐,在前世哲學史和詩歌史上均佔有獨特的不朽地位。

  範寧最後選定的文字已經非常靠後,順序位居倒數第二,是第4部第79首《沉醉之歌》的第12小節,其所表現的是查拉圖斯特拉在一次醉酒後的即興輪唱。

  既然是“醉歌”,也就意味著它和《詩人之戀》類似,同樣不是“劇情向”的敘事性語彙,而是透過少數意象和形容詞的疊置遞進,來傳達其背後濃烈的情緒和哲思。

  範寧循著腦海中過往的閱讀經歷,邊回憶邊翻譯,將其在另一頁空白紙上,用古雅努斯語默寫而出:

  “噢,人啊!你要注意聽!

  深沉的午夜在說什麼?

  我睡了,我睡了——

  我從深沉的夢裡醒來;

  這世界是深沉的,

  比白晝所想的還要深沉。

  深沉是世界的苦痛;

  愉悅比起苦痛更深更沉;

  苦痛在說:“走吧!”

  可惜愉悅都要求永恆——

  要求深沉,深沉的永恆。”

  考慮到不同語言的詩歌譯製,至少需保證韻腳統一,以及音節長度的大致對應,這一過程花了範寧相當多的時間,還是建立在這一世作為有知者、語言功底相當博學且紮實的基礎上。

  原詩的結構一共是11行,在考慮到順應“歌唱性”的要求後,他又試圖將部分詩句進行反覆吟誦,擴增後一分為二,組成兩部分各7行的平行對稱結構。

  “如此,對應的曲式結構就是二部曲式。”範寧伸筆在譯成的詩歌中作出圈點、增刪或移位記號,“但在音樂上無須將其割裂為傳統意義上的兩個完全獨立部分進行對比,而是可以將矛盾互相併置、包裹其中形成對立統一……”

  “如此,透過我的校正,詩的涵義也發生傾斜,詩節兩端主要是對苦痛程度的描述,而中間則注重表現‘靈性的轉變’……”

  “如此,從沉睡到驚醒、從躁動到恐懼、從苦痛到愉悅,再到試圖對準神性的一躍,結果尚未可知,但每一次過程已是‘超人’意識中偉大轉變的勝利……”

  至此範寧感覺這首《第三交響曲》終於開始躍出了《喚醒之詩》所圈定的“酒神式”暴力與放縱,開始帶上了“日神式”的內斂、深沉與自省,也實現了第四重門扉神性開端的隱喻。

  這並不意味著“日神精神”一定高於“酒神精神”,或許西大陸和南大陸的人們會為此爭得面紅耳赤,但對範寧來說,它們只是素材或技法,其順序的編排為作品主旨服務。

  由於靈感源泉地處南國,由於涉及對抗“紅池”汙染,所以程式為“酒神開端在前,日神戰勝在後”,僅此而已。

  深夜的時間流逝,在沙沙書寫聲和斷斷續續的琴聲中,兩位靠在琴身上的小姑娘呵欠連天,眼皮開始打架。

  不知過了多久,某個恍惚的時刻,露娜突然覺得自己“看到”不遠處的某片設施事物,好像陰影正在火光中微微搖曳。

  她猛地睜開眼睛。

  是老師之前作為聽眾時,所坐的前排角落席位。

  “著火了嗎那裡?”

  睏意消失後的她站了起來,安也在幾秒後起身跟了過去。

  聽眾席地上地下各處都散落著“芳卉花束”。

  它們最初蘊含的不凋花蜜被折彎獻出,二次復燃的光芒又在範寧的調令下凝結和潰散,此時自然都處於熄滅狀態,由於大家全去遊街歡慶了,暫時沒有工作人員過來清理。

  “這是……這是老師用過的那束嗎?”露娜將角落席位小木筒中的奇物拿起。

  “是他坐過的位置,不過,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安還在輕輕揉著眼睛,她今天的精力消耗過大,剛剛比露娜更早打起了瞌睡,但現在也一絲絲睡意沒有了。

  整體上,它還是一束狹長纖細的花,大小也未發生什麼明顯改變,但不再是之前毫無特徵的“最一般的花”的造型……

  花瓣向後反捲、瓣緣呈波狀綻開,造型猶如燃燒的火焰。

  這是一束狐百合花!

  而且,它仍舊在散發光芒,雖然亮度不強,但半透明的質地極為奇特,外瓣紅如鮮血,內部赤如絳玉,僅僅輕輕碰觸,就能體會到其中蘊含的無窮活力與甜膩。

  兩位小姑娘呆滯了數秒,然後安又輕呼了起來:

  “哎,露娜,你的鐲子怎麼……”

  露娜聞言伸出手臂,藉著紅色光芒,她看到自己的隨身血色玉鐲,好像褪色了!

  她又伸出另一隻手臂,並考慮到可能是紅光的干擾之故,跑到了靠近吸音牆的一盞淡橘色壁燈下方。

  確認無誤,它們都變成了乳白色。

  “奇怪了……”小女孩在小聲嘟囔。

  “難道這其中有什麼關聯嗎?”夜鶯小姐也十分不解,“對了,我跟著老師演完《魔王》並謝幕之後,你有沒有覺得發生過一下什麼奇怪的事情?”

  “有啊,在你的拖尾和羽翼消失後,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天旋地轉了一下……”露娜回憶道,“不對,也沒這麼嚴重,感覺就是踩上了水面或泥漿上的一塊板子,然後滑了一下險些摔倒……”

  “我見你對我看了一眼,但沒有更多表示,聽眾們也不像有事發生的樣子,就以為只是自己的問題,畢竟,我眼睛和腦袋確實好累了,過了太久,我好怕翻錯譜子……”

  “姐姐也感覺到了嗎?我覺得那一下雖然時間不長、程度不重,但確實還挺受驚,整個人在緊張狀態突然來那麼一下,感覺記憶和思維都空白了幾秒……”

  兩人返回舞臺走去,安蹙著眉頭接過那束狐百合花,又是點頭又是搖頭。

  “我覺得老師肯定知道,問問他吧。”露娜嘗試提議。

  “噓,不急,別打擾他。”安看見舍勒仍坐在鋼琴前構思創作,趕忙豎起食指比出一個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