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01章

作者:膽小橙

  今晚全程都沒表現出什麼存在感的何蒙,聽到舍勒這語氣,還以為他是在藉機揶揄討論組考察瓦爾特一事,想到他的性格也淡然置之,低沉笑了兩聲開口道:

  “討論組尊重音樂人才,也尊重藝術規律,‘喚醒之詠’要實事求是,‘名歌手大賽’也是自然如此了。”

  ……奇怪啊,特巡廳這幫人還真不在乎,是“舍勒”一方還是“塞涅西諾”的愉悅傾聽會一方斬獲名歌手頭銜、並順勢取得主持“花禮祭”音樂典儀的可能性。

  ……嗯,也不是不在乎,而是完全讓其自然競爭,更能收割民眾愛慕者獲勝。所以教會作為主辦方,對待爭議也變得自由不定、還讓當事人作陳述,這和特巡廳的態度有關?

  其實不凋花蜜的靈性聯絡感應,早已讓範寧心中有數,剛剛不過是一番態度試探。

  和特巡廳短暫交流完後,他便點了點頭表示知悉,隨即瞧向自己的學生:

  “累麼?”

  夜鶯小姐遲疑片刻,老老實實說道:

  “站著有點累,高跟鞋穿久了不舒服,還有點口渴,涼飲喝乾了……”

  範寧“哦”了一聲,轉回正對鋼琴,繼續在樂譜本上書寫起來:

  “那你自己考慮吧,保護嗓子比拿個小破獎重要,能唱可以再稍微唱幾句。”

  小破獎……聽到這比拼到深夜、眾人爭論不休的賽事被舍勒如此稱呼,在場眾人不禁心中一陣狠狠抽搐。

  一旁的芮妮拉眨著眼睛搖著頭,作出一幅“難以理喻”的表情,而夜鶯小姐臉上綻出發自內心的清澈笑容:

  “謝謝老師關心。”

  “還可以再唱唱,不過這個難道……”

  誰知她的話還沒說完,聽到一半的範寧就隨意把筆往邊上一扔,右手直接撐開八度,在中音區的兩個G音上極速反覆地敲擊了起來!

  “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

  之前那個優雅孱弱的詩人形象,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範寧此時噙著一絲冷熱難辨的表情,手掌拍擊觸鍵間殘影紛飛,密不透風又雷霆萬鈞的三連震音,直接如滔天洪水般朝聽眾們猛灌了過去!

  這第一下,就拍出事了!

  就像有人一巴掌打到輕薄的木板上,震起了上面鋪滿的沙礫——整個歌劇廳復燃的花束,這一下全部被這個八度G音,給震得火花顆粒從裡面拋飛了起來!!

  看著漫天如揚塵般亂飛的桃紅色光點,聽眾和評委們頃刻間驚呆了。

  “sol/la/xi/do/re/mi,re——xi——sol!——”

  左手在震音第二小節加入,g小調音階極速上行六度,再以頓音記號調躍回落,動機如此間隔反覆。

  駭人夜幕之中,森林冷風颯颯,馬蹄風馳電掣,驚恐的呼救聲三番五次地從黑暗深處傳來!

  從群島返程時老師在火車站彈過的曲子……聽到前奏的夜鶯小姐即刻間會意,她頃刻間調整了自己的情緒和呼吸,提起冷酷的笑容旋走而唱:

  “這是誰在黑夜和風中賓士?是那位父親帶著他的孩子;

  他把孩子抱在他的懷裡,他把他摟緊,為他保持暖氣。”

  範寧此番所彈奏的,正是舒伯特最具代表性的藝術歌曲——《魔王》(Erlkonig)!

  這首採用歌德同名詩作為文字的歌曲,舒伯特在完成它時只有18歲,被編為自己作品的第1號,全曲一氣呵成、氣勢宏大又難度驚人,演唱者須在幾分鐘的時間內分飾四角,透過不同的音調和唱腔,扮演出敘述者、父親、孩子及魔王四個性格完全不同的藝術形象!

  前面十多個小節,夜鶯小姐還在閒庭信步,以抽離的旁觀者姿態陳述畫面,而一轉眼,她就開始東張西望,表現著生冷遲鈍的父親和驚慌失措的兒子在逃難中的對話。

  “我兒,為何藏起你的臉?爸爸,你,沒瞧見那個魔王?

  那魔王戴著冠冕,拖著長裙。我兒,那只是一團煙霧。”

  第二詩節,範寧的伴奏變成了左右手交替的極速三拍子,每一個休止符都被擠得水洩不通。

  “來,跟我去,可愛的孩子!我要和你一同做有趣的遊戲;

  海邊有許多五色的花兒開放,我媽有許多金線的衣裳。

  爸爸,爸爸,你沒有聽見,魔王輕聲地對我許下諾言?

  閉嘴,孩子,你要安靜!那只是風吹枯葉的聲音。”

  在異常緊張的音樂氛圍下,夜鶯小姐又以一種危險而魅惑的嗓音,扮演起了魔王對於少年的誘惑耳語,可轉眼又回到了父子間對話的腔調中去。

  “什麼情況?”

  “轉起來了,它們轉動起來了!”

  “何等的奇觀!”

  如此富有戲劇性的作品,聽眾卻根本來不及欣賞臺上少女的精彩表現。

  因為,那些從花束中震飛的光質顆粒,竟然在整個歌劇廳上空匯聚盤旋了起來,就像一大團欲要將人吸入其中的桃紅色旋渦!

  “伶俐的孩子,你可想跟我同行?我的女兒們會伺候你十分殷勤;

  她們夜夜跳著圓舞,跳著、唱著、搖著你使你睡得香甜。

  爸爸,爸爸,你沒瞧見那處,魔王的女兒們站在陰暗的地方?

  我兒,我兒,我看得清楚,那只是幾棵灰色的老楊樹。”

  魔鬼的誘惑低語摧毀著人的神智,而遲鈍的父親卻渾然不知,這無疑聽得人心急如焚。

  第三詩節,伴奏織體換成了在低音敲擊聲中上下起伏的琶音。

  範寧完全一改此前憂鬱沉凝的氣質,眾人只看得他那一頭飄逸的長髮隨著落鍵力道的回彈而前後甩動,出來的強拍震擊聲快要砸斷琴絃,鋼琴在殘影如飛的指尖下,變成了一臺侵略性十足的殺傷機器!

  “我愛你,你的美貌使我喜歡。你要是不肯,我就要動用武力。”

  爸爸,爸爸,他現在抓我來了!魔王抓得我疼痛難熬!

  父親心驚膽戰,迅速策馬賓士,把呻吟的孩子緊抱在懷裡,

  好容易趕到了家裡,他懷裡的孩子已經斷氣!”

  最後一小節,鋼琴伴奏織體變成了效果更為爆炸的雙手同步震音!

  在範寧瘋狂到歇斯底里的敲擊下,那在歌劇廳上空盤旋的桃紅色旋渦,就像遭遇了一隻巨大的“真空泵”或“吸塵器”一樣,被迫屈服於君王的號令,一縷縷地被“抽”到了夜鶯小姐身邊!

  倒數第三小節,範寧彈下一個降II級的拿波里和絃,pp的弱力度,全曲鋼琴唯一的靜態時刻。

  安的唱腔繼續圓融地在角色中切換,並在最後回到低沉而冷酷的敘述者語氣裡。

  “他懷裡的孩子已經斷氣!”

  當最後一個音節“war-tot!”(斷氣)被咬出時,範寧大臂再度發力,兩聲乾淨利落的終止式和絃,帶動著他的長髮抖動飄舞,也直接宣判了某位人物失敗或死亡的事實!

  全場安靜得沒有任何聲音。

  後方盡皆起立的幾千道身影,就像木雕般僵在了原地。

  而夜鶯小姐重新浮起一絲溞Γ嶂挂o面朝觀眾翩然行禮。

  那原本被震飛在上空盤旋的千萬顆紅點,在她的身後匯聚成了一條長達七八米遠的光質“拖尾”,以及,兩隻浮動在肩後亮如烈焰的深紅色雙翼!

  範寧在演奏完這曲“Erlkonig”後依舊沒有起身謝幕。

  他重新拿起筆,思考一番後,狀若無人地在樂譜上繼續書寫起來,不過嘴裡還是平靜地吐出了一句:

  “呂克特大師,要不你再問問,誰贊成,誰反對?”

第五章 天使告訴我(6):Zarathustra(二合一)

  “你不就反對嗎。”

  “之前把夜鶯小姐弄哭的聽眾有他一個。”

  範寧此言一出,聽眾席後方立即有人“惡狠狠”地朝身邊人瞪了過去,後者正是一些之前被指責為給“桃色歌曲”折花的樂迷。

  其實這些人本來後面就有“回心轉意”的傾向,或“幸好夜鶯小姐比試有驚無險”的暗歎慶幸,於是面對身邊人興師問罪的目光,不禁紛紛心虛接連否認起來:

  “我不是。”“我沒有。”

  “你們別亂說啊。”

  反正現在大家的花束都亮著,打死不承認便沒有這回事。

  不凋花蜜的光點匯聚成“拖尾”和“羽翼”的時間並不長,當夜鶯小姐謝完幕重新站直後,它們就瞬間化作塵埃和輕煙消失了。

  與之一同消失的還有芮妮拉身上原本集聚的血色火焰。

  已是接近凌晨兩點,所有花束、空氣、號牌和人的異質色彩都回歸正常,也昭示了今夜的名歌手大賽已正式結束了它的神秘學意義,當然,此前的奇觀之景四千多人有目共睹。

  按理說自從範寧輕描淡寫地問出那句話起,露天歌劇廳就一直處於鴉雀無聲的狀態,但就在剛剛萬千紅色光點蒸發的瞬間,變故突生,一聲如平地驚雷的巨響,狠狠地從範寧的腦子裡炸了開來!

  “轟!——”

  他甚至懷疑是整個舞臺底座的鋼鐵支架突然斷裂了。

  或者某種本來就所剩不多的能量支撐,被最後一次大的動作給全部抽走了。

  同巨響一併傳來的,還有一陣猛烈而短暫的失重感,讓他腦海裡關於後續樂章和尼采文字的思緒全部被驚擾打斷。

  就像平日裡偶爾快要入睡時,突然感覺整個人急速下墜一樣。

  “怎麼回事?”

  驚擾只是短短一瞬,範寧坐在鋼琴前仍未站起,只是不動聲色地環視了一圈下方的聽眾。

  照明聊勝於無,席位昏暗一片,能看到人頭攢動的整體,但辨認不清什麼細節。

  不過依靠強大的靈覺,範寧確認,聽眾並未對剛剛的奇怪變化有什麼反應。

  這不合理,這樣大的巨響和墜落感,哪怕是自己都心跳漏了半拍。

  下一刻,範寧將目光從聽眾席移到評委席及舞臺其他位置。

  他看到有幾個人從抬頭或張望的狀態回正。

  少數幾個人。

  比如呂克特大師,教會幾位主教或大主教,比如特巡廳的兩位巡視長。

  還有露娜和安,但沒有瓦爾特。

  “察覺到異樣的基本是邃曉者?……”範寧心中對所觀察到的情況稍微留了個神,“瓦爾特沒有感覺,那麼,另外兩位學生,安與我共同演出,靈感過於高漲?露娜……只是翻個譜而已應該不至於,不過,她還有一個特別之處就是‘失色者’……”

  接著,他又重新沉浸回了此前的樂思之中。

  評委席上,何蒙與岡相視了一眼。

  “你也體會到了?”

  “來自世界表皮破損的啟示,但過於隱秘,說不出來具體是什麼,你能描述麼?”

  “連教會這幾人都有點懵懂。”岡在搖頭。

  “也許與‘紅池’有一定關係,回頭和領袖取得聯絡吧。”何蒙低聲推測道。

  這些邃曉者的感受,包括芳卉聖殿的大主教,似乎都不如範寧那麼強烈,兩位小姑娘也是疑惑是否是自己長戰線的疲勞所致。

  唯一露出驚詫凝重之色、又很快平復如常的,是呂克特大師。

  他深深看了舞臺裡邊的舍勒一眼,然後站起來簡短宣佈道:

  “新曆914年緹雅城名歌手,夜鶯小姐,祝賀!”

  再無任何爭議。

  早已為之傾倒的聽眾們,愛慕之意如洪水決堤般傾瀉而出,掀翻廳頂。

  對他們而言,剛才的插曲實際上不是插曲,因為在他們眼裡一切如常,不過是舍勒的《魔王》一曲帶來的震撼多持續了幾分鐘而已。

  餘下的四十七位評委全體起立鼓掌,絕大多數同樣帶著發自內心的道賀之意。

  夜鶯小姐所獻唱的那些動人歌曲,足以讓中間派或利益不甚緊密的立場派心悅辗@蛑Z女王的涵養也極好,優雅的笑容讓人挑不出毛病,此時笑容略微帶著些生硬的可能只有埃莉諾親王。

  對此旁人同樣抱有著幾分理解,畢竟為自己家族千金爭取榮譽無可厚非,之前的交涉爭論也在講道理的範疇,而後續無可爭議的《魔王》反響一出,也沒再出現糾纏不放的有失風度的情形。

  按照南國習俗,作為埃莉諾國立歌劇院的客場負責人,埃莉諾親王等下還要帶著新晉名歌手遊覽一圈建築天頂的空中花廊。

  聚光燈的外沿總是更加黑暗,作為僅次於優勝者的第二名,之前在賽場上聲色奪人的光環很快就被掩蓋,塞涅西諾和芮妮拉在人頭攢動中已無聲退場,而接二連三衝上來的,是樂迷中盛情難卻的獻花者、夜鶯小姐和瓦爾特的家人朋友、早等待著報道第一時間盛況的記者、以及大量樂評界和歌劇界的人士。

  這裡的氣氛有了一場精彩演出落幕後該有的樣子。

  “夜鶯小姐,你是南國近年來最年輕的名歌手,有什麼藝術格言需分享的嗎?”

  “美是誘餌,愛是目的。”夜鶯小姐抱著樂譜。

  “請問舍勒先生收學生的標準是怎樣的?”

  “看緣分啦。”少女湝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