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271章

作者:膽小橙

  他仍舊對今晚巡演的那一堆雅努斯圓舞曲和輕歌劇選段耿耿於懷,急著趕回去帶著樂團再走走臺,足見那音樂總監的水平在他心目中到底有多爛。

  範寧則被教會的人帶著去看房去了。

  這些大音樂家或桂冠詩人們曾居住過的別墅,皆分佈在緹雅城近郊,樣式風格和規模存在較大差異,但無一例外都是前方花海繁茂、背靠山水村落之地。

  在遊覽、觀賞和挑揀自己心儀的空置別墅的時候,範寧很自然而然地問過它們曾經有哪些音樂家居住,他有在試圖確認維埃恩是否在這一帶居住過。

  範寧不可能讓別人覺得舍勒在刻意調查維埃恩,在他的計劃中,謹慎起見,就算得到了證實,也不會去挑選那一棟居住。

  但實際上這個計劃沒能用上,他將所有空置別墅轉了一圈也沒能問出來。

  這下範寧有些拿不準了。

  當然還有一些可能,比如維埃恩40年前的舊居現在並不在空置狀態,比如一棟別墅在很長的時間週期內曾有多人居住,而隨行的神職人員只是隨口答了其中之一二。

  自己表現出一些對它們過往的好奇心是正常的,也如果用力過猛、刨根問底也不太合適。

  最後範寧還是按照實際喜好,選擇了古典吉他大師埃斯塔·託恩曾居住過的地方。

  這裡視野前方的花海地勢緩而向上傾斜,俯身仰望好似開到天地盡頭,側面有幾道潺潺溪水匯聚而成的沁涼湖泊,而背靠的史坦因納赫山脈遠端雄奇壯闊、尾脈炊煙裊裊,漫步其中時彷彿心靈和肉體上都會受到大自然無盡神奇造物的感召。

  在就自己的需求做了一些對接後,一大群高效的修繕和清潔團隊便開始了工作。

  由於教會的房屋保養本來就做得很好,他們的效率又極高,恐怕最長一天多的時間就能入住了。

  趁著這段時間的間隙,範寧動身前往了埃莉諾宮廷藝術檔案館。

  正門庭院有一道露天長廊,在喚醒之後的盛夏,噴泉所流淌的清水,也同樣變成了馥郁甘甜的美酒。

  範寧在之前看選別墅的時候,隨口聊過“據說歷年達成喚醒的曲目譜例會載入藝術檔案館”,對方立馬證實了這點,表示他的《喚醒之詩》也不例外,並熱情地邀請他有空可以去王室的藝術檔案館轉轉。

  因此範寧才離門口十多米遠時,就受到了工作人員的熱情接待。

  “我們早在瓦爾特先生剛剛舉行典儀時,就將您那位小姑娘學生的總譜謄寫稿做了翻印,它會和瓦爾特指揮實現喚醒的事蹟一併儲存在我們三樓的觀賞長廊中。”

  “我承認自己對看到它們的模樣抱有較大的興趣。”

  太陽從檔案館彩窗的隙縫裡照進,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了一根根旋轉而閃亮的光柱,範寧邊聽著介紹,邊四周欣賞著富麗堂皇的南國風建築內景。

  突然,他在轉角處與一道穿咖啡色長裙、面容姣好但冷淡的女士擦肩而遇。

  後面還有兩位拎著公文包的紳士。

  雙方眼神對視期間,範寧一貫按照舍勒的性格,向這個“陌生女士”遞去了禮貌、憂鬱又疏離的微笑,但在與其三人擦身而過後,他心中湧起了一個巨大的疑問。

  “巡視長諾瑪·岡?”

  對於這位巡視長出現在南大陸一事,其實範寧心中早有預料,畢竟何蒙已經抵達了,而據悉前幾日北大陸的基金捐贈會上這兩人都不在場。

  但是,她為什麼會出現這個場合?

  某種說不上來哪裡奇怪的預感縈繞在範寧心間,他不動聲色地上到三樓後,站在玻璃展示長廊之前,先是在自己的《喚醒之詩》總譜和事蹟記載展位前俯身觀賞了一小會。

  然後,他在工作人員的陪同下開始移步,朝著過往年份區域的方向,橫著步子邊挪邊駐足觀看。

  新曆913年、912年……900年、899年……

  “我可以取出來翻翻譜子麼?”他指了指新曆894年的展位區域。

  “沒有問題,舍勒先生。”對方答應得很痛快。

  “謝謝。”這是一首小提琴協奏曲,範寧認真地看了約十分鐘,然後將資料交還。

  898年、897年……891年、890年。

  範寧繼續開口,繼續翻看,他又在一部歌劇上面花了更長的時間。

  終於,他的步子再次挪動。

  877年、876年、875年。

  「新曆875年8月22日,路易·維埃恩,《前奏曲》。」

  “為什麼這裡沒有樂譜?”範寧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工作人員聞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禮貌回答道:

  “我們剛剛接到教會通知,這一年的樂譜檔案讓前來巡視的長官拿走了,嗯,就是四十多分鐘前和您擦肩而過的那位女士。”

第二章 原野的花朵告訴我(6):時差(二合一)

  “哦。”

  範寧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一如之前自己的隨口發問。

  他繼續挪動步伐,繼續駐足認真翻閱他感興趣的樂譜,一直到了近乎跨越百年“喚醒之詠”的時間。

  過去了兩三個小時後,才離開埃莉諾王室藝術檔案館。

  陽光刺眼的緹雅城街道,範寧揹著吉他,手捧涼飲,作悠閒狀地讓人群裹挾著自己四處漫遊,就像在海潮沖刷之下慵懶浮動的沙灘貝殼。

  範寧覺得喚醒之後到來的盛夏是一場深層次的清夢,這裡的靈感觸角更為敏感,但烈日驅散不了重重迷霧,一切離二十多天前那個自己還在的北國更為遙遠了。

  空氣的溫度很高,花瓣、椰樹、店鋪、街頭藝人的樂器、市民載歌載舞的身姿、杯中所盛的從河道舀起的美酒......一切似乎都在膨脹扭動,範寧的思維也像似被置於了無陣列大大小小的凸透放大鏡的前方。

  那麼,維埃恩875年達成“喚醒之詠”的《前奏曲》曲譜,就裝在剛剛跟在諾瑪·岡後面的紳士的公文包裡。

  根據羅伊所述,在特納藝術廳的首演日結束後,特巡廳一行人曾監視過後山,隨後何蒙和岡應該就跨洋來到了南大陸,但岡自始至終未在“潛力藝術家”考察一事中露面,這說明她所負責牽頭調查的是另一條線。

  她拿走了《前奏曲》的樂譜,其肯定與瓦修斯、使徒和“關於蛇”的隱秘組織有關,或許還與波格萊裡奇收容“紅池”殘骸的計劃有關,甚至它們可能並不孤立,存在聯絡。

  四十年的跨度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理論上說,如果向王室或教會直接打聽維埃恩此人,也能瞭解到一些資訊,但這件事情恰恰證明了,自己對於“舍勒不合適去特別關注維埃恩”的顧慮是對的。

  在一堆相關的檔案資料中無差別地閱讀到那本樂譜,是個很合情合理的機會,但現在這個機會沒有了,這讓範寧覺得有些荒誕,但從另一個角度去想,只有當《前奏曲》本身的確存在令特巡廳關注的疑點時,才會發生這種事情。

  這也算是一條資訊。

  而另外剩的幾個切入點是,信物,舊居。

  “樂譜,信物,舊居,以及......路徑重現法秘儀步驟中疑似存在的顱骨鑽孔手術。”

  範寧心中浮現出了另幾個需要談談的人。

  當夜的國立歌劇院露天咖啡廳。

  桌面上方的金紅色柵格吊燈在緩緩旋轉,就跟旁邊的留聲機唱片一樣,悠揚但帶著底噪的塔拉卡尼歌劇二重唱在夏夜中飄蕩。

  “維埃恩……我能夠想起來這個人。”呂克特大師夾著雪茄在回憶,“這個名字是某一年的桂冠詩人,很有些年頭,我和他有過接觸,但僅深於素昧平生的路人……”

  兩人已經聊了一陣,都到了晚上,就算再不關心,瓦爾特排練《喚醒之詩》摘得桂冠一事也傳到了大師耳裡,這其中的要素和變數確實過於離譜,讓他對舍勒的服氣再上一個臺階。

  但舍勒除了表示確有此事外,並未在其上面過多談論,而是聊起了自己在藝術檔案館檢視歷年喚醒作品的事情,且順便就某些“一言難盡”的作品進行了調侃和批判,這其中的獨到見解和犀利言辭無疑大合呂克特的胃口,於是兩人就這麼自然而然地暢聊到了維埃恩。

  “大師對他有哪些印象?一個怎樣的人?”範寧聽說呂克特和維埃恩有過接觸,心裡不由一振。

  果然自己還是找對人了,一位年旬七載的新月詩人,還是一位邃曉三重的強者,在這片國度上一定見識了遠超常人的過往,更重要的是,這呂克特連何蒙都不敢招惹他,是純粹不拘禮法的灑脫型藝術大師,在雙方很投機的情況下,向他請教一些問題是十分合適的。

  “怎樣的人?這沒什麼太大的評價意義。”呂克特淡淡地笑了笑,“我那個時候二三十歲的年紀,名氣一般,脾氣不小,狂得跟天下所有人都欠我錢似的。我從來不湊‘喚醒之詠’的熱鬧,按理說一位摘得桂冠的藝術家,再怎麼說演繹的造詣也是已達‘鍛獅’,但當時我瞧不太上的‘鍛獅’至少有好幾位,他位居後來,排不上號,好惡皆無……”

  “怎麼,舍勒小先生會對一位過往名氣還不如你當下的音樂家感興趣?從你的年紀來看,他過世了你都可能還沒出生……”

  “有人拿走了他的《前奏曲》,也許是特巡廳。”範寧笑聲清越、坦然回應,“難得有興致一路‘掃蕩’那麼多作品並隨心作評,突然有一年的樂譜不見了,於是它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非要說一些殘存印象的話……”呂克特徐徐吐出煙霧深思起來,“這個維埃恩是北大陸的外邦人,鍵盤音樂技巧其實不錯,具備‘持刃者’的造詣,但由於那套西大陸的教會氣息太濃,他開的音樂會大多聽眾都聽得雲裡霧裡,你要知道,這裡的人對中古後期風格的興趣並不大,而除了此方面的復調即興能力外,他的綜合作曲水平對你我來說並不算強,或許在學院派那裡,還是能謧一官半職吧。”

  對於呂克特而言,這樣的聊天氛圍是他所享受的,他比較喜歡和靈感與自己旗鼓相當的人一起議論評價各種藝術家們的成敗得失,這很難得,能聊上天的人太少。

  “我沒有聽過你說的《前奏曲》現場,作為幫他摘得桂冠的作品,或許算是一位‘持刃者’在靈感洪峰過境下的高光時刻……嗯,我倒是又想起了更多細節,可以確定的是,它是一首管絃樂體裁而非鍵盤樂,演出的是個小樂隊,外地來的小樂隊,還有……當時樂評界有一些聲音說其音響效果過於激進超前,但也表示既然有‘芳卉詩人’在無形中做著把關評價,它的質量應該還是很有保證的……”

  管絃樂體裁、激進超前、但質量很高?……範寧咀嚼著這些關鍵資訊。

  說實話,感覺說不上有哪裡不對。

  或許是和此前美術館溯源時,他所調查瞭解的那個維埃恩的藝術風格聽起來差得有點遠了。

  “喚醒之詠結束後,也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事蹟了,後續好幾年我有在狐百合原野的別墅區撞見過他,但總體越來越少,最後他就應該是回國了。”

  呂克特熄滅了手中的菸頭。

  “所以,他有住過狐百合原野?”範寧心底一振。

  看來,今天白天的問詢沒有收穫,還真是因為後者的那兩種情況:房間暫未空置,不在自己的詢問範圍:或歷年居住者較多,教會人員所說不完整。

  “自然是有,這是教會的禮遇之一,你我同樣具備享受資格。”呂克特說道。

  範寧微微頷首,但很快,他心裡就某個細節冒出了一絲異樣:

  “好幾年?”

  “也許兩三年,也許四五年?”呂克特漫不經心地補充說明,“應有一段不短之時日,不過一直到他離開南大陸,也沒打過什麼交道就是了。”

  範寧心中暗自驚疑不定了幾秒,然後不動神色的點頭:

  “哦,我看過一些民俗雜誌類報刊的盤點或年鑑,上面記載著這個維埃恩的回國時間是次年春天,也就是新曆876年。”

  “你的文獻閱讀記性不錯,我遊山玩水的記性同樣不錯。”呂克特朗聲笑了笑,“此類民俗雜誌習慣於標榜‘史上最全’,撰寫文章時道聽途說,事實不加證偽便拼湊堆砌,資料不準或評價失實是常有之事。”

  範寧切割紅豆米糕的刀叉停在了半空中。

  這個時差…..是怎麼回事!?

  他清楚,別說呂克特這樣的邃曉者,就自己這個高位階極限,靈性在博聞強識方面就已經站到了人類的金字塔頂端,對於時間過得太久的不甚留意之事,可能有些細節已經遺忘,但只要記得的、或能透過潛意識挖掘出來的部分,其準確度是完全不用懷疑的。

  如果沒有外力干擾的話,“錯誤”是比“遺忘”難以發生得多的事情。

  況且維埃恩於新曆876年回國之後,烏夫蘭塞爾那邊自己調查過的檔案,時間節點也是可以銜接上的。

  那呂克特大師口中所說的“也許兩三年,也許四五年”,他在狐百合原野裡看到的人是誰?

  半晌,他才恢復了表面怡然如常的神態。

  持續數個小時的攀談結束之際,呂克特站起身眺望花燈璀璨的城邦夜景:“令人愉快的夜晚,舍勒小先生應該還需要為自己的學生準備決賽曲目,就不多消磨時光了,呵呵......我十分期待那些改編的詩歌會被如何呈現,不過得多提醒一句,最終環節的對抗激烈程度往往堪比拉鋸戰,據說那位布穀鳥小姐的老師賽涅西諾,對此可是傾瀉了相當多的靈感,在五十多位評委和海量聽眾面前,我的取捨可不會受太多偏好的影響......”

  範寧的表情沒有體現出對此事的過多專注,他覺得有很多疑問,但不知該如何提起,最後卻是開口問道:

  “請教呂克特大師,‘喚醒之詠’的含義是什麼?”

  呂克特訝異地望了他一眼:

  “當年傳奇鋼琴家‘李’連續三年達成喚醒的壯舉,相比於你那段才排練幾分鐘的引子,恐怕在功力上也要弱掉三分。”

  “至少近半個世紀的歷史裡,沒人比你更懂‘喚醒之詠’,沒人對‘愛是一個疑問’的解讀能比你更深刻。”

  範寧依舊在接二連三地提問:

  “為什麼在南國的旅途中會有頻繁的迷路?”

  “祝福徽記的漿果從何而來?漫天飄灑的花雨從何而來?河溪流淌的美酒從何而來?”

  “‘盛夏已至’是否具有深層次的隱喻義?”

  呂克特深吸一口雪茄,撥出帶有不凋花蜜氣息的淡紅色煙霧:

  “幻覺帶來的感官刺激更為強烈,有時足以侵蝕現實世界的法則。”

  範寧聽過這句話,那是《芳卉述論》上的經典原文,他皺眉仔細思索起來。

  “盛夏是幻象四起的時節,盛夏是濃情蜜意的時節,盛夏是接近答案的時節。”一陣猛烈的狂風颳過露天咖啡臺,呂克特降入戰車,身影開始化為一片片被捲起的鋒利葉子。

  “只是‘接近’,不是‘獲得’?”範寧針對最後一句提問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但那些葉片已經吹散在夜空中,只有地上剩著一根被吸了一半的香菸。

  第一場談話結束,用鞋將其踩滅後,範寧站在原地出神了一小會。

  但當下實在有過於重要的事情和過於緊湊的安排,他來不及再拖延時候了。

  當夜,他在完成第一樂章細節修訂,以及第二樂章收尾工作後入夢了啟明教堂。

  在禮臺具象出的鋼琴上奏響“西西里舞曲”後,他遵循靈性中獨一無二的回應,與燭臺中的其中一盞建立了神秘聯絡。

  當看到那縷外焰全部被血紅色侵染的紫色燭火時,範寧瞳孔猛然收縮了幾分。

  從旅途半途中的構思,到“巨人”交響曲音樂會上的隱知拆解,《喚醒之詩》的創作和精修速度已經非常趕了,但顯然,事情始終處於很險要而迅速的進展過程中。

  他甚至都沒有聽到瓊出聲叫自己,要麼是在拆解汙染之際無暇分神,要麼是其現在的狀態不足以保證完全規避掉“緋紅兒小姐”的追蹤定位。

  數百張終末之皮接連飄至燭臺旁邊旋轉,當其中第一張在燭火中燃起時,坐在教堂後方高處管風琴演奏臺前的範寧,已經伸出右手,用齊刷刷的八度奏出了“哀樂起床號”的主題。

  隨著管絃樂縮編譜的《喚醒之詩》往下進行,燭火的血色光暈開始迅速閃爍變淡。

  它的聲部織體結構極其複雜,也只有範寧這種逆天的指揮功底,可以僅憑一臺管風琴完成它的縮編,即便這樣也丟失了一些次要的進行或特別的配器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