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264章

作者:膽小橙

  隔壁國立歌劇院的幾位負責人在看戲,甚至還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開始和大師的三位得意門生殷勤地套起了近乎。

  是的,哪怕今天來興師問罪的不是呂克特大師,就後面這三個人,哪怕同樣是沒頭沒尾,他們還是得一邊派人調查原委,一邊禮貌穩定情緒!

  女高音庫慈,男高音尼科林諾,男低音施密德斯,三位極其資深的“持刃者”,最早一位奪得名歌手榮譽的也有十年了,他們距離“鍛獅”所差的只是一些或長或短的年齡沉澱!

  一場歌劇,只要其中一位擔任主演,便可按照行業頂流水準定價,如果兩三位聯袂出演,那就直接屬於年度壓倉演出,其為院方帶來的聲量與榮譽可以持續一整年!

  幸虧這個世界並未形成現代意義上的文化產業,否則以這些皆具備形象氣質和真才實學的名歌手,被咦鞒晒爩幥笆理敿壝餍且粯拥拇嬖谑潜厝坏氖虑椋蔷驼媸橇髁咳玳_閘洩洪,收益如麻袋裝錢。

  音樂廳的高管們正抓耳掏腮加互相求助,試圖弄清楚事情原委,這是突然有人如夢初醒,發出了一道救星般的聲音:

  “瓦爾特指揮!這位舍勒先生的門票是瓦爾特指揮給他留的內部票!”

  “對。”塞涅西諾的副總監弟弟如獲大赦,“瓦爾特先生,舍勒先生不是您自己的老師嗎?您是怎麼把門票留到包廂去了的?”

  “?我沒有啊??”恭敬站在範寧旁邊的瓦爾特,瞬間懵在原地。

  “我只給彌辛商會的克雷蒂安先生留了一沓……”

  “他怎麼給到舍勒老師的我不清楚……不對,我連自己都是剛剛認識老師的,我怎麼知道???”

  “而且我那內部票都是在交響大廳一樓側後區域,你們給我留的位置是不太好,但也沒差到三樓包廂去吧……”

  一樓?三樓?……

  卡萊斯蒂尼主教看看這位副總監,看看躺椅上的舍勒,又看了看還後者旁邊那位皮膚蒼白的小女孩,好像逐漸回憶起了什麼。

  是了,檢票大廳入口,這位塞涅西諾副總監在引路時,順便有給旁邊的工作人員交代過一句“做好場地管理”,當時自己就見過人群中很顯眼的這位小女孩,以及她旁邊的舍勒。

  “是我啦。”一直在範寧身後不敢出聲的露娜終於開口,讓所有人都看向了她,“老師是陪我坐上去的。”

  遊吟詩人塞涅西諾鬆了口氣,他大概已經明白原委了,有點誤會,但也不是個大誤會,至少呂克特所質問的“音樂廳讓舍勒坐包廂”並不是大師自己想的這麼回事。

  他道了個歉後徐徐解釋道:“諸位,事情大家應該都清楚,按照南大陸目前的慣例,對於‘失色者’這一群體——”

  “放屁。”呂克特大師一句突然放低聲量的粗口,直接聽得好幾人嚇出冷汗。

  “藝術者的地位只和藝術本身有關,南大陸音樂發展落後不均,就是因為你們這些人喜歡把其餘的雜質垃圾因素強加而上……”

  眾人連連點頭稱是。

  “舍勒先生收的學生能有平庸者?夜鶯小姐、瓦爾特指揮,兩人誰不是年輕才俊?這位小姑娘肯定也有她的過人之處,噢,我還不知道名字。”直到呂克特的話語從批判轉為讚揚後,語氣才漸漸寬厚了下來。

  “我叫露娜,大師先生。”小女孩心虛的聲音比蚊子還細,她覺得比起姐姐或指揮家先生,自己還真沒有什麼過人之處。

  呂克特直接坐在了範寧旁邊的另一張搖椅上,翹起二郎腿,摸出一根雪茄,在普通材質的木桌上輕輕一擦便燃起,叼在嘴上後,又摸出第二根朝範寧遞了過去。

  “舍勒小先生,我突然發現你年紀比我想得還要輕。”這位新月詩人再度微調了稱呼,“如果你接下來這‘新月’升格得夠早,那可要成‘舍勒小大師’了,呵呵,這可真有趣…….”

  範寧習慣性地做出道謝加拒絕的手勢,但馬上不著痕跡地改手接了過去,雖然自己在商隊中沒做出菸民人設,但完全不抽菸的紳士形象多少也算一個重合點,這種沒什麼成本的規避,能規避掉最好。

  他卻是不知道,就兩人眼前這一舉動,“呂克特給舍勒遞煙”在目瞪口呆的一些知情人眼裡,已經完全覆蓋掉“舍勒暴扣吉他”的名場面了。

  雪茄在銜於嘴中的這段路徑裡,似乎碰到了空氣中某處鋒銳或粗糙的無形存在,直接燃起了闇火和帶著濃烈花香味的白煙。

  “咳咳。”範寧一個不留神嗆得鼻子直冒煙。

  “這煙是不是勁特大?”呂克特神情得意地深吸一口,“呵呵,一般來第一下的人都有點猝不及防,其菸草和卷法都是我個人定製,含有產自奈裡沙群島的冷剎精油,而濃郁甘甜的香味來自於教會那幫傢伙向來不肯多孝敬半滴的‘不凋花蜜’……”

  範寧趕緊點了點頭並開口轉移注意力:

  “呂克特大師,坦白說今晚這個照面挺投緣,感謝你賞識我的三位學生,不過剛剛我已經讓庫慈小姐告訴——”

  “先來後到的事情我懂。”呂克特將手掌豎起示意無妨,“只是覺得此前代人邀約的決定不妥,所以改為親自邀約,抽完煙我就走,不影響你和瓦爾特洽談。”

  “不過,這裡發生了什麼?今晚似乎有更多的人想邀約你?”

  “誰知道呢?”範寧聳了聳肩,“我在裡面陪學生們喝酒聊天,順便寫點小曲,突然就衝進來兩撥人,一個說要調查我,一個說要考察我……前者令人完全提不起興趣,後者則聽起來還稍微有那麼點意思……”

  “我在前面。”瞭解完情況的呂克特轉頭問向何蒙,“時間線如此,你沒意見吧?”

  “對,我在第二,您在第一。”何蒙無奈點頭承認,當然他不忘強調了一下自己的順位。

  “錯。”呂克特大師噴出一口煙霧,“你在第三,我在第二,你這樣讓瓦爾特指揮很尷尬啊……”

  “行,行,瓦爾特第一,您第二,我第三。”何蒙繼續無奈點頭。

  ?那我呢,我怎麼沒了??旁邊的卡萊斯蒂尼主教突然感覺人有點恍惚。

  這兩人突然感覺自己今晚被拒絕一點都不算冤。

  這個舍勒他瘋起來連呂克特大師都敢拒絕啊!別問,問就是排隊!!!

  何蒙對待呂克特的尊敬態度,絕對不會比之前那群名歌手評委席上的人少。

  世界上“鍛獅”的人數就略少於邃曉者了,而“新月”還要乘上三分之一,單純的這個身份地位就已經超過普通巡視長,而且,別說什麼大師不大師……他就連打都打不過這個呂克特!

  這位新月詩人早已經突破邃曉三重多年,研習“燼”與“池”兩相位,自言創作從不依賴虛無縹緲的“燭”相靈感,而是人與生俱來的強烈感官與情緒衝動……

  更重要的是,他有脾氣是真的會上手打人。

  不管是其藝術造詣還是決鬥技巧,總有一款能夠讓旁人心悅辗�

  “不知下次舍勒小先生有空是什麼時候?”呂克特輕輕晃盪著搖椅。

  這個問題讓何蒙豎起了耳朵,剛剛舍勒那句沒頭沒尾的“可能等一個月”,他還沒來得及追問原因,呂克特大師就殺了過來,然後自己的排隊順序還順延了一位,這裡恐怕最關心舍勒個人事務安排動向的人就是他了。

  “最近很忙,讓我想想……”範寧手指夾著雪茄,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聽說你在寫一首曲子。”呂克特說道。

  “那個明天能寫完。”範寧的點頭確認讓何蒙心中一振。

  “挺快的速度,那後天呢?”呂克特追問。

  “後天睡大覺。”範寧的回答讓何蒙和卡萊斯蒂尼頭上開始冒出問號。

  “再外後天?”

  “外後天?我要這位可愛的學生夜鶯小姐陪我去狐百合原野透透氣。”

  安聽到老師在表揚自己可愛,笑得眼睛成了月牙狀。

  “然後呢?”

  “然後喝點酒,逛逛花店,接著睡大覺。”

  呂克特聽到這裡,認真點了點頭。

  “看來舍勒小先生最近的確很忙,我年輕時在找尋一些好的創作狀態時常常如此,這往往會令人疲倦,個人建議是注重勞逸結合。”

  看著兩人吞雲吐霧談笑風生,包括特巡廳在內的一眾人頭上的問號越冒越多。

  “嘶——”

  呂克特直接將雪茄煙頭扔進了自己的酒杯裡,然後雙手一撐搖椅站起身來:

  “那今天就到此為止,尼科林諾先生,把我重新更換挑選的贈禮拿給舍勒小先生吧。”

  “好的老師。”這位男高音名歌手將一卷畫軸恭敬遞了過去,“舍勒先生,這是南大陸浪漫主義油畫大師裡貝拉·何塞因上世紀的一幅小品,家師親自的私人珍藏,希望您能收下。”

  “聽起來很不錯,多謝。”範寧沒有推辭,不過他招了招手,“露娜,先替我收著。”

  “噢。”小女孩小心翼翼地從尼科林諾手中接過。

  “舍勒小先生,我知道你很忙。”呂克特突然露出一絲期待笑容,“但一根雪茄一幅畫,走之前能否提個問題?”

  “大師請講。”範寧示意無妨。

  “夜鶯小姐的決賽場合你還寫了什麼歌曲?能否透露一個名字?”

  “哦這個啊,比如……《在午夜》?”

  範寧隨便挑了後面三首中的一首。

  “哦?”呂克特眼神亮起,這首詩歌所表達的意境深沉悠遠,同樣是他十分得意的中期作品代表作,此刻忍不住追問道:“這是會什麼調性?”

  “a小調。”

  “太樸素又深沉了!第一個音是什麼?”

  “萬一是個雙音呢?”範寧反問。

  ……這。呂克特越聽心裡越撓得慌,但感覺對著一個不存在的譜子又沒法問出什麼進一步的問題,想了想又說道:“那還有沒有別的哪首詩可以透露?……”

  “大師,你不是就一個問題嗎?”範寧出聲笑了笑。

  “呃。”呂克特表情一滯,有些後悔沒多送幾件禮物出來,但手已出,話已說,也無法再反悔,於是只能作灑脫狀揮揮手:

  “行吧,反正離名歌手決賽也就十多天了,到時候我再來洗耳恭聽舍勒小先生的藝術歌曲,再來同你約時間一敘。”

  他直接大步走出包間,三位名歌手學生早已習慣了其風風火火的性格,笑著與範寧一行道別,又應付了院方几句後,趕緊出門跟上。

  那麼這事情到這裡也只能暫時先散了,何蒙心中斟酌片刻最後道:

  “舍勒先生,那您看,如果下次我想聯絡時是留個致電方式還是……”

  哪知他話才說到一半,呂克特中氣十足的聲音再次從遠方飄來:

  “何蒙,我警告你別插隊,我的順序在你前面,等我聊完了我自己會聯絡通知你。”

第一章 喚醒之詩(52):試排練(二合一)

  呂克特的這一番話,讓何蒙徹底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只得持起手杖帶好禮帽,向舍勒表示擇日再見。

  特巡廳、教會和院方的人紛紛起身的起身,挪步的挪步,揭開寬敞的酒吧外簾魚貫而出。

  “塞涅西諾總監,我們的布穀鳥小姐在名歌手決賽一事,還得牢您多費心了,這個半路殺出來的夜鶯小姐背後的老師還可真是……”埃莉諾親王語氣有些擔憂。

  “我對親愛的學生自會盡心盡力。”塞涅西諾做了個令人放心的應允,與之而來的是埃莉諾親王的連連感謝。

  人群四散開來後,布穀鳥小姐芮妮拉朝自己的老師仰起嬌豔的臉龐:

  “這下您知道我為什麼沒能拿到‘無助之血’了。”

  這位遊吟詩人一改此前的優雅作風,似乎有些迷醉和享受地吸著縈繞鼻尖的芬香:“那位舍勒很危險,不過比起更關鍵的東西來說,‘失色者’並不唯一,其他的目標會更簡單得多……”

  “我親愛的學生,建議你當下仍然將心力放在奪得名歌手的榮譽上,南國民眾會更加深深迷戀這樣的姑娘,只有他們的愛慾、苦痛與乾渴如生命勃發般生齒日繁,才能保證我們的愉悅者能在夏日宴饗上一連致敬六道門扉……”

  “夜鶯小姐讓我有些信心不足呢。”她將髮梢撥弄得像支逗弄小貓的玩物,“呂克特大師鍾愛她背後之人寫出的藝術歌曲,並賦予了無限的期待,他的喜好足以主導緹雅城歌劇界的審美潮流。”

  “你有王室、教會和歌劇院。決賽和定選賽不同,前者他的權重是十一分之三,而後者超過了五十分之五,況且你並非是在爭奪超出你能力之外的事物,屆時我會帶來一些‘池’之國度的民眾所熱愛的,歌詠貪婪享樂和宣揚昂揚食慾的美妙歌曲……”

  “沒有更簡單直率的方法了嗎?我討厭不確定的感覺或存在意外的機率。”

  “舍勒很危險。”塞涅西諾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再次正色提醒,“而且現在並非教會在做調查,特巡廳早就將目光投入到了這裡,那位領袖已升得很高,他在注視著這一切,但是在繁雜的事物中,只有更大的異常會從注視變為注意,以你的條件沒必要做出這麼大的轉變。”

  “可是如果萬一我與名歌手失之交臂……”

  “那並不會改變什麼。”

  這位遊吟詩人的背影在僅剩微弱燈火的音樂廳過道上走遠:“你忘了教主‘緋紅兒小姐’的教導,我們的時代可能還未迴歸,但現在的時代一定會結束,你我狂歡的目的並不是促成,只不過是慶祝或見證,祂會選擇祂所需要選擇的基石,你我可能是嫩芽,也可能是養料。”

  “我是嫩芽,再是花朵,最後是花朵上站立的鳥兒。”布穀鳥小姐凝視著其消失的身影,緩緩露出甜美的笑容。

  酒吧包間,這裡只留下了一堆各個桌面上的點心殘羹和酒杯殘盞,被範寧出面保住的克雷蒂安和特洛瓦識趣地退至外側角落,裡邊剩下馬賽內古與範寧師生四人。

  見對方四人都在盯著他,馬賽內古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

  “那個,舍勒先生,您這邊還缺學生嗎?”

  “如果我能有一座音樂廳的話,或許倒是缺個安保隊長。”範寧瞥了他一眼,然後走到一處U形沙發的六人酒桌旁,舉起了一支還剩小半酒液的高腳杯。

  他盯著杯沿上布穀鳥小姐芮妮拉留下的鮮紅唇印陷入思索。

  “有沒有熟悉感?”範寧將酒杯湊到了露娜的鼻尖。

  小女孩先是下意識茫然搖頭,但再過幾秒後,她有些不太確定地開口:

  “老師,聽瓦爾特先生音樂會的時候您讓我進入您的‘作曲工作室’,在此之前我好像聞到過類似的香味,它很好聞,但有些讓人發暈。”

  “你確信芮妮拉今晚同你一起參了賽,對麼?”範寧問向身邊的安。

  “當然,她的序號正好在我之前。”安點了點頭。

  “說說她。”範寧晃盪著杯中殘液。

  “我瞭解得不多。”

  “最基本的情況,知道多少說多少。”

  “好。”安作回憶狀,“布穀鳥小姐來自埃莉諾王室,偉大遊吟詩人塞涅西諾則是她老師……她在參賽前就具備相當名氣,是緹雅城的青年女高音,外貌氣質和歌詠才華都特別令人迷戀動情,據說南國愛慕者和贈禮者的數量堪比一支軍隊那麼多……老師你有沒有覺得她的風情非常出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