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235章

作者:膽小橙

  以我的身價?......

  範寧想了想,牽動嘴角問道:“你說自己攢了一些私產,那麼,有多少?”

  “已經超過三位數了。”這個問題讓露娜底氣十足,“我滿10歲後每週可以獲得2枚金鎊作為個人開銷,雖然分到的家族資源很少很少,但堅持積攢下來的成果是可觀的。”

  腳邊的大椰子蟹仍在“咔嚓咔嚓”,她理了理被海風拂亂的雪白頭髮,昂首自信向範寧作著確認:

  “如何?我用50鎊的獻禮,邀請您加入商隊,共度一段旅程。”

第一章 喚醒之詩(8):商隊

  50鎊的旅程“僱傭費”,有趣。

  這在提歐萊恩可以讓自己授課約0-15分鐘左右,依學生天賦及自己心情不等。

  範寧不停把玩著手上的非凡琴絃,心中做著一些數字換算。

  不過他必須承認,露娜每週2鎊的開銷進賬,以及超過三位數的私人存款,對於平民而言已是很大的數目。

  尤其注意到她只是一位不從事生產的、年紀只有十一二歲的小女孩,注意到這只是衣食無憂之外的額外零花款項。

  在工業發達的提歐萊恩,普通勞工精力最盛的年紀,一個月也不過拿到4-5鎊,

  但要看怎麼去比。

  如果是富商或貴族階層,範寧聯想起一些例子......那麼她一年不到一百鎊的開銷,這顯然並不算受到長輩們的寵愛。

  露娜發現對方一直在玩味看著自己,表情又開始有些遲疑起來。

  她忍不住強調道:“50鎊的期限僅以到達緹雅城為止,而且這不包括一路上衣食住行開銷的……嗯,不是不可以更多,您若有什麼顧慮或要求,告知於我就好了。”

  “有找獾亩Y遇,符合我的身價。”

  範寧收斂起表情,但說出來的話讓她喜出望外。

  緹雅城同樣是範寧調查老管風琴師治病經歷的目的地,透過商隊沿途接觸一些人和物,收集需要用到的資訊,是個不錯的準備方式。

  “那麼,帶路吧。”他轉身而走。

  “啊!真好!”小女孩邁開銀色裙襬,連走帶跑,越到了他前面,並將手中精緻的小黑傘撐開,以遮擋住炎炎烈日對自己蒼白臉頰的灼燒。

  “所以50鎊的職責是?”範寧朝鎮子的方向大步行走。

  “職責?”露娜持著傘回頭看他,“舍勒先生,您又不是騎士、護衛、車伕或僱工。”

  “沒有特定的工作安排?”

  “當然沒有!您只需跟隨商隊,如往常般行一些拾掇靈感的隨心之舉即可,理論上說在商隊休整期間,您可以完全在城鎮自由活動。”

  “這樣嗎?”

  “當然!不過這一次停留明天就會啟程,我個人建議您還是先換身衣服、用點膳食、休養生息......”

  “你可以分享一下個人的所想所求。”範寧眺望遠處的棕櫚樹。“前提是你有,且與我有關。”

  前方被黑傘擋住的身影慢了幾分。

  “如果可以,我想得到一些教導,這或許有點難,不過稍微耐心的交流也行......”

  小女孩用腳踢著沙灘上的寄居蟹殼:“我幻想過自己能學唱歌、學吉他、學樂理和即興創作,我羨慕那些能用高階方式表達感受,寄託情感,甚至留下世間痕跡的人……即使不談這些,他們的神秘身世和浪遊經歷,他們的博聞才識和浪漫情史,都令人悠然神往……”

  “但您知道,即使是有針對性的傳授或題獻,被教導者能否獲得啟示都依賴天賦,而每次他們在演奏、歌唱或研討時,我都只能遠遠地聽著,他們無暇顧及一位‘失色者’太多......畢竟藝術這樣的事情,就連我羨慕的那些有天份者,都會時不時懷疑自己沒有天份……”

  範寧聽到這裡心中暗自感嘆,南大陸的“音樂教育體系”比北大陸還要玄乎。

  教育形式上,恐怕除了示範聆聽就是感受模仿,全靠學習者的靈感天賦支撐,這麼比起來,提歐萊恩的那套學院派的東西,倒是算走在時代前沿了。

  “現在到了哪一天?”但他沒有過多表示,換了個問題。

  “7月27日的下午約5點,舍勒先生。”露娜連日期與時間一併報出。

  竟然過了整整一個星期?

  範寧意識到,這又是一次混亂的夢境對映。

  自己實際上折返醒時世界應不到幾個小時,腹中只是微微飢餓,如果真是在夏日的海灘上躺了這麼多天,身體的飢餓和缺水早就過了極限,而且,也不可能一直沒有人發現自己。

  就是不知道北大陸那邊的情況怎樣了。

  在十來位坐地休息的僱工注視下,露娜帶著範寧穿過了沙灘邊界的幾排棕櫚樹。

  護欄後方是巴克裡索港的一個大廣場,用草料和布匹搭成的簡易貨棚裡,停著超過二十輛的商隊馬車。

  不少僱工和車伕搖著草扇倚車坐地,幾處犄角上站著筆挺的護衛,腰間刻意露出著左輪或短管獵槍。

  5點多的太陽依舊毒辣,飄來的火炭灰味與後方的鹹澀海風混雜鼻端,除這些看守者外,廣場四周能見到的其他人,幾乎都躲在樹蔭或遮陽傘底下乘涼啜飲。

  也幾乎都將目光集中在了烈日下的兩人身上。

  兩人登上一處咖啡廳的橫木觀景臺,走到遮陽棚下。

  露娜收起小傘,逐一向商隊中的主要家族成員做介紹。

  “父親,哥哥,兩位姐姐,這是我邀請到的新客人,遊吟詩人舍勒先生。”

  最先站起的是小女孩的哥哥。

  這是一位穿寬鬆溕r衫的壯碩青年,他的年紀和曾經自己看起來相仿,之前似乎在伏案小憩。

  範寧聞到了一股撲面而來的酒氣,並發現他身形嚴重晃盪不穩。

  不過這人非常非常講禮節,他熱情地握住了範寧的手,說自己的名字叫“特洛瓦”,說“之後還需要多多關照”,只是接著冒出了一句讓範寧覺得莫名其妙的話。

  “菲利先生,你在昨晚的賭局中還輸有12杯龍舌蘭未曾兌現。”

  然後撲通一聲,直挺挺地倒在了橫木觀景臺上。

  範寧在露娜的眼神中發現了一絲尷尬。

  如果他清楚“菲利”是商隊中另一位見習遊吟詩人的名字,他可能會同樣回應以尷尬。

  而不是現在的茫然。

  身形微胖的中年人卻見怪不怪,其他座位上的十多位男男女女也非常淡定,招呼兩位侍從將爛醉如泥的特洛瓦拖到另一陰涼處,並在他的鼻端放了幾粒類似香料的東西。

  “哦哦,露娜,沒人管你結交流浪漢的事情。”

  然後這位彌辛城的商會副會長克雷蒂安隨意坐著開口。

  “請外邦人飲水是一種慷慨品質,不過你至少是克雷蒂安家族一員,有必要弄清遊吟詩人和流浪漢並不是一回事。”

  他們說的都是蘭格語。

  露娜立即強調道:“舍勒先生就是一名遊吟詩人......”

  “我的妹妹,你的雅努斯語聽得我想踩人。”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孩子站了起來。

  她的衣著精緻華麗,有料的單薄衣衫下是緊緻修長的大腿,一把鋥光瓦亮的左輪別於腰間,遮陽帽下的雙眼閃動而笑:

  “我來悄悄告訴你,其實遊吟詩人並不容易和流浪漢之間弄混,比如,他們身上至少應該有一把不錯的樂器......”

第一章 喚醒之詩(9):涼飲

  聞言露娜的語氣微微氣惱起來:

  “舍勒先生只不過是在海上旅行時遭受了點意外,丟了自己的琴和隨身包袱,我為了讓他與商隊同行至緹雅城,答應了付出50鎊的獻禮,你們不應該質疑我個人的重大決定。”

  站在她面前身材高挑的少女雙目瞪圓:

  “你決定獻出50鎊?還讓他同行到緹雅城?”

  “果然是個重大決定,尤其考慮到你的財產狀況。”座位上另一位同樣充滿青春活力的女孩也笑著開口了,“從私人開銷的角度來說,這是你的自由,不過妹妹,你的錢真好騙......”

  “不不不。”站立的少女把玩著左輪,“安,你應該明白,只有被騙錢是她的自由,決定跟隨商隊可不是。”

  “不啊!我覺得無妨同行。”座位上的安身體後仰,雙手枕頭,一雙緊繃的大長腿架在前面的咖啡桌上,“卡米拉,難道你不覺得,這位舍勒先生的相貌非常迷人嗎?而且他扮演遊吟詩人竟然只用一根紫色金屬絲,這究竟是怎麼想到的呢?我覺得這也太可愛了吧……”

  “我不喜歡憂鬱型的男孩子,而且這不妨礙他那套遺失樂器的說辭顯得很俗套。”遮陽帽下卡米拉的表情似笑非笑,“安,追求你的那幾位俊美少年,向你獻出了那麼多帶著濃情蜜意的贈禮,也沒聽到你作出過什麼‘迷人’的評價,這樣子他們會非常傷心的。”

  “‘可愛’一詞我還是稱讚過的。”安說道,“當然,剛剛我只是表達自己的審美,連提出建議都談不上,我相信在緹雅城會邂逅很多像舍勒這樣憂鬱迷人的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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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的特洛瓦因醉酒呼呼大睡,範寧則滿臉興趣盎然,倚靠扶欄,把玩琴絃,看著這兩位年輕漂亮的女孩玩鬧似地爭論不休。

  在公開場合質疑他人的職業、評價他人相貌、不夠莊重地討論情感經歷......她們的對標群體不算平民階層,這在提歐萊恩的禮儀評價下會顯得很輕佻,不過顯然,南北大陸的文化差異,同它們的地理位置一樣相隔甚遠。

  這時,有位身材筆挺高大、戴輕質皮帽、同時攜帶佩劍和手槍的男子,走到了家族長克雷蒂安身旁,俯身小聲說了幾句。

  該男子自己認為的小聲。

  實際上,在靈感濃度極低的醒時世界,精神念頭的幅散微擾極為明顯,以範寧恢復了一兩成的極限“燭”相靈覺,能清清楚楚“聽見”他說的是什麼——

  “答應他的跟隨。”

  範寧有些訝異。

  這位打扮得一副復古騎士模樣的男子......

  雖然從他的句式來看,好像也預設了自己有“騙無知的小女孩,借她之口提要求”的這麼一層邏輯,但他卻不加解釋地直接提出了接受的建議。

  而且克雷蒂安認真點頭的表情......也似乎極為信任且尊重對方。

  “那麼,歡迎舍勒先生。”這位彌辛商會副會長立馬作出決定,“露娜代行了克雷蒂安家族的慷慨,挺好,等特洛瓦睡醒了,要他去安排舍勒先生的膳食住行。”

  露娜疑惑地轉弄著腕上的血色玉鐲,似乎也想不明白這其中關節,在她預期中,哪怕最後父親勉為其難答應了,也應該令她自行負擔食宿的安排開銷才是。

  自己早做好了超過50鎊的實際付出準備。

  長姐卡米拉和二姐安也不再出聲爭論,後者昂起頭,做出一個俏皮的仰天表情。

  男子提出建議後淡笑著走到範寧前面,摘下輕質皮帽,壓住佩劍行了一禮:

  “亨利·馬塞內古,家鄉在帕拉多戈斯群島,職業是探險家,此次旅程是克雷蒂安家族所委託的‘指路人’,幸會。”

  ......探險家?委託者?指路人?

  聽起來,這位馬塞內古還不是他們的家族成員,倒像是接受委託、收取報酬的顧問一類的角色。

  露娜的這個決定明顯收到的以質疑為主,為什麼他會給予肯定的建議?還得到了僱主克雷蒂安的採納?

  “您好。”範寧心中思索間,回應他的招呼,這是與眾人見面後的首次開口。

  “舍勒先生鍾愛飲什麼水?”馬賽內古邀請範寧落座於克雷蒂安的桌位,自己也在旁邊坐下。

  “您請便。”範寧說道。

  在炎熱的南國可沒有下午茶的說法。

  消暑飲品可以補充水分、恢復能量,是需終日伴隨的如空氣般重要的事物,以至於在習語中完全被一般化,成為了“涼水”、“飲水”的字面表達方式。

  “三杯巧克力牛油果汁。”

  馬塞內古轉身朝著水吧檯喊道。

  “加一杯。”雙手枕頭的安,收回了她架在桌面的大長腿,也換到範寧這桌落座。

  侍從端上四個大號的玻璃杯,並收走了排在桌面上的八枚銀閃閃的先令。

  透過杯壁的薄薄水霧,可以看到其大片淡綠的牛油果泥,以及淋灑浸透而下的棕黑色巧克力醬。

  範寧自然地道謝拿起一杯,用勺子挖了一大塊送入嘴中,然後又舉杯飲了一口。

  “沒有冰鎮嗎?”在酷熱的夏風中,他覺得其溫度很涼,但離冰點還有不少距離。

  一二十度的樣子。

  “冰塊並不能真正地消暑,在這種天氣下反而容易傷及腸胃,讓人一連數天望著滿桌的美酒和海鮮無可奈何、扼腕嘆息……只有粗鄙的鄉野人士才會尋求冰塊刺激,這就跟那幫舔蟾蜍的傢伙一樣愚蠢,哦,抱歉!我不是說您,我針對的是我們南國人……”

  馬塞內古優雅地淡笑解釋,後面又擔心誤會連連澄清。

  範寧沒有感到介意,實際上他在困惑什麼叫“那幫舔蟾蜍的傢伙”。

  “舍勒先生是外邦人,或曾品嚐過號稱出自南國的涼水,但那可能不太地道。”馬賽內古回到原先的話題,“這裡的絕大部分涼水都不加冰塊,打底的水也不是清水而是‘民俗草藥茶’,它們由各種葉子和果實熬製,雖然用料濃度低,但口感功效不一,本身就可單獨作為一門涼水品種……”

  “您手中加入熬製的草藥包括薄荷葉、諾麗果、肉桂葉、木槿花以及極少的白姜和紅蔥頭,而牛奶的產地選擇也有學問,需要服務於不同涼水的調和特性,由於這裡的牛油果本身就有很厚的脂肪口感,產自帕爾米拉牧場的少脂牛奶更為適合……”

  範寧再次舉杯飲了一口。

  先是巧克力醬的香濃甜味,再是綿密而濃厚的牛油果泥,正當口感即將落入俗套的甜膩時,涼爽而清新的汁液頃刻間又佔領了後半的味蕾,恰當好處的牛奶將它們銜接在一起,沒有絲毫衝突感,缺失的水分和能量在恢復,身體微微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