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整個人的氣質從內到外都發生了變化。
尤其是他的那雙眼眸,從原先深邃的烏黑,變成了截然不同的憂鬱的冰藍。
如果有一位長於靈覺的有知者在旁邊的話,會發現他星靈體的相位色彩,也同樣在發生著難以理解的變化。
“燭”和“鑰”的色彩變成了“燼”,又變成了“荒”、“繭”......
這樣的閃爍變幻持續了幾輪,最後似乎是在範寧的刻意控制選擇下,停留為“池”相的桃紅氣息。
他拖著疲憊之軀站起,然後看到近處十米開外,有位小女孩正坐在幾顆棕櫚樹下,懷抱一顆開啟的椰子,好奇地打量著自己。
她年紀約摸十一二歲,但模樣有些特殊,似乎患有白化病一類的疾病,一頭如雪的長髮鬆鬆地披在肩頭,蒼白的臉蛋和手臂上滴落著陽光,就像玻璃杯裡瀲灩的琥珀酒。
兩人目光交匯。
範寧緩緩走了過去,凝視著她沉鬱開口:
“你剛剛看到了什麼?”
第一章 喚醒之詩(6):女孩
範寧的嗓音沙啞而沉緩,但在氣質改變之下,莫名帶上了一絲憂愁的意味。
鵜鶘群開始飛走,但有幾隻仍在鍥而不捨地用大嘴測量著他的腿。
小女孩在他站起後才發現,他的襯衫已經破成了半敞式,褲子和皮鞋也嚴重變形走樣,爛出了條條縷縷,還浸透著海水和鹽漬。
根本看不出這原型是一套正裝。
“先生,您不久前好像經歷了很大的危險,比如一場海難或劫掠之類的……”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上的沙礫,並換成了和範寧一樣的雅努斯語,措辭組織起來稍稍有些生澀:“我最先以為您是有點不舒服,躺在那裡休息,或有可能是逗弄它們玩耍……”
蘭格語和雅努斯語都是南大陸的官方語言,只不過相對而言,大部分平民在口語中習慣用蘭格語交流,雅努斯語更多地用在書面行文或文學創作裡。
範寧聽完她的回答後,又環視了身邊的環境一圈。
這裡並非偏遠地帶,沙灘往裡的小鎮剪影依稀可見,遠處也有一些玩耍打鬧的兒童,以及撐開在白色沙灘上的遮陽傘。
“的確在旅途中出了點意外,但奇怪的是沒有丟掉性命。”
“所以,你有看到我是怎麼飄過來的嗎?後來發生了什麼?”
範寧再次詢問,再次凝視著她。
小女孩搖了搖頭,嗓音如清水浣洗過後的潔淨:“我剛從鎮子裡來到海邊,看到這裡有一群鵜鶘在休息,走近後發現似乎有個人影躺在中間,然後聽到您示意我不必過來……”
你應該感謝鵜鶘。範寧不動聲色地微微頷首。
她似乎沒有發現範寧暗藏的審視意味,也沒意識到如果她的回答有差錯,很可能會遭遇什麼預期之外的對待,她的語氣逐漸帶著一絲嚮往:
“先生,您是不是一位來自遠方、博聞多才的遊吟詩人?他們往往會收穫更多的來自‘芳卉詩人’的贈禮,遭受意外後的‘好邭狻瘧撘菜闫渲幸环N。”
......遊吟詩人?如此帶有傾向性的氣質變化嗎?範寧甩了甩被海風吹得過於凌亂的長髮。
不過,小女孩的問題給他提供了一條思路。
自己莫名其妙地闖入了南大陸,不可能做到完全脫離社會、與世隔絕,尤其是想為調查線索取得一些便利的話,最先需要解決的就是身份問題。
最常規的思路是“辦個假證”。
若是有備而來,以範寧曾經的人脈地位,很容易炮製出天衣無縫的全套身份,但事件突如起來,沒有任何銜接,自己實力也沒有完全恢復,身上更是連一個便士都沒有......
哪怕是謹慎行事,步步為營,炮製出的假身份恐怕也有或大或小的漏洞,雖然這裡的戶籍制度不如北大陸完善,但惦記著自己的那群人可不簡單......
尤其自己不可避免地還要從事音樂活動。
而遊吟詩人這一特殊群體,在這片地廣人稀的國度的宗教文化環境裡,被認為是最接近見證之主“芳卉詩人”形象的追尋者和求索者,尤其是擁有祂的祝福徽記的“正牌”遊吟詩人,教會的各地分殿都會提供便利,王公貴族更是會爭相提供庇護。
粗略的分析之後,範寧決定打造這樣的身份,然後想辦法取得“芳卉詩人”的祝福徽記。
這樣不僅具備較高的宗教和社會地位,“漂泊遊歷”的特殊屬性又是一道天然屏障,不存在什麼集中管理或備案一說,過往經歷難以準確溯源的問題,唯獨在遊吟詩人身上合情合理。
是最優解無疑。
這時他注意到小女孩在提問時,最先是看的自己臉,但後來目光又停留在了自己右手上。
他抬起右手,手腕上纏著一根質地特殊、柔軟而富有韌性的淡紫色琴絃。
是瓊送給自己的那根束腰帶。
還真是非凡琴絃......從粗細判斷正是代表“鑰”相的D音弦,而且,不是小提琴。
“我的吉他已經遺失入海,帶著它生前奏響過的音樂。”於是範寧輕輕揚了揚手腕,以表示它是一根殘留的琴絃。
這樣的回答顯然是不置可否的意味。
“浪漫悽美的終局。”小女孩的評價讓範寧忍不住仔細看了她幾眼。
隨後,得到肯定答覆後的她,表情變得期待和崇拜起來:“詩人先生,介不介意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她鄭重其事地上前對範寧鞠了一躬:“我是露娜·克雷蒂安。”
範寧凝視著她的動作,語調仍然深沉憂鬱:
“你可以叫我舍勒。”
“啊!真是很有標識性的名字啊!”露娜的淡粉色眼眸裡閃爍著夢幻般的憧憬,“這一聽就是位遊吟詩人而不是什麼別的奇怪職業!很榮幸認識您,舍勒先生。”
小姑娘整理衣裙,併攏雙腳,再次鞠躬。
範寧沒有接過話茬,而是直截了當帶上了提問的語氣:
“你似乎也不是當地人,而且家境不算普通。”
在這個舊工業世界,平民兒童無論是心理成長和生理發育上,都遠不如前世藍星的現代社會那般早熟。但範寧早就敏銳地觀察到,這位小女孩的言行舉止和表達能力強過懵懵懂懂的同齡人不少,雖然她的成熟度和戒備心仍不及成年人。
她身上的銀色紗裙、手腕上的血色玉鐲、所持的精緻小黑傘、以及腳踩的象牙色紐扣皮靴......這些物件飾品也不像是一般家境能擁有的。
而且靈覺初步恢復一絲後,範寧察覺到了共計三次的間隔注視感。
就在兩人的談話過程中,從遠方的某片人群所投來。
也許是護衛一類的角色。
“我的確不是當地人。”露娜很坦然地相告,“克雷蒂安家族是彌辛城邦的商會成員之一,我們的‘花禮節’供貨商隊只是在巴克裡索港暫留幾天,他們就在那條街上,你看,那裡還有僱工在乘涼......”
她指了指海灘往裡的方向,遠處幾排棕櫚樹擋住了後方的小城,樹下還有十來個星星點點的人影,看起來步距不會超過十分鐘的樣子。
“‘花禮節’的供貨商隊.....”範寧這才恍然。
雖然這港口小鎮的海灘人氣不低,但若遇到一位穿著不菲的小女孩單獨在這裡看海,多少有些不太尋常,原來人家的大部隊就在旁邊,剛剛靈覺啟示中類似護衛的注視感,也是從那個方向投來的。
他知道“花禮節”的含義。
任何一位合格的有知者,都擁有遠超常人的博聞,除去神秘學、語言學和歷史學這些基礎性的東西,對於世界各地的人文與地理常識也在其中。“花禮節”不管對於這裡的普通民眾,還是對於教會的官方有知者組織,都是最盛大隆重的節日。
如此看來,這位患白化病的小姑娘所在的克雷蒂安家族,在彌辛城至少算是小有規模的富商——能夠為“花禮節”這樣的盛事提供慶典物資,哪怕只是一部分,也能帶來非常可觀的利潤和社會地位了。
“……不過詩人先生。”露娜似乎看出了範寧在想什麼,她將手裡喝了幾口的椰子輕輕放在地上,繼續輕言細語道,“您或許會猜到,我在家族的地位十分微不足道。”
“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失色者’被認為是贈禮繁多的‘芳卉詩人’也無力碰觸的生靈,因為我們體內流淌著的是‘無助之血’......”
“每年的‘花禮節’時分,南國的民眾們會沉浸於追尋詩人馥郁芬芳的靈感,但對於我來說,光是這般盛夏烈日照耀,就反而可能置我於死地......”
第一章 喚醒之詩(7):獻禮
範寧聞言陷入了思索。
他想到白化病人的確有不同程度的畏光和免疫紊亂,特別是對紫外線嚴重過敏,這在炎熱的南國會更加創鉅痛深。
但只要防護得當,克服心理障礙,除了一些特殊的邉踊蚬ぷ鳠o法從事外,預期壽命並不會有太大折損。
更不會影響到什麼“追尋靈感”一類的事情,露娜口中的這些宗教學意義上的解讀,他認為有些過於氾濫延伸了。
“你是個漂亮可愛的小姑娘。”良久後範寧抬頭開口。
站在棕櫚樹陰影下的露娜,聽到他的話低著頭怔怔出神。
一隻巨大的椰子蟹拖著笨重堅硬的甲殼爬到了她的腳旁。
“咔嚓...咔嚓...”
被她放在沙灘上的椰子轉眼被鉗子夾碎,清香的汁水流淌一地。
椰子蟹捧著雪白的椰肉開始大快朵頤。
範寧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然後轉身揮手道別,語氣依然平靜中帶著憂鬱:
“我將繼續流浪,祝你幸福好摺!�
海風吹拂著他的長髮,殘破的衣衫鼓盪作響。
太陽直射著細砂上的腳印,熱氣從地面躥騰,亮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當下的計劃已經比較明確了,在這個物產豐富的炎熱南國,暫且於海灘、街頭或酒館流浪幾天,以遊吟詩人的身份體驗大自然和風土人情,瞭解當地更多的文化和民俗細節。
等幾天後實力徹底恢復,就更加遊刃有餘了,只要啟明教堂可以正常使用,聯絡上北大陸的希蘭他們,錢根本不是問題,急用的話也可以取出非凡物資去黑市倒賣,先弄來一筆再說。
然後弄清“芳卉詩人”祝福徽記的獲得機制,初步接觸一下芳卉聖殿的官方有知者,器源神殘骸位格級別的身份偽裝,保險程度不會低於之前的瓦修斯禮帽,甚至更加方便靈活。
時間線稍微放長點來看,自己必須儘快晉升邃曉者——創作一部隱喻輝塔攀升結構的大型作品——來作為金鑰穿過“燈影之門”。
調查折返意外事件的來龍去脈,以及文森特的相關線索,這都只是過程而非目的,目的是查明這些事情之後做出的應對行動,如果自己成為邃曉者,一切都將變得更加主動。
“舍勒先生。”背後露娜的聲音打斷了範寧的思索。
他駐足回頭,看見小女孩正探出樹蔭喊著自己,臉頰被烈日照成了一片白熾。
“還有什麼事嗎?”
“可不可以讓您跟著我走?”
“......”範寧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比如是不是把兩個人稱代詞聽反了。
但他又覺得,反過來好像也太對勁。
“不是!”發現表述不太恰當的露娜連連搖頭糾正,“我的意思是,向您提出禮聘之邀,如果您的旅程沒有明確安排,可以跟著我們的商隊共遊一段時光。”
“為什麼?”範寧問道。
“有遊吟詩人陪伴的旅行,‘芳卉詩人’的繁多贈禮將一路如影隨形,哪怕只是一位尚未取得祝福的見習者。”
“所以,你們沒有陪伴?”
“……有。”她點頭承認,又下定決心似地繼續道,“不只一位見習者,您知道一段旅程總是需要一些能帶領大家載歌載舞的人,但是……但是提供禮遇的是我的父親、我的哥哥、我的兩個姐姐……總之不是我,不過現在我終於積攢了一些個人私產。”
露娜預設兩人的討論範疇是見習者。
因為獲得祝福徽記的遊吟詩人,藝術造詣已經可以勝任演出一部大型正式歌劇了。
這些取得“芳卉詩人”認可的人,走到哪都有接不完的歌劇院邀請,王公貴族也會爭相獻禮,輪不到尋常商賈之家。甚至據說他們中的靈感更高者,還能在特定物品的輔助下,透過音樂營造出超自然的神秘影響,哪怕不是芳卉聖殿的神職人員。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只是個冒牌者。”範寧輕輕搖頭,“畢竟,一場愉快的交流只是因為巧舌如簧,不像詩歌和音樂需要傾盡所有積澱、靈感和汗水。”
“您是冒牌者!?”露娜一時語塞,不知道該如何反駁或證偽。
她支支吾吾道:“舍勒這個名字……還有您的相貌和氣質……應該就是遊吟詩人……如果存在欺瞞……那您剛剛誇讚和祝福的話語?……可是我已經接受並相信了……總之,在商隊那麼多騎士和護衛眼裡,您也做不到對我無禮......”
小女孩這番逐漸邏輯混亂、逐漸暴露心性的措辭,讓範寧暗自忍俊不禁。
其實,在這個靈感普遍偏高,民眾平均審美水平超出前世一大截的世界,當一名遊吟詩人的門檻可不低,哪怕是見習者,也需要較高的藝術天份、敏銳的情緒洞察力和豐富的文學素養,不是什麼人都能打著這個旗號招搖撞騙的。
“你們去往哪裡?”他的形象依舊不苟言笑。
“緹雅城。”露娜趕緊答道:“短暫休整後,我們的商隊就會沿海岸線路重新啟程。”
範寧這時心中一動。
維埃恩在南大陸求醫期間的資料留存較少,從僅有的一些相關信件的隻言片語來看,“緹雅城”有一定的出現頻率,可能是他活動軌跡較多的地方。
雖然是第一次踏上南大陸的土地,但範寧對於一二級地名的大致方位關係都基本熟稔,費頓聯合公國中的“公國”,實際上指的是南大陸的三城邦七群島,彌辛城和緹雅城都是其中之二。
南大陸沒有嚴格意義上的首府,或許緹雅城的“狐百合原野”能算做首府,因為芳卉聖殿的總教堂在其深處,“花禮節”也是在緹雅城舉辦,時間貫穿整個炎熱的盛夏,會從每年的8月份起一直持續,進入10月才謝幕。
當下自己所在的巴克裡索港,仍屬彌辛城管轄區域,離緹雅城尚有較遠距離,如果去往那裡,也許能更利於調查事情的來龍去脈。
看見範寧問完問題後又沉吟不語,露娜有些急切地勸說起來:
“舍勒先生,您遭遇了一場海難或劫掠,現在身上恐怕身無分文,但以您的身價,總歸是需要乾淨的衣物和舒適的下榻之所,可口的膳食與甘醇的美酒更是靈感必不可少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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