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183章

作者:膽小橙

  “而最後...”

  這次範寧拿上了一把紅、藍、綠、黃...五顏六色的粉筆。

  他把總譜中不同聲部的音符符頭,染上了不同的顏色。

  “這是配器。”

  “我們不只發明了一種樂器,同樣的音高和節奏,不同的音色會產生截然不同的效果,我們必須考慮賦予它們什麼樣的性格,所以有了《配器法》。”

  “現在,回到最初的問題,當我們在討論作曲時,我們在討論什麼?”

  “縱向的和聲進行、橫向的旋律對位、橫縱交織按面組合的曲式、以及不同音色和性格的樂器選擇...這就是粗放的《作曲學》應該細化的方向,也是我在秋季學期四個月要導論的《和聲學》《對位法》《曲式分析》《配器法》。”

  一些在眾人心中模糊不清的概念或思維方式,此時逐漸被範寧擦去了迷霧。

  原來,一首音樂作品,一套作曲理論,應該按照這四個維度去考慮,自己平日不是沒有考慮過它們,但很多時候過於糾結雜糅,從未像今天這番思路清晰!

  “杖唬魳穼懽鞑皇菙祵W題。”範寧說道,“我們按部就班用理論指導作曲,也未必能寫出大師級別的作品,但關鍵在於——比例,或機率!”

  “我們中絕大多數人無法成就音樂大師,但將理性與靈感結合,普通人更容易儘可能地接近他們的偉大思想,原本庸碌的匠人,或許能成為青年藝術家;原本的青年藝術家,或許能成為著名藝術家;而那些已升至較高處,僅差最後一層屏障的求索者,或許就是缺少一次理性與靈感的融會貫通...”

  很多人認為音樂理論是庸碌的科班生才學的東西,真正的大師都是隨心所欲揮灑靈感而神作頻出,這不對,這其實是某種一廂情願的臆想。

  如果去仔細查詢音樂大師們的生平,不說全部,至少八九成都能找到類似“xx期間在某某大學,或跟隨某某人學習和聲/對位/作曲”的字樣。

  大師,恰恰是音樂理論學得最紮實的那一批人。

  範寧開啟自己準備的教案:“嗯...需要再強調一遍的是,由於課時有限,無法深入講解,我的四門課程都只是‘導論’,請大家更側重於改變思維、尋求啟發,以構建起新的知識體系框架。”

  “那麼,就讓我們從第一門課程《和聲學導論》開始,逐步走上理性和靈感融合的藝術道路。”

  已徹底進入狀態的600餘名師生正襟危坐,緊握鋼筆,豎起耳朵聽講。

  “兩個音同時發聲,即為‘和音’,大於等於三個音同時發聲,即為‘和絃’,它們的不同組合連續往下進行,就是音樂的‘和聲’變化。”範寧單刀直入,言簡意賅。

  “常用和絃分三種:三個音的組合稱為三和絃、四個音的組合稱為七和絃、五個音的組合稱為九和絃。”

  “在我們的常規語彙中,和絃構造呈三度疊置,最低的音是‘根音’,往上則稱‘三音’、‘五音’...不管和絃中的音符上下關係如何改變,這些名稱都固定不變。”

  “我們使用和絃,可以用原位,也可以用轉位,以最簡單的C大三和絃為例,do-mi-sol是原位,而改變了某些音符的八度位置則是轉位...將do提高八度放在上面變成mi-sol-do後,高低音跨度變成了六度,因此這個第一轉位又稱‘六和絃’;再將mi也提高八度放在上面變成sol-do-mi後,由於跨度包含一個四度一個六度,因此這個第二轉位又稱‘四六和絃’...”

  “下面我請兩位同學上臺,默寫一下常見和絃的原位和轉位表...”

  範寧先是梳理了最簡單的和聲定義,從構成與轉位,講到正三和絃的TSDT(主-下屬-屬-主)功能體系。

  如果說《基礎樂理》是高中數學,那麼《和聲學》等課程大概相當於微積分,對於已具備紮實基礎的一流公學音樂科班生,去聽這些東西很容易理解,就像高中畢業生學習大一課程般銜接自然。

  不過所有人都覺得,範寧教授的梳理歸納極為系統全面、極為清晰有序,單憑這一部分,在“教案質量”上就勝過了通行的《作曲學》。

  “接下來開始講授四部和聲寫作的基本原則。”

  從這裡開始,聽眾第一次有了極為驚訝的感受。

  四部和聲作為嚴肅音樂的最基本形態,類似於美術的素描,類似於鋼琴的音階琶音,是作曲者最先要練習的基本功,

  素描畫好了也是美術珍品,音階琶音彈好了也是天籟,同樣的道理,大師們就算用四部和聲的寫個簡單的音樂框架,也同樣優美到催淚。

  可對於初學者來說就痛苦了。

  道理都記住了,案例都看懂了,一學就會,一寫就廢,到處都是不嚴謹的瑕疵,聽起來還特別尷尬難聽。

  在提歐萊恩的幾所音院裡,能把最簡單的四部和聲寫得優美動聽的,那走到哪都能稱得上是狠人,什麼鋼琴天才、年級組長都不得不服。

  對於不開竅的絕大部分學生,可謂是“玄學”一般的存在。

  沒辦法啊,只能照著從大師作品提取出來的案例,去感受、模仿、去嘗試反覆修改,學不會那就是靈感不夠。

  但接下來的範寧,將其背後隱藏的原理給完完全全復原且具象了出來!

  他從基本原則出發,教大家低音的寫作方式,講解六和絃與三和絃的連線技巧,終止/經過/輔助四六和絃,以及屬七和絃的各情景應用。

  對於大師的作品案例為什麼好聽,他分析了那些片段中的關鍵音符是如何起的作用,並將其以功能命名為經過音、輔助音、延留音、先現音...

  他指出大師們一段優美的和聲,是密集排列和開放排列兩種形式的交替哂茫钺崴闡述了和聲連線法、旋律連線法等實操性的技巧。

  一切感性上的認知,全部得到了理性的印證,這些平日苦苦思索之人大呼舒爽,而且在拔雲見日之時,他們還發現了自己往日極大的誤區。

  ——以前總覺得動聽的音樂,肯定是在靈感爆發之下,用大量多姿多彩的和絃組合而成的,自己在日常實踐中差點味道,通常被歸結於靈感不夠。

  而範寧的展示讓他們發現,和聲寫作的第一個問題,並不是發散靈感,去尋找色彩豐富的和絃,而是先做到讓已有的和絃,在四部和聲中的排列進行方式嚴謹而準確!

  每一個聲部的連線、音程的衝突與解決方向、和絃該用原位還是轉位、哪些音可以省略、哪些可以重複強調...一首嚴肅音樂之所以渾然天成,音符多一顯得冗贅,少一結構不存,正是因為創作者將最簡單的音樂素材千錘百煉,而非通篇濫用色彩、堆砌雙音、加厚八度、或塞入大量的琶音經過句以故作聲勢。

  只要遵循範寧提出的這些原則,領會了這些技巧,哪怕僅簡簡單單地用I、IV、V級和絃,就能寫出幾小節非常純正動聽的古典四部和聲!

  臺下600名聽眾真是徹底服了。

  就如範寧所說,和聲學是一門“經驗學科”,參照標準是好聽,只是不同時期人們對“好聽音樂”的接受度不一...

  但是,他簡直吃透了“如何讓音樂變得好聽”的經驗,並變成了可以切切實實操作的理論章程!

  雖然很累很麻煩,但真的有用,再也不用在寫作時苦苦搜尋靈感、胡亂修改嘗試了!

  此輪課程的計劃是3個上午、9個小時,第一天結束後的晚上,範寧在音院行政樓的辦公室繼續打磨後續的教案,他忽然心有所感,門外之人的形象在腦海中勾勒而出。

  於是範寧持筆抬頭:“許茨院長,請進。”

  “梆梆”的敲門聲反而晚了一拍才傳來,擰開門的許茨教授匆匆摘下禮帽:“

  卡洛恩教授,緊急協商,明天上午的第二課能不能更換場地?”

  幾位故交都已去世,已是音院院長的許茨算是目前學校裡和範寧最熟絡的了,他是今天的聽課者之一,此時也沒有客套。

  “發生什麼了?”範寧疑惑問道,“這選課名額不是確定的400嗎?而且空地的走道上可以加一百多個小凳子啊?

  “你不知道反響有多猛烈。”許茨院長苦笑道,“本來以你的知名度,課前就已經火爆到加座了,這課後的反響再一傳開,從中午開始,音院又收到了大量新增的旁聽需求,其中有本來今天就沒有搶到旁聽加座的同學,有音院和其他院的教職工,還有外校的音樂界人士...”

  “現在想旁聽的人數,已經超過了選課人數!很多人找關係要一個名額,都層層找到我這裡來了,甚至有在其他城市無法及時趕到的人,致電詢問範寧教授的《和聲學導論》下一次的講授安排是幾月幾號,我只能答覆暫無,讓他關注你十月底的《對位法導論》...”

  “學校對你的火爆程度已經作了充足預料,但實在沒想到,一門內部選修課程竟然衝到外面的圈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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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做個遊戲(加更4700字)

  “呃...好吧...”範寧輕敲筆桿思忖道,“可是,這講課不是開音樂會啊...”

  “開音樂會?”許茨愣了一愣,考慮到範寧近日的動向,再聯想起隨之可能產生的需求,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加錢,這確實得加錢。”他當機立斷做決定,“就如同音樂會聽眾和門票的關係一樣,校方支付雙倍的課酬。”

  說話間許茨院長心情逐漸舒暢,臉上浮現笑容。

  時間讓事故的陰霾開始淡化,聖萊尼亞交響樂團躍居學生樂團之首,文化部門方面也透出訊息,10月初的排名更新,樂團能評定為二線職業樂團中游位置,學界名氣、經費撥款、交流資源...都會接踵而來,而這堂選修課程的火爆反響,更是意外之喜。

  “院長,你誤解了我的意思。”範寧啞然失笑,“我說的‘和開音樂會不同’是指,如果場地再大一點,後面和兩側的人快要看不清楚板書了...”

  “而且即使我扯著嗓子講課,麥克風的音質不盡如人意,聽起來恐怕也費力氣,更重要的是,第一天漏聽了內容,理解起來也有困難啊。”

  “他們顯然覺得能聽上就不錯了。”許茨聳了聳肩,“備選方案是音院1號小禮堂,座位和加座都設定得密一點,大家擠一擠,選到課的正式同學仍然靠前靠中。”

  “他們行就行,我沒意見。”

  簡短的商議結束,許茨離開後,範寧在這間安東老師生前的辦公室裡踱步思考。

  今天講學立說過程中的靈性通透感,讓他確認自己的“燭”相攀升路徑的後續門扉金鑰,的確和“藝術理論的革新”有關,比如第三重“旋火之門”,或者更高處。

  這不是全部,但肯定是重要一環。

  “燭”的抽象含義中本就有“啟明”。

  對於“不墜之火”的奧秘而言,“啟明”是讓更多的人沐於主的榮光。

  但是毫無疑問,範寧向世人灌輸理性、言教靈感、掃清他們求索道路上的雲遮霧障,這也同樣是“啟明”。

  當然,想開啟“旋火之門”並穿行之,恐怕不是簡簡單單將《和聲學》及後續課程發揚光大就行的。

  “藝術思想正處於激烈變革的時代,我未來向世人傳授的音樂理論,不僅要能解釋古典和浪漫的語彙,還必須能同樣解釋印象主義甚至未來的現代先鋒音樂,它必須是更艱深、更整體、更本質的東西。”

  第二天,課程從400座的大階梯教室挪到600座的小禮堂,實際人數擠著並加座後已接近800。

  範寧從II級和絃、VI級和絃的講解開始,引入了阻礙終止的樂段擴充套件手法。

  和聲寫作中的變化音開始出現:下屬七和絃、導七和絃、屬九和絃、重屬和絃、中古調式以及霍夫曼民族音樂中的自然調式...這些眾人平時就有使用,但用得十分混亂和“憑感覺”的素材,在範寧前一天紮實的理論鋪墊基礎上,全部變成了條理清晰、可按需採用的靈感語彙。

  第三天,地方又換成了800座的中型禮堂。

  而且音樂學院全院老師,從教授到副教授、從講師到助教幾乎快來齊了!

  單看比例,比學生來得還多。

  要知道,雖然聖萊尼亞大學偶爾有大音樂家過來交流講座時,場面也是爆滿,但那是學生,老師可沒來得這麼齊過。

  如今師生一起坐在臺下聽課,這場面實屬罕見。

  最後這天,在擠著超過千人的聽眾面前,範寧終於開始了離調、轉調與半音體系模進手法的講解。

  他詳細地將調性之間的遠近關係分門別類討論,從平行調和同主音調的轉調,到相差一個調號的近關係轉調,從相差兩個調號的次近關係轉調,到相差三個調號以上的遠關係轉調,還有模進轉調或意外轉調...每種情形他都有完整的手法過程展示,並舉出了與之相符的大師作品案例。

  最後,範寧還奉上了三個轉調技法中常用的“殺器”。

  交替大小調的降6級三和絃(tsvi)、那不勒斯或拿波里和絃(N/bSII)、屬七和減七的等音轉調和絃...

  很多人到這裡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好多好多大師案例中被認為是絕妙轉調的片段,都可以按照這些手法進行模仿。

  他竟然能將其總結歸納到如此高度!

  而且每講一個技法時,都將其掰開揉碎,還原自己拆解的過程,相應作品的應用案例也是信手拈來,足以見其涉獵之廣。

  這些堪稱無價的技巧,就在這一方禮堂內,被範寧源源不斷地慷慨倒出,純粹看聽眾能收穫多少!

  沒聽成課的人,損失無法估量。

  最後這門範寧講授的第一門課程,以和聲功能圈的總結、和作品調性佈局的基本原則結束。

  掌聲一直到範寧提著公文包離場時,都沒有減弱的跡象。

  也無人起身,所有人都在原地整理筆記,消化收穫。

  再次投入到忙碌的樂團籌備工作的範寧,過了相當一段時間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堂世界首次的和聲學授課,造成的反響是多麼快速,又是多麼深遠。

  學生們帶著筆記的那些講義,如山洪暴發般地擴散了出去。

  範寧的講義內容其實很簡單。

  由於這個世界沒有投屏,板書樂譜的效率又太低,他提前按照知識點的分佈,彙總了200多例大師作品片段,做了兩級編號後讓學校印刷並配發給了選課的同學。

  這樣分析到某一例時,直接說“請看多少條第幾小節”,臺上臺下就能互相對上了。

  除譜例之外上面沒有任何的東西,一個字都沒有,所以談不上是嚴格意義上的版權著作。

  但聽課的人都將範寧的講授內容,儘可能地填充到了每一寸空白處,從範寧對“當我們談論作曲時,我們在談論什麼”的四門課程導言開始,一直到最後的轉調技法、和聲功能圈和調性佈局原則。

  那些記錄得相對完整、相對更有條理的講義,被大量的學習者借去影印,一傳十,十傳百...

  如果說範寧此前的演出或創作活動,影響的是偏實踐或市場化的、活躍在舞臺上的作曲家或演奏家...

  那麼這一次他對傳統《作曲學》的革新思想,以及第一門《和聲學導論》的問世,則在教育界、學術界、音樂界甚至是更廣泛的藝術界引起了強烈的震動!

  在這個存在神秘,人們過於依賴靈性的世界,“多以靈感驅動”和“理論粗放滯後”可不僅僅是音樂領域的通病。

  而現在很多人開始了反思。

  包括藝術理論學者或教育家,包括需對“藝術事業繁榮度”負責的當局,還有那些渴望更進一步的藝術家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