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上) 第86章

作者:烽火戏诸

  阿良哈哈大笑,带着少年来到红烛镇河畔,人声鼎沸,少年习惯了家乡小镇夜间的冷清,有些不适应,尤其是每次呼吸,仿佛都能嗅到脂粉气,一开始会觉得香气扑鼻,可闻多了,就觉得有些腻人。

  当两人穿过小巷来到河畔,视野豁然开朗,河水两岸全是厚重的青石板路,莺莺燕燕,欢声笑语,许多美艳女子斜倚高楼栏干,露出白藕似的粉嫩胳膊,女子衣裙多大红大绿,高楼悬挂一连串的灯笼,映照得那些女子容光焕发,愈发妖冶动人。

  河中大小不一的画舫沿两岸缓行,垂挂竹帘,多是两位女子分坐于小船首尾,外加一人划船,

  比起高楼女子的姿态恣意,大声招徕生意,那些船家女虽然穿着也是春光乍泄,只是神态之间多了几分娴静,

  年轻一些的妙龄女子,像是邻家的小家碧玉,年纪稍长的妇人,宛如大家闺秀。时不时一些高楼女子,还会讥讽谩骂那些争生意的船家女,丢掷蔬果,后者习以为常,多不计较,除非被当场砸中,否则极少起身与之怒目对骂。

  一旦船家女与青楼女子起了冲突,必然惹来一阵男子齐声的轰然叫好,唯恐天下不乱。

  林守一有些头皮发麻,“阿良前辈,我们不是要去冲澹江赏景吗?”

  阿良耍无赖道:“既然是三江汇流,那么这里当然也算冲澹江。”

  林守一无言以对。

  阿良蹲在河边,望着咫尺之外缓缓行驶而过的一艘艘画舫,每次有船家女暗送秋波,或是用软软糯糯的言语打招呼,阿良都会默默喝一口酒,自顾自碎碎念念,林守一蹲下身,竖起耳朵偷听,断断续续听到什么守身如玉、正人君子、色字头上一把刀等,林守一忍俊不禁,得嘞,敢情阿良前辈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

  阿良稍稍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一艘小画舫,一位姿色平平的妇人坐在船头,大大方方环顾四周,不像做皮肉生意的女子,反而像是夜游的豪门贵妇,倒是妇人身后划船的二八少女,容颜娇艳。

  阿良站起身,等到这艘画舫临近,猛然掏出一枚扎眼的金锭,“够不够?”

  妇人笑意柔和,不点头不摇头,划船的少女,则眼神发直,恨不得替妇人接下这桩买卖。

  妇人眼神绕过斗笠汉子,伸出手指,点了点少年林守一,“这位小少爷,你可以独自登船。”

  阿良迅速收起金锭,“这小子是穷光蛋,没钱!身无分文!”

  妇人柔声道:“我可以不收他银子。”

  少女顺着妇人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个满脸涨红的少年郎,唇红齿白,风度翩翩,一看就是位读书种子,她亦是羞赧一笑。

  可怜有钱也花不出去的斗笠汉子被晾在一边,满脸匪夷所思,心想这婆娘是眼瞎啊,还是胃口刁钻啊,如自己这般英俊潇洒而且当打之年的汉子,竟然看不中,反而相中了瘦竹竿似的林守一?要是按照这个调调,把更瘦的陈平安拎过来,那她还不得倒贴银子?

  阿良喃喃道:“伤感情了啊。”

  妇人笑望向少年,不知为何,平平姿色的妇人,竟有几分狐媚意味,“不上船吗?”

  林守一摇摇头。

  阿良坐在台阶上,喝了口闷酒,“小子,赶紧登船吧,大不了以后就是没得喝葫芦酒而已。天底下有什么酒的滋味,比得过花酒。你可千万别错过啊。”

  林守一纹丝不动,不过朝斗笠汉子的背影,少年翻了个白眼。

  画舫只得继续前行,后边的同行已经开始催促。

  妇人犹然转头,对少年回眸一笑。

  少年无动于衷,冷冷与她对视。

  不断有画舫从两人身前游曳而过,环肥燕瘦的船家女,如一幅幅仕女图铺展开来。

  林守一轻声问道:“阿良你是专程在等她?”

  阿良扶了扶斗笠,摇摇头笑道:“一时兴起而已,只是想知道这张渔网,到底有多大。”

  少年读书郎坐在他身边,大大方方望着那些脂粉女子。

  河畔沿岸地石板路上,有挽着篮子的稚童跑来跑去,一声声叫卖杏花的清脆嗓音,东边响一下,西边起一声。

  ————

  朱鹿想给自己挑一把傍身的匕首,刀刃锋利的同时,希望外观能够好看一些。不曾想兵器铺子已然关门,少女闷闷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朱河安慰道:“明天再来便是。”

  少女背靠铺子外边的一根拴马柱,抬头望向夜空。

  朱河轻声问道:“有心事?”

  朱鹿摇了摇头。

  朱河小心问道:“离开棋墩山的最后一段路程,小姐主动要求跟你乘坐同一只山龟,是找你说了什么吗?”

  朱鹿嗯了一声,无精打采道:“小姐要我对所有人都客气礼貌一些。”

  朱河松了口气,笑道:“小姐又没有说错,出门在外,是应当和气生财的。”

  朱鹿低声道:“那个阿良也就算了,毕竟来自风雪庙,虽然一点不像我之前想象中的神仙,但神仙就是神仙,再惹人厌,我也能忍。可那林守一和李槐算什么,不过仗着跟小姐是几年同窗,就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一个贱婢所生的私生子,一个窝囊废的儿子,凭什么跟我们小姐平起平坐?尤其是那个……”

  见她不愿继续说下去,朱河接过话,“陈平安?”

  少女抿起嘴唇。

  朱河叹了口气,“这里没外人,爹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有点不中听……”

  少女蓦然神采焕发,打断男人的言语,“爹,公子在寄给小姐的那封家书里,后边专门给我写了好些篇幅的随笔,公子的行书和楷书越来越炉火纯青了,信上跟我说了他亲自随人追杀一伙马贼的跌宕境遇,说认识了一位陈氏柱国的嫡长孙,还说了那太平火的景象,说大骊京城无奇不有,大街上竟然有人骑乘着蛇蟒、仙鹤招摇过市,而京城百姓早就见怪不怪了,公子还说大骊京城的皇城北门,左右各有一尊活着的金甲门神,据说是一座道家宗门赠送给大骊的开国之礼,身高有四五丈呢,爹,你说好玩不好玩?”

  朱河无奈道:“称呼二公子,稳妥一些。”

  少女笑逐颜开,“大公子又不在,何况大公子那么憨厚,就算他听到了也不会生气。”

  朱河轻喝道:“不得无礼!”

  朱鹿眉眼低敛,睫毛微动。

  朱鹿小声道:“公子,嗯,是二公子曾经对我们这些下人说过,命好的人,躺着也能享福,命不好的人,来这世上走一遭,就是遭罪的。李槐命好,林守一命也好,成为了山崖书院的学生,以后多半会扬名立万,退一步说,做个腰缠万贯的富家翁,绰绰有余。”

  少女缓缓抬起头,“那个陈平安命其实不差的,最少他不用喊别人小姐、公子。”

  朱河有些不敢正视女儿的视线。

  家生子,之所以是家生子,在于打从娘胎起就是了。

  朱河欲言又止。

  少女眼神坚毅,语气坚定道:“爹,没有关系,二公子说了,到了大骊京城,有的是法子脱离贱籍,况且大骊边境军伍愿意招收女子武人,若是军功积攒足够,说不定还能成为诰命夫人呢。”

  朱河看着眼前这个别样神采的少女,有些陌生,又有些欣慰,点头道:“到时候我们父女二人一起投军便是,还能有个照应。二公子如今在京城站稳脚跟,争取让他帮我们选一支好一点的边军,恶仗不至于太多,战功别太难获得,总之在脱离贱籍之前,不可辱没我们龙泉李家的家风,以后哪怕真的自立门户了,也要对李家心怀感恩……”

  少女笑了起来,快步上前,挽住朱河的胳膊,拉着他一起返回枕头驿,调侃道:“知道啦,知道啦,爹你什么时候话这么多了。”

  朱河揉了揉女儿的脑袋,犹豫片刻,仍是决定说出口,“有机会,跟陈平安说声对不起,棋墩山山巅一战,不管初衷是什么,一件事情,做错了就是做错了,那么该道歉就要道歉,该弥补就得弥补。”

  朱鹿沉默片刻,兴许是今晚心情极佳的缘故,笑容灿烂道:“好的!”

  ————

  红烛镇依循大骊礼制,设有文武两庙,规模不小的文昌阁和武圣庙,分别供奉着一尊手捧玉笏的文官神像,一尊披甲悬剑、脚踩狸猫的武将神像。

  红烛镇两庙建在城南,双方相隔不远,约莫五六百步而已。

  夜色深沉,两尊神像几乎同时摇晃起来,身上灰尘簌簌落下,一阵阵淡金色涟漪在神像表面荡起。

  与此同时,绣花江和玉液江两岸的江神祠,两尊泥塑金身神像亦是差不多的光景。

  红烛镇北方的棋墩山一脉,一个袒胸露腹的男子,手里拎酒壶,腰间还悬挂着三只酒壶,虽然满身酒气醉醺醺,脚步踉跄,但是每一次跨出,一步距离长达五六丈,行走山路,如履平地,他很快来到棋墩山的山巅石坪,打了个酒嗝,重重一跺脚。

  棋墩山土地爷魏檗出现在不远处。

  汉子瞥了眼手持绿杖的俊美青年,笑道:“可喜可贺,总算打破了身上的那道术法禁锢,恢复土地真身不说,还有望自成山神,看来最近得到了天大的机缘。”

  魏檗脸色阴沉,“有话直说。”

  汉子抹了抹嘴,直截了当问道:“那个叫阿良的刀客,有多强?”

  魏檗沉默不语。

  汉子淡然道:“事关重大,我没心情更没有时间跟你耗,你不开口,我就打烂你的金身,让你死灰复燃的机会都没有。”

  魏檗问道:“在回答之前,我能否知道缘由?”

  汉子点头道:“那人杀了我们大骊两名顶尖死士,武人第七境的李侯,八楼练气士的胡英麟,皆是那位娘娘麾下竹叶亭的甲字高手,陛下得知消息后,很不高兴,觉得此人破坏规矩在先,因此大骊要跟他讨要一个说法。”

  魏檗心情沉重。

  汉子语气森森,冷笑道:“劝你别掺和,能把自己摘干净是最好,摘不干净的话,说不定就要再去冲澹江洗回澡了。可是我敢确定,这次再不会有人愿意拼着魂飞魄散,仍要帮你从江底捞起碎片,一块一块拼凑起金身,最后偷偷给你带回棋墩山。对吧,神水王朝的北岳正神?”

  魏檗惨然一笑。

第108章 春蒐

  大骊边境野夫关,城门大开,为数不多的驻城轻骑,选择罕见的夜行军,虽然不过千骑,但是当整齐的战马铁蹄踩踏在地面上,仍是大地为之震动,如密集急促的擂鼓声,让人热血沸腾。

  驿路旁边,一骑武将勒缰停马于旁,脸色凝重。

  一骑脸上疤痕狰狞的年轻副将快马赶至,放缓马蹄后,与主将并肩,轻声问道:“韩将军,这趟北上奔袭,意图为何?我大骊野夫关以北广袤版图,怎么可能会有大股马贼流寇?再则就算出现,也轮不到咱们这支骑军出马吧?”

  身材敦实的主将嗓音低沉,“不该问的就别问。”

  年轻骑将咧咧嘴,果真不再追问。

  那名野夫关骑军主将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自己也憋得有些难受,斟酌一番后,小声道:“不但是我们野夫关这点兵马,南方边境的所有关隘军镇,抽调出将近半数的主力野战轻骑,在今夜全部倾巢出动。”

  年轻骑将愣了一下,“四年一轮的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可时候不对啊,咱们去年才参与的春蒐,今年就算有这等规模的大演武,也该是放在夏季才对。”

  主将下意识摸了摸胯下坐骑的柔顺马鬃,道:“到达临时驻地后,朝廷兵部自会有下一步指令下达,咱们不用胡思乱想了。”

  ————

  红烛镇往西两百多里,江面辽阔的绣花江上游地带,水中央有一座小孤山,被当地百姓粗鄙称为馒头山,山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土地庙,香火不绝,相传极其灵验,求子得子,求财得财,远近闻名,是文人骚客必须泛舟游览的形胜之地。可是本地百姓,几乎从不来此祭拜烧香。

  暮春夜色肃杀清冷,江水滚滚逝去,浪花四溅,依稀可见,江水中有一条三尺长短的青色鲤鱼,飞快从岸边游向小孤山,出奇之处在于背脊之上坐着一位朱衣童子,不过巴掌高度,双手使劲攥紧青鲤的两根鱼须,好似骑士拉住缰绳,小童子随着鲤鱼和江水起起伏伏,浑身湿透,脸色苍白,骂骂咧咧,骂天骂地骂娘。

  青鲤游到了岸边,骤然停顿,直接把朱衣童子给甩到了岸上,小家伙打了一连串滚,灰头土脸,对着江水里晃晃悠悠返回对岸的那条青色大鲤,破口大骂,“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家主子是个骚婆娘……”

  鲤鱼猛然转身,死死盯住岸上的朱衣童子,后者吓得屁滚尿流,撂下一句好男不跟女斗,往土地庙飞快跑去。

  小庙未关门,小家伙好不容易爬过门槛,翻身落地后,抬头对着那尊掉漆严重的滑稽泥像,叉腰怒喊道:“大爷差点淹死在江水里,你还不赶快跪下领旨?!信不信大爷治你一个大不敬罪,把你的脑袋咔嚓一下?”

  砰然一声。

  朱衣童子被人一脚当石子,踢飞出土地庙。

  有个五短身材的汉子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骂骂咧咧道:“你一个这破庙里诞生的香火童子,还敢跟大爷我自称大爷?”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那朱衣童子气喘吁吁地一路跑回来,艰辛爬上门槛坐着,龇牙咧嘴,眼神哀怨。

  汉子皱眉问道:“什么事情?”

  小家伙嘀咕道:“有点饿。”

  汉子抬起手臂作势要打,朱衣童子抱住脑袋,嚷嚷道:“我是刚从城里城隍阁那边偷听来的消息,说是朝廷礼部和钦天监下了两道秘密旨意,要求红烛镇四周千里之地的一切山水神灵,全部就地待命,不得擅离职守,不得闭关,必须随叫随到,若是点卯之时,无法准时出现,斩立决!你大爷的,要不是我给你递消息,就你那惫懒性子,早就给人借刀杀人……哦,忘了你不是人……”

  小家伙这次是被一巴掌摔进土地庙内。

  汉子站起身,望向红烛镇方向,神情肃穆,不忘提醒道:“香炉里给你留了点伙食,记得省着点吃。”

  “算你有点良心。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混的,一州之内,任职土地庙时间最长的可怜蛋,而且跟同僚们关系差也就算了,连绣花江里那些个虾兵蟹将,都敢不把你放在眼里,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在你炉子里生出来?唉,下辈子应该找个好一点的炉子投胎的……”朱衣童子嘴上不断埋怨着,可不耽误他熟门熟路地爬上香案,一头扑入零零散散插有七八支香的黄铜香炉。

  ————

  返回枕头驿的路上,驿丞程昇发现身旁的孩子,一下子咬牙切齿,一下子长吁短叹,像是在做一件生死攸关的抉择。

  李槐终于停下脚步,鼓起勇气问道:“老程,我身上有三十文钱,能不能去先前的书铺买本书?那儿最便宜的书,是多少钱?还能不能给我剩下点?”

  被称呼为老程的男人有些哭笑不得,思量一番后,认真回答道:“难。那家铺子的书,是咱们红烛镇公认的不实惠,若非爱好搜罗善本孤本的读书人,一般没有人去那边买书。你要是真想买书,我知道东边有两间大书坊,儒家经典、诸子文集、志怪小说皆有,在那儿我能帮你还价。”

  一根筋的孩子摇头道:“不行,就得是方才的书铺!”

  这些是李槐偷偷攒下的所有余粮了,大半是从舅舅家偷出来的,小半是姐姐李柳的私房钱。

  之前在书铺,那个一年到头穿草鞋的穷酸家伙,既不是打肿脸充胖子,二话不说就买下一本将近十两银子的破书,也不是当场拒绝,不愿为他花费这么多银子。

  而是问他会不会看那本书。

  这让李槐很意外。虽然当时他说会看,事实上买下之后,看当然会看,随手翻阅打发时间而已,李槐对这本《断水大崖》其实没太大兴趣。

  但是当有人愿意为自己掏出十两银子,让李槐觉得很开心。

  李槐不傻。别人对他是好是坏,孩子心知肚明,一清二楚。

  一双双草鞋,还未打造好的书箱,加上这本《断水大崖》,欠了人家这么多,所以李槐觉得要是不为陈平安做点什么,自己会过意不去,心里堵得慌。

  其实李槐不喜欢朱鹿,甚至连患难与共的林守一,也不是如何喜欢,反而是在学塾就经常欺负自己的李宝瓶,觉得还不错。

  李槐最喜欢吊儿郎当的阿良。

  至于那个来自泥瓶巷的穷光蛋,李槐有些怕他。

  此时,驿丞程昇低头看着满脸认真的孩子,心想不愧是那家伙所谓的仙人资质,有些事情,确实福至心灵,他忍住笑,想着刚好顺水推舟,能够帮这孩子一把,指不定就结下一桩天大的香火情。与人为善,与一千个凡俗夫子为善,远远不如与一位仙人结下善缘,这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千真万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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