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潜水的乌贼
然後,他停了下來,背靠着樹幹,慢悠悠從“旅者的行囊”內拿出了一件物品。
那是一副茶色的金邊眼鏡。
“窺祕眼鏡”!
盧米安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強闖“大地母神”教會的防護圈,深入探索被他們封鎖起來的那片區域。
那也許不比直面隱藏在漢特島的那個魔鬼安全多少!
在蒐集到足夠多足夠有效的情報前,盧米安是不會貿然採取類似行動的。
萬一那是類似第四紀特里爾的地方呢?
盧米安的打算就是靠近到問題區域的邊緣,用“窺祕眼鏡”改換視角,洞見世界的真實,看見一些不該看見的東西。
當然,以盧米安使用“窺祕眼鏡”的經驗,這件物品的層次不算高,沒法讓佩戴者直接看到各種封印內的情況——在特里爾時,盧米安用過好幾次,一次都沒直接目睹第四紀特里爾的場景,只是以各種扭曲的、帶點俯視或窺視的視角看見了一些隱藏於地底,隱藏於黑暗,隱藏於各種僞裝物之下的東西。
這樣的缺陷在當前情況下保證了盧米安等下不會直接看到被“大地母神”教會封印起來的事物,讓他不至於當場失控或慘死,同時還能窺見到一點不同尋常的痕跡。
這就足夠了!
更多的痕跡意味着更多的信息,更多的信息意味着更接近真相!
盧米安一邊做好隨時“傳送”逃離的準備,一邊將茶色的金邊眼鏡架到了鼻樑上。
熟悉的眩暈感頓時出現在他的腦海,讓他就像被人埋在了地底,正從下往上看着泥土,看着樹木,看着天空一樣,但那又帶着明顯的俯視意味。
蒼老的樹皮,腐爛的落葉,爬行的蟲豸,繞着這片區域前往水源地的動物們,埋在地下的各種骨骼,以疊加在一起的狀態呈現於盧米安的眼睛內,讓他腦袋發空,天旋地轉。
來自靈魂深處的噁心感裏,盧米安的視線捕捉到了一副畫面:
泛着藍色的火焰覆蓋了整片大地,靜靜地燃燒着;
不知是位於火焰四周,還是上方,或者下面的樹木們飛快地染上了黑色,融化爲污穢的髒水,新的樹木則在腐爛者的墓地上不斷長出,急速變大,鬱鬱蔥蔥。
盧米安隱約看見,那片藍色火焰的核心位置趴着一道鮮紅的、巨大的身影,它彷彿浸泡在漆黑的、粘稠的污水內,正一點點往下沉去,但又被無形的力量拉扯着,時而往上挪動一截。
那無形的力量來自不斷死去又不斷生長的樹林外面,來自……
霍然間,盧米安的視線內出現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佈滿血絲,冷酷中透着痛苦的冰藍色眼睛。
盧米安毫不猶豫就摘掉了“窺祕眼鏡”,激發了代表“靈界穿梭”的那個黑色印記。
他的身影飛快淡化,消失在了森林內,勾勒於漢特港的“大地母神”教會主教座堂外面,出現在今早提前觀察好的石柱後方。
緊接着,盧米安將“窺祕眼鏡”放回“旅者的行囊”,轉出僻靜處,跟着幾名信徒,走入了那座瀰漫着小麥和牛奶香味的教堂,坐到了距離“生命聖徽”最近的那排椅子上,和旁邊那個穿着黑色正裝的老者一樣交疊起雙臂,裝出祈兜哪印�
直到此時,他才鬆了口氣,知道不會被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注視和鎖定了。
“‘窺祕眼鏡’如果不是在我這裏,而是被別人得到,都不知換多少個使用者了,它的負面效果確實特殊又有用,但也非常危險……”盧米安忍不住在心裏感慨了一句。
然後,他分析起藉助“窺祕眼鏡”看見的那些畫面:
“確實有一片燃燒着硫磺火焰的區域,但被‘大地母神’教會在死亡和新生裏循環的樹木封印着,從外界應該無法看到,我靠着‘窺祕眼鏡’也只是隱約窺見了輪廓。
“這就像是潛伏到了囚煌猓ㄟ^欄杆的縫隙打量裏面,否則以‘窺祕眼鏡’的能力應該是無法穿透封印的。
“那血色的、巨大的身影和小山一樣,又看不到一點細節……它是漢特島魔鬼的真身?它被封印在裏面,還怎麼讓別人看見,讓看見者神祕失蹤?
“也許,漢特島不止一個魔鬼?那雙看向我的冰藍色眼睛是另外一個魔鬼的,它正藉助自己和血色魔鬼之間的無形聯繫,拉扯着它,不讓它沉入漆黑的、粘稠的污水裏?
“如果真是這樣,‘大地母神’教會更應該把活躍於外界、活躍於島上的那個魔鬼徹底清理掉纔對,那樣一來,血色的魔鬼就失去幫助了。
“或者,‘大地母神’教會同樣不想那血色的魔鬼完全沉入漆黑粘稠的污水裏,這才默許了冰藍色眼睛的魔鬼存在,只是限制了它的活動範圍和頻率?
“不徹底封印是那會導致雙方之間的無形聯繫失去?不關在同一片地方,是因爲冰藍色眼睛的魔鬼同樣會受到漆黑污水的影響?”
盧米安對漢特島上的魔鬼傳說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和猜測,覺得自己的“陰旨摇蹦幾兊没钴S,出現了消化跡象,但還差一點。
他沒急於求成,轉而思考起拿波瑞狄斯利那個未能委託給他和芙蘭卡的任務:
“殺掉狂暴海某個島嶼的魔鬼後裔……
“對,後裔!冰藍色眼睛的魔鬼是那個血色魔鬼的後裔,所以它們之間纔有無形的聯繫?
“拿波瑞狄斯利是希望那個血色魔鬼完全沉入漆黑污水裏?
“這對血色魔鬼是好事,還是壞事?
“是好事的話,‘大地母神’教會阻止可以理解,血色魔鬼的後裔爲什麼還要堅持不懈地拉扯它,不讓它沉下去?
“說冰藍色眼睛的魔鬼被‘大地母神’教會控制着吧,它又能殺人,製造失蹤,說沒有吧,它怎麼不逃離漢特島?這說明,對冰藍色眼睛的魔鬼而言,血色魔鬼完全沉入漆黑污水不是一件好事,它甚至願意放棄自由來阻止。
“如果不是好事,拿波瑞狄斯利也許沒有撒謊,它和那個血色魔鬼是仇家,希望它徹底沉淪,被漆黑污水同化,這也許會對漢特島,對狂暴海,乃至整個世界都有一定的影響,所以‘大地母神’教會才既封印又保護……
“直接幹掉不行嗎?沒有了血色魔鬼,也就沒有了血色魔鬼完全沉入漆黑污水這件事情了……
“幹不掉?
“拿波瑞狄斯利怕的不是血色魔鬼預感到危險,而是‘大地母神’教會因此獲得提醒?”
盧米安逐漸把握住了漢特島魔鬼傳說裏“大地母神”教會、本地魔鬼、拿波瑞狄斯利這三方的心態和立場,但還缺乏足夠的證據。
他現在最肯定的一件事情是:
那漆黑的、粘稠的污水不簡單!
也許是類似於“撒瑪利亞婦人泉”的東西。
而且,這和組成蒙蘇里鬼魂的漆黑有一定的相似度。
“特里爾地底那麼複雜,有各種污染和一些難以清除的特殊怪物,是因爲‘血皇帝’亞利斯塔.圖鐸做了大事,差點拖着猩褚黄鹚廊ィ罱K自己隕落,漢特島這裏又是因爲什麼,難道也有神戰,也有神靈隕落?
“也不是不可能啊……雖然我對第四紀曆史掌握得不多,但至少知道在第四紀時,狂暴海並不狂暴,南北大陸還有往來,‘四皇之戰’裏另外一皇,或者兩皇隕落在了此地,永久性地改變這裏的地形和天氣,形成了狂暴海?
“這就是神靈的威能嗎?‘血皇帝’讓一座巨大的城市整體沉入地底,需要上百萬人生活在上面以封印後續影響,而隕落在這裏的神靈已經讓大海狂暴了一千多年,這可不是桑塔港附近那點海域可以比擬的……”盧米安感慨之餘,準備站起,返回“漿果號”,謩澫乱徊降男袆樱垣@得更多的信息。
感受到周圍的安靜,他的動作變得很輕,怕驚擾到了“大地母神”信徒們的陡妗�
盧米安下意識地左右望了一眼,看見身旁的信徒也結束了陡妫掌鹆穗p臂。
那是一個穿着黑色正裝,打着領結,頭髮花白的老者,臉龐輪廓分明,鬍鬚剃得乾乾淨淨。
下一秒,盧米安看見那老者側過了腦袋,看見了一雙佈滿血絲的冰藍色眼睛。
第一百三十一章 懺悔
冰藍色的眼睛!
那個魔鬼!
它竟然在教堂!
盧米安精神一緊,顧不得多想,立刻就要“傳送”離開。
這一次,他要選擇特里爾,選擇聖維耶芙教堂的門口!
就在這個時候,他看見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內映出了自己:
臉龐扭曲,表情陰狠,眸光冰冷的自己。
緊接着,一個又一個盧米安出現了,出現在了盧米安的周圍。
這有眼神沉醉、呼吸沉重、臉龐潮紅的盧米安,有一臉驚恐、瑟瑟發抖的盧米安,有面無表情、眸光堅決的盧米安,有迷惘憂傷、情緒低落的盧米安,有毫無求生意志的盧米安,有被憤怒和痛恨佔據了雙眸、眼眶通紅的盧米安……
一時之間,盧米安彷彿分裂成了無數個自己,每個都像是真的。
這嚴重影響了他的思緒和行動,讓他根本沒法去激發代表“靈界穿梭”的那個契約印記。
循着最後的本能,他將殘存的意念沉向了右手,沉向了“血皇帝”亞利斯塔.圖鐸留下的烙印。
只有嚇那個冰藍色眼睛的魔鬼一跳,他才能趁機擺脫當前狀態,有餘力“傳送”逃走!
霍然間,盧米安的耳畔響起了蘊藏着強烈瘋狂意味和墮落感覺的囈語。
他的腦海瞬間變成了一團漿糊,膨脹到快要炸開。
“血皇帝”的氣息未能被及時引動。
各種碎片化的、情緒化的、充滿痛苦的想法片段在盧米安的腦海內如煙花般爆發了,又徐徐落下。
他的胸口隨之產生了強烈的灼燒感,這幫助他定位到了自我,沒徹底迷失。
不知過了多久,盧米安終於找回了能夠自控的思緒。
他由此產生的第一個念頭是:
“我竟然還活着?”
從被囈語襲擊到恢復清醒應該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以魔鬼的實力,足以殺死他幾十次!
盧米安一邊再次將意念沉向右手,一邊望向了長着冰藍色眼睛的魔鬼。
那個穿着黑色正裝、打着領結、頭髮花白的魔鬼已重新坐正,朝向“生命聖徽”,略微彎下腰背,交疊雙臂於胸口。
它閉着眼睛,滿臉痛苦地低語道:
“仁慈的母親,請寬恕我的罪……”
仁慈的母親,請寬恕我的罪……盧米安驟然心中一動,放棄了激發“血皇帝”氣息的打算。
他又坐了下來,就坐在那個魔鬼的身旁。
他望着聖壇上的“生命聖徽”,安靜地等待着,沒有打斷魔鬼的懺悔,靜靜地思考起剛纔的遭遇:
我看見的不同自己應該屬於真實的幻覺,他們不在現實世界,而在我的心裏,我的腦海內……
這是情緒和慾望波動的高層次表現,活化單個的情緒和慾望,讓它們爭奪身體的控制權,又沒到人格分裂的程度?
後續的囈語和拿波瑞狄斯利被驅離時的瘋狂詛咒有點像,但這次沒有“愚者”先生的灰霧保護了,不,還是有一定保護的,要不然,我的自我已在囈語帶來的瘋狂河流裏傾覆,即使沒有失控,也會徹底墮落,根本撐不到魔鬼“良心”發現,開始懺悔……
我以爲整個漢特島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大地母神”教會的這座教堂,專門選這裏躲魔鬼,誰知道它就在這裏陡妗磥硪葬岵荒茉龠@樣“盲目”信任正神教會的教堂了,情報不足的情況下,沒有什麼是絕對的……
不過,也就是在教堂內,我才活了下來,換做別的地方,現在已經是忒爾彌波洛斯大戰冰藍色眼睛的魔鬼,然後正神教會天使降臨,塔羅會天使降臨……
盧米安有了一些猜測,還算篤定地等待着,並總結起經驗,吸取起教訓。
過了幾分鐘,頭髮花白、眼眸冰藍、身穿黑色正裝的魔鬼結束了懺悔,表情初步恢復了平靜,但眼睛裏的血絲更多了。
直到此時,盧米安才注意到它雙掌都戴着黑色的皮手套,哪怕懺悔和陡鏁r都沒有取下,這不符合虔招磐降谋憩F——人類世界廣泛的認知裏,戴着手套陡媸遣蛔鹬厣耢`的行爲,緊急和特殊情況除外,戴帽子同樣如此。
那魔鬼側頭看了盧米安一眼,嗓音低沉但平緩地說道:
“你竟然還沒有逃,不怕又激怒了我嗎?”
盧米安望着前方的“生命聖徽”,微笑說道:
“不怕,這裏是‘大地母神’的教堂。”
“剛纔不也是在教堂?”魔鬼控制着音量,沒去打擾別的陡嬲摺�
“偶爾的意外可以理解。”盧米安不快不慢地說道,“而且我相信你短時間內肯定能控制住自己,超過半年會比較困難。”
魔鬼同樣望向了聖壇,冰藍色的眼睛內映出了“生命聖徽”:
“你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我是一個有經驗的冒險家。”盧米安笑了笑道,“我知道各個正神教會有一個共同的規矩,那就是遭遇了神祕學事件的倖存者,如果還有潛藏的危險,往往會被吸納入教會,成爲文職人員,接受長期的保護,避免突然的死亡,但漢特島上看見過魔鬼身影的那些人,沒有一個走這樣的流程,全部是僅接受了幾個月的保護就離開了。
“這是怕再待下去,即使在教堂或修道院內,也會死人?
“到時候,對教會的聲譽肯定有很大的影響,更高層次的力量又不可能一直看着。”
頭髮花白的魔鬼沉默了幾秒道:
“我不想殺他們的,但我……”
說到這裏,它的臉龐又一次扭曲了起來,冰藍色的眼睛內滿是痛苦。
它再次交疊雙臂於胸口,低聲做起祈丁�
這一次,它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盧米安繼續剛纔的話題,轉而笑道:
“那些人的墓誌銘不會都是你寫的吧?”
“對。”身穿黑色正裝的魔鬼保持着身體略微前傾的姿態。
這麼看來,這魔鬼和“大地母神”教會有着相當良好的關係啊……它或許不那麼虔眨f它是信徒完全沒有問題……盧米安知道,很多關鍵情況,即使自己問了,冰藍色眼睛的魔鬼也不會回答,甚至可能刺激到對方,產生非常嚴重的後果,只能考慮趁它情緒穩定惡意不顯的機會,從側面迂迴着打聽一些細節。
可不等他開口,那魔鬼已提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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