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之環 第370章

作者:爱潜水的乌贼

  這件神奇物品由泛白肉塊和暗色血管組成的主體罩在了對應的耳朵上,讓盧米安聽見遙遠的天邊似乎有一陣陣語速極快的聲音傳來,而紫色血管糾纏成的鏡片緊貼着他的眼睛,讓他看到了淡淡的血液、層疊的色塊、有三分之一融入這幅場景的房間和毛玻璃式的無形帷幕。

  後面兩者或飛快消退,或逐漸恢復了正常。

  在耳語變得清晰前,盧米安取下了“真實之眼”,順便揉了揉開始刺痛的額角。

  結合用兩件神奇物品分別看見的景象,他相信加布裏埃爾也遭受了來自“旅舍”的污染,變成了那種無法觸碰也無法用正常方式看見的怪物。

  但這位劇作家明顯還保持着一定的理智,不僅認出了盧米安,而且愉快地和他揮手道別。

  剛纔將白釉瓷單耳水杯放回原位的行爲似乎是他在打招呼,試圖引起盧米安注意。

  “他接受了變成怪物這件事情,並且還有點開心?他是什麼時候接觸到‘旅舍’的?”盧米安略微皺起了眉頭。

  他的目光霍然投向了書桌上的手稿,他感覺這個未完成劇本里的故事很是熟悉。

  盧米安拿起了手稿,和剛纔快速瀏覽不同,這次他仔仔細細地做起閱讀。

  僅僅只是讀完前面部分,他就確定這個劇本的主角原型是加布裏埃爾本人,人物的性格、生活的細節、遭遇的冷落、被逼的低俗創作經歷等都非常吻合。

  至於女主角,那個沉淪在黑幫還不斷鼓勵男主創作的女人,盧米安覺得要不是性別不對,這背景設定不就是他自己嗎?

  當然,女主角的性格,說話的方式,鼓勵的語言,都和他截然不同,就算黑幫那部分情節,盧米安也還看出了查理的影子。

  “也就是說,女主角的身份、背景、黑幫經歷糅合了我和查理的情況,與男主的互動則另有其人……加布裏埃爾說過,在金雞旅館,鼓勵過他的只有我和那個人體模特薩法莉,查理只是會和他喝酒,不嘲笑僅調侃……人體模特,畫家的人體模特!薩法莉搬走前和加布裏埃爾睡過一晚!”盧米安迅速把事情串了起來。

  他覺得問題的源頭應該就是那位人體模特薩法莉!

  這位小姐曾經跟隨一名畫家去海邊小城充當模特,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返回金雞旅館。

  畫家!

  “加布裏埃爾不會是那晚就遭受了一定污染吧?薩法莉搬去的地方是‘旅舍’?”盧米安仔細閱讀起劇本,不放過任何一個單詞。

  既然這是加布裏埃爾以自身經歷爲原型創作的故事,那就不可避免地會添加許多真實細節和情緒。

  這些都可能是線索!

  盧米安依靠透過凸肚窗的陽光往下看起劇本,隨着情節的推進,他感受到了加布裏埃爾心底潛藏的愛意,感受到了他以爲可以輕鬆放下這段感情,搬到更好街區開始新人生後卻怎麼都無法忘懷,始終被遺憾、不捨和思念煎熬的痛苦。

  最終,認清楚自己內心和感情,不再逃避的主角積極尋找起戀人的蹤跡:

  他拜訪認識對方的人,他追尋偶然出現在夢中的旅館和酒店,他前往一個又一個畫廊,看是否有以戀人爲原型的新作品售賣……

  他的努力都遭遇了失敗,他寫下了那段內心獨白。

  “就停在了這裏,沒有後面部分……看不出他有沒有找到薩法莉……”盧米安頗爲失望地放下手稿,拉開抽屜,看有沒有草稿、大綱和記錄靈感的筆記本。

  很可惜,只前面部分有,寫後半段時,加布裏埃爾似乎已經沉浸入那種情感,一口氣寫到了內心獨白。

  盧米安望着面前這些紙張,陷入了沉思:

  “從這個劇本和房間內其他物品看,加布裏埃爾還沒有找到薩法莉……

  “也就是說,他並沒有實質上接觸‘旅舍’……

  “而且,從劇本的情況和拉貝的描述看,加布裏埃爾直到停止創作前,都沒有被污染或者承受過恩賜的痕跡,雖然處在失去戀人的痛苦裏,但那是正常的現象……

  “這麼一個人爲什麼會突然變成無法觸碰的怪物?

  “單純只是知道‘旅舍’,應該不至於遭受這樣的事情……

  “除開狀態特殊的我,芙蘭卡知道‘旅舍’,簡娜知道‘旅舍’,安東尼.瑞德、畫商德麗莎、魔女教派在特里爾的成員、‘極光會’的K先生和‘永恆烈陽’教會的大量‘淨化者’也都知道‘旅舍’,這裏面有普通人,也有非凡者,卻一個都沒出問題……

  “‘至福會’的碧翠絲是知道‘旅舍’在哪裏,要去取一幅畫,所以我和芙蘭卡才犯下錯誤;‘罪人’的布瓦爾是預言到了與‘旅舍’相關的那場災難,所以才遭受反噬,被污染成奇怪的屍體;‘尋夢者’慈善組織是大概率在贊助與‘旅舍’相關的畫家、作家和別的邪神信徒,所以才一有暴露的風險就被毀滅……

  “加布裏埃爾是因爲什麼呢?

  “他最近會不會遇到了某些事情,導致他對‘旅舍’的認識加深,或者發現了薩法莉的蹤跡?”

  盧米安有了初步的推測,帶着明確的目的又一次搜索起加布裏埃爾租住的公寓。

  沒有收穫。

  他隨即離開聖米歇爾街34號,返回“三流作家”酒吧,坐到了正在喝酒的拉貝身旁。

  “一杯‘綠仙女’。”盧米安敲了敲吧檯。

  然後,他側頭對拉貝道:

  “你知道加布裏埃爾最近幾天去過哪裏嗎?”

  “那得問他們。”拉貝指了指靠近窗戶的一個小圓桌。

  他是落魄作家,沒有筆名的故事工人,能認識加布裏埃爾這種正冉冉升起的新星,參加他的私人聚會,已經是相當幸叩氖虑椋粘I钛Y,因爲他得每天固定時間工作,完成老闆給的任務,所以沒法參與他們的活動。

  在拉貝引薦下,盧米安來到了小圓桌旁。

  看到那四名男子的瞬間,他怔了一下:

  這不就是討論畫家馬倫那副惡搞作品《咖啡館》的幾個人嗎?

  爲首者聽完盧米安的問題,略顯疑惑地回答道:

  “我們最後一次見加布裏埃爾是前天,我們一起去特里爾藝術中心看了一場畫展。”

  畫展……盧米安眉頭一跳。

  …………

  夏約鎮。

  套着白色夾克的芙蘭卡跟着穿黑色外套的布朗絲.索倫穿行於爬滿葡萄藤的莊園裏。

  “你帶我去哪裏?”應邀而來的芙蘭卡沒有掩飾自己的疑惑。

  布朗絲瞥了她一眼:

  “帶你去見我的老師,你已經通過考覈,是我們教派的正式成員了。”

  布朗絲.索倫的老師……一個高位魔女?魔女教派在特里爾的首領?芙蘭卡思緒電轉間,笑着說道:

  “這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得到入會福利了?”

  福利這個詞是羅塞爾大帝發明的,在因蒂斯廣爲人知。

  布朗絲保持着與芙蘭卡的距離:

  “你想要什麼?”

  “‘痛苦’的魔藥配方。”芙蘭卡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痛苦”是“刺客”途徑序列5的名稱,通常又被稱爲“痛苦魔女”。

  布朗絲嗤笑了一聲:

  “你真敢提要求啊,你覺得現在的你有足夠的貢獻索取‘痛苦’的魔藥配方嗎?”

  她頓了一下又道:

  “當然,你要是幫教派完成了一些事情,這可以成爲你的福利。”

  本來沒抱什麼希望,只是試一試的芙蘭卡瞄了布朗絲一眼:

  “什麼事情?”

  布朗絲順勢回答:

  “我們收到情報,‘鐵血十字會’在幾個月前通過地下隧道將一件物品祕密弄進了特里爾,你如果能弄清楚它是什麼,現在被誰掌握着,就可以得到‘痛苦’的魔藥配方。”

  幾個月前……地下隧道……將某件物品祕密送進了特里爾……芙蘭卡霍然聯想起“老鼠”克里斯托失去親弟弟的那件事情。

  她和盧米安爲了幫這位薩瓦黨的走私頭目找回弟弟找回咚偷奈锲罚灰粋�奇怪的鏡中世界吞入,差點沒能逃出來。

  她還因此得到了一面造型古典的純銀鏡子。

第一百九十一章 隱祕的尊名

  芙蘭卡其實一直都想弄清楚加德納.馬丁通過“老鼠”克里斯托送進特里爾的物品是什麼,可這幾個月來,加德納.馬丁表現得就像從未有過這件事情,身邊也沒出現值得注意的東西。

  聽起來,魔女教派對那件物品很重視啊……也對,那件物品能讓奇怪的鏡中世界出現,很可能和“刺客”、“獵人”這兩條途徑的力量有關……芙蘭卡斟酌了下道:

  “你說的事情我知道……”

  她和盧米安當初是怎麼對“老鼠”克里斯托解釋的,現在就怎麼告訴布朗絲.索倫,總之,其他都講了,只是沒提兩人也被鏡中世界吞入,靠着盧米安的特殊能力才找到機會逃出,收穫了一面能通往那個鏡中世界的古典銀鏡。

  “按照那隻‘老鼠’的說法,他的弟弟和多名手下都變成了怪物,左右習慣顛倒了過來,引起了‘淨化者’們的注意,被清除掉了。”芙蘭卡故意將後續講出,試探布朗絲.索倫,看她對鏡中人的出現有什麼反應。

  布朗絲略微皺起了眉頭:

  “官方非凡者是怎麼發現不對的?”

  她知道鏡中人的存在,甚至瞭解他們的具體表現……芙蘭卡收回視線,搖了搖頭:

  “這個問題你需要找‘淨化者’,而不是我。”

  布朗絲沒再言語,領着芙蘭卡,來到了周圍都是葡萄樹和大量藤蔓的一處圓亭。

  圓亭內坐着位身穿黑色宮廷長裙的女士,她深灰的眼眸明亮中暗藏憂傷,烏黑的頭髮整齊盤起,但遺漏了幾縷,它們自然垂下,於嚴肅中營造出幾分嫵媚。

  看到這位紅脣微翹,下巴優美,輪廓柔和的女士,芙蘭卡第一反應是有純粹的美麗直接照入了自己的眼睛,繼而產生了難以言喻的憐惜之情。

  驚豔和心疼的狀態下,她用了近十秒鐘才記起自己曾經遇到過這位女士:

  她和盧米安跟蹤假德麗莎,也就是碧翠絲.安庫爾時,在那場音樂會里見過這位——她作爲現場最美麗的女士被邀請上臺,與樂隊合影留念!

  她是布朗絲的老師,一名高位魔女?果然,那次行動有高位魔女看着,沒讓意外發生……芙蘭卡先是一驚,旋即覺得這在自己意料之中。

  她唯一沒想到的是對方竟大大方方地跟着,甚至還上臺合照。

  “這是我的老師,‘黑之魔女’克拉麗絲。”布朗絲.索倫做起介紹。

  “黑之魔女”……按照“審判”女士的說法,有這類顏色稱號的魔女即使在魔女教派的半神裏也屬於佼佼者,其中有幾位還疑似天使……芙蘭卡以手按胸,微微鞠躬,非常禮貌非常紳士地說道:

  “很榮幸遇見您,‘黑之魔女’閣下。”

  她沒去讚美對方的容貌,她知道魔女教派的絕大部分魔女既得意於這點,又糾結痛苦於此事,如果由外人來誇讚,那她們會坦然接受,頂多略有點尷尬,可換做知曉她們原本性別的芙蘭卡說,那多半會被視爲挑釁或者嘲諷。

  “黑之魔女”克拉麗絲輕輕頷首道:

  “我們的每一位成員都需要信仰原初,這件事情你在一個多月前應該就知道了,現在是正式向祂祈兜臅r候了。”

  芙蘭卡對此一點也不意外,信仰邪神的隱祕組織必然會讓每一名新成員向自身的神敞開心靈,從而達成某種控制,過濾掉大部分不安全因素。

  她最近每次來找布朗絲,都按照“審判”女士的要求,提前舉行儀式,向“愚者”先生請求了天使的庇護。

  “我們都是原初的孩子。”芙蘭卡按照布朗絲這段時間的教導,虔沼止Ь吹刈龀龌卮稹�

  克拉麗絲的表情變得莊嚴,眼神裏透出幾分傾慕之情:

  “你用赫密斯語跟着我誦唸原初的尊名:

  “所有災難的源頭,毀滅與末日的象徵,執掌混沌的魔女……”

  這位“黑之魔女”雖然說的是因蒂斯語,但周圍的環境還是驟然變暗了不少,那些葡萄藤輕輕蠕動起來,彷彿變成了一條條毒蛇。

  芙蘭卡收斂心神,用赫密斯語將這三段尊名重複了一遍。

  霍然間,她看見那一根根葡萄藤真的延伸了過來。

  它們越變越粗,將圓亭所在區域完全纏繞於內。

  其中一根蟒蛇般的藤蔓探向了芙蘭卡,頂端張開了一隻幽藍色的豎眼。

  它隨之映出了芙蘭卡的身影。

  那身影急速扭曲,變成了一名滿臉血污的男子。

  那男子有着偏亞麻色的短髮、略粗的棕色眉毛和湖水藍色的眼睛,嘴脣顯薄,容貌普普通通。

  芙蘭卡一下怔住,這張臉孔她很是熟悉。

  在她服食“女巫”魔藥前,她每天照鏡子時都能看見。

  這是以前的她,弗蘭科.羅蘭!

  幽藍豎眼內的弗蘭科.羅蘭表情瞬間變得猙獰,眸子裏藏着宛若實質般的痛恨,臉上寫滿了能讓人做噩夢的狠毒。

  芙蘭卡的身體已然變得僵硬,彷彿成爲了岩石製成的雕像。

  那長出幽藍豎眼的藤蔓在凝望了她幾秒後,帶着瞳孔內映出的不甘身影,縮回了遮蔽天空般的葡萄藤內。

  芙蘭卡終於感受到了自己的身體,她的眼睛只是眨了一下,就看見圓亭周圍一切如常,陽光穿透葡萄樹和藤蔓的縫隙,照在了這裏。

  沒有蟒蛇化的藤蔓,也沒有幽藍的豎眼,這一切似乎都是芙蘭卡的幻覺,是她看到的另一種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