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潜水的乌贼
灑落的灰燼裏,盧米安將手伸向了那對鐵黑色的拳套。
那沒有金屬的質感和冰冷的意味,但卻非常堅硬。
幾乎是同時,盧米安聽見的所有聲音裏,有兩道自然而然地放大於他的腦海:
一道是那對私奔情侶夾雜咒罵的動靜,一道是街上醉鬼摔碎酒瓶並大喊大叫的噪音。
前者讓盧米安產生了一些旖念,後者帶來了拔出左輪,往下射擊的衝動。
它們都不算太強烈,屬於可以忍耐可以剋制的範疇。
確定拳套的大小合適後,盧米安將它們放到了枕頭旁邊。
…………
深夜,迷迷糊糊間。
盧米安彷彿來到了一座古老的米黃色城堡,它的表面有許多黑中泛紅的痕跡,像是沾染過大量的鮮血。
歇斯底里的笑聲和喊聲從城堡內傳了出來,盧米安下意識抬起腦袋,看見三樓某扇狹窄窗戶處,有張髮色暗紅的臉孔正望着自己。
雙方視線剛有碰撞,那人就抬起右手,猛地挖掉了自己偏紅的棕色眼眸。
一根根細小血管隨之脫離了眼眶,留下一對血淋淋的漆黑窟窿。
“哈哈哈!哈哈哈!”那失去雙眼的人瘋狂大笑。
盧米安思緒模糊,條件反射般走入了那座古堡。
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幕幕血腥的場景:
侍女用餐刀割開自己的肚子,扯出了染着鮮血的蒼白小腸;男僕們不斷從樓梯爬到二樓,又跳回大廳,一次又一次摔着自己;疑似管家的人捧着一顆美麗的女性腦袋,自己卻沒有了下半身,用雙肘交替支撐着艱難爬行,留下了一道又粗又長的血痕;無頭的夫人坐在單人沙發上,端起咖啡,倒入脖子處的裂口……
濃郁的血腥味和瘋狂的氛圍刺入盧米安的精神,讓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看見了熟悉的、骯髒的天花板,聽見了亂街夜晚不變的吵鬧。
“剛纔只是在做夢?”盧米安能清晰回想起夢裏的場景,心中還殘留着些許害怕情緒。
作爲一名已正式進入神祕學世界的非凡者,他沒有輕視這樣的夢境。
那很可能是星靈體給他的啓示,或者來自外界的某種影響。
將這一天經歷的事情快速過了一遍後,盧米安鎖定了兩個“嫌疑犯”:
“是白天那場國王餅遊戲的後遺症,還是‘拷打’拳套的影響?”
他看了看沒隨身攜帶只是放在枕頭旁邊的鐵黑色帶刺拳套,感覺應該是那場遊戲的問題。
他嘗試詢問忒爾彌波洛斯,沒有獲得回應。
將“拷打”拳套轉移至木桌抽屜內後,盧米安重新睡下。
這一晚,他做了好幾次噩夢,每次都夢見了那座詭異的古堡。
讓他慶幸的是,夢境的清晰程度在不斷降低,到了後來,和正常的噩夢沒有區別。
…………
第二天上午,盧米安照例跑步練拳,尋覓市場區的特色早餐。
於微風舞廳坐到快十二點後,他再次拉響了白外套街3號601公寓的門鈴。
“很積極嘛。”芙蘭卡臉色紅潤精神極佳地打開了房門。
盧米安完全沒有掩飾自己的來意:
“你不是說要講羅塞爾大帝的事情嗎?”
“這個,這個……”芙蘭卡的表情又變得古怪。
她嚷嚷着說道:
“我生病了!”
“什麼病?”盧米安覺得這位“歡愉魔女”的狀態好得不得了。
芙蘭卡一邊走向客廳,一邊嘟囔道:
“替人尷尬的病!”
盧米安關上房門,坐至沙發,思索着問道:
“替羅塞爾大帝尷尬?”
“是啊。”盤腿坐在安樂椅上的芙蘭卡抓了抓偏亞麻色的頭髮,“我真怕祂尷尬到爬出棺材,掐死每一個知情者!”
雜亂沒有邏輯地說了一堆後,芙蘭卡終於嘆了口氣:
“簡單來說就是,羅塞爾大帝和我們一樣,也來自另外一個世界。”
“羅塞爾大帝也是你說的‘穿越者’?”盧米安愕然脫口。
芙蘭卡“嗯”了一聲:
“他很多發明創造和觀點理念都是我們那個世界原本有的,更關鍵的證據是,他的日記是用我和你姐姐那個國家的語言寫的,所以之前那麼多年纔沒人破譯,直到我們也穿越到了這裏。”
盧米安腦海亂糟糟一片,既覺得這匪夷所思,像是故事,又從姐姐奧蘿爾對羅塞爾大帝和他日記的態度裏感受到了芙蘭卡剛纔那種說法的真實性。
見他沉默不語,芙蘭卡很是理解地補充道:
“但他確實是一個很厲害的人,從序列9都沒有的普通人一步步走完了神之途徑,推翻了索倫王朝,給因蒂斯和這個世界帶來了極大的改變,深刻地影響着這兩三百年的歷史和這一代代人類。”
也是,羅塞爾大帝說過,“英雄就是英雄,和他的出身來歷無關”……羅塞爾大帝來自哪裏並不重要……盧米安迅速就調整好了心態,好奇問道:
“羅塞爾大帝的那些名言都是你們那個世界的哲人曾經說過的?”
“大部分是。”芙蘭卡幫“老鄉”粉飾起形象,“但也有部分屬於他自己,你想,一個經歷了那麼多事情,有過那麼多輝煌和挫折的人,必然對各方面都有自己獨特的見解,不會缺乏名言。”
“難怪我只要講羅塞爾大帝說過什麼,奧蘿爾就會發笑……”盧米安恍然大悟,體會到了姐姐在那種時候的心情,也明白了“捲毛狒狒研究會”對大帝的調侃態度。
他轉而問道:
“《羅塞爾大帝祕錄》是你們之中某位寫出來的?”
“對,但我不知道是誰。”芙蘭卡很是諏崳拔牟蛇�挺不錯的。”
“那裏面的都是真實的嗎?”盧米安考慮着要不要找個地下書商買一本。
芙蘭卡笑了起來:
“一半一半吧,就算是真實的那一半,也是把大帝日記內的兩三句話擴充成一個章節,填滿香豔的細節,比如,大帝曾經和某位魔女發生過超友誼關係……”
說到這裏,芙蘭卡突然頓住。
她想起自己現在也是一個魔女。
值得收藏……羅塞爾大帝果然和傳說裏一樣風流……盧米安開始期待那本地下書籍。
他沒繼續大帝和魔女的話題,提及昨天的國王餅遊戲和晚上的噩夢,詢問起擅於占卜的芙蘭卡:
“那場夢境有隱藏什麼啓示?”
“解讀不出來。”芙蘭卡想了半天道,“有危險、遠離的意思在內,嗯,那些噩夢更像是沾染了某種瘋狂氣息的後遺症。”
盧米安思索了幾秒,沒再探討這個問題,打算下午請教兩位“心理醫生”。
…………
下午三點二十分,盧米安抵達植物園區梅森咖啡館,坐到了D卡座,要了杯香濃的因蒂斯咖啡和兩塊塗着奶油的鬆軟小蛋糕。
等甜品和咖啡送至,他又等了一兩分鐘,就聽見了蘇茜溫柔的女聲:
“下午好,盧米安.李先生。”
盧米安放鬆地笑了起來:
“下午好,蘇茜女士,下午好,‘正義’女士。”
第八十三章 複�
“你怎麼知道我也在?”“正義”女士的聲音帶着笑意響起。
盧米安看着不知道有沒有坐人的對面位置,微笑回答道:
“問候一聲又不會損失什麼。”
蘇茜接過了話題:
“祝賀你完成了復仇的第一步,我們簡單聊一聊這件事情怎麼樣?”
“沒有問題。”盧米安並未因“復仇”這個單詞出現明顯的情緒波動。
當然,這也有他未隨身攜帶“拷打”拳套的原因,畢竟這是一次以心理評估爲主的複裕荒芴砑油庠诘挠绊懀悦庹`導醫生的判斷。
他從尋覓幫手,制定計劃開始,講到了這兩天的遭遇,除了隱瞞下“捲毛狒狒研究會”的祕密,其他都大致提了提。
短暫的安靜之後,蘇茜溫柔的嗓音又一次響起:
“你的精神狀態保持得不錯,雖然在特定場景下,還是會有過激反應,但這很正常,心理治療不是讓一個人失去情緒失去感情,而是幫助你放下包袱,學會和解,找到自己內心的力量,不再被噩夢擊垮,否則,按照某些不可靠的精神科醫生的說法,直接切除你的腦額葉就能讓你永遠平靜。”
“切除腦額葉?”盧米安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治療方法。
蘇茜的語氣帶上了幾分嫌惡:
“這是最近兩三年纔出現的一種設想,它根本不可能達到預期的目的,只會給患者帶來嚴重的傷害,我能從這種治療方案裏感受到明顯的惡意,就像是某些沒有人性的傢伙故意散佈出來,想看醫生和患者的笑話一樣。”
一場不管別人生死的惡作劇?盧米安轉而說道:
“蘇茜女士,你都還沒有詢問我的感受,分析我的想法,就認爲我初步痊癒,不需要複粤耍俊�
蘇茜的情緒迅速好轉,笑着說道:
“有的時候,一個人的行爲比他的想法更反應他的心理狀態,你需要知道的是,人類是一種非常擅於欺騙自己的生物,總是會給自己的部分行爲尋找一堆理由,這遠沒有他的行爲表現真實,要想從這些複雜又矛盾的想法裏評估出準確的心理狀態,就必須做深入地剖析,而這又很容易觸動問題,所以,我選擇從你的行爲入手。
“很顯然,不管你願不願意承認,你已經重建起自身的社會關係,對別人有了一定的信任,也願意讓別人信任你。
“在圍捕紀堯姆.貝內前,你能冷靜思考,認真準備,行動中雖然出現了衝動,有少許病態扭曲的表現,但這是不可避免的,沒有才需要考慮是不是出現了更嚴重的心理問題,而等到事情結束,你又很快恢復了較爲正常的狀態,重新投入了生活,繼續進一步的調查。
“綜合以上行爲表現,祝賀你,你不再有強烈的自毀傾向,真正地走出了痛苦的深淵。
“當然,痛苦不會消失,只會緩和與淡化,將來的某個時候,它也許又突然被觸動,重新佔據你的心靈,但不必恐慌,有了這段時間的經歷,我相信你能很好地應對,從心理學層面上講,這就是痊癒的表現。
“同樣的,過去必然會在我們身上留下痕跡,你的自毀傾向、偏激程度和病態表現肯定要比大部分人強一點,但都在合理的、正常的範圍內。”
盧米安聽完之後,緩慢吐了口氣道:
“其實我自己也能感覺得到,現在的我和剛到特里爾時的我狀態完全不一樣。
“感謝您,蘇茜女士,感謝您,‘正義’女士。”
他能明顯地發現,得益於兩位心理醫生的治療和在市場區的種種經歷,自己從最開始那種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無所謂,哪怕死掉也沒關係的瘋狂狀態裏慢慢走了出來,從一個復仇的惡鬼變成了想要復仇的、有足夠行動力的、較爲偏激的人。
“這其實是一次自我的救贖。”蘇茜的語氣明顯比剛纔更爲快樂,“你最需要感謝的是你自己和你姐姐奧蘿爾,如果不是你還抱着一點希望,還有一些求生的意念,如果不是奧蘿爾小姐給了你近六年的美好時光,讓你能夠回味,塑造了你的想法,我們怎麼都沒法將你拉回來。”
聽到這裏,盧米安腦海內驟然回想起了一幅幅畫面:
奧蘿爾用深呼吸來緩解教導知識的暴躁;格鬥課上的疾風暴雨,平時突如其來的“襲擊”;兩人坐在書房內,各自看着不同的書籍,享受着安靜,享受着夜晚;自己作爲頭號實驗對象,被迫喫下姐姐或成功或失敗的故鄉食物還原品……
盧米安的表情逐漸柔和,記起了姐姐在某本小說裏寫過的一句話:
過去的快樂和痛苦等於現在的我。
過了十幾秒,他坐直身體,開口問道:
“我昨晚的噩夢都來自於那場國王餅遊戲嗎?”
這次負責回應的是“正義”女士,她嗓音清柔地說道:
“對,從目前的情況看,你當時應該受到了一定的精神污染。”
“精神污染?那真的涉及超凡力量?”盧米安好奇追問。
“正義”女士回答道:
“正常來說,獻祭國王餅的那個簡單儀式不可能成功,要不然這個遊戲也不會在因蒂斯流行幾百年,直至共和國建立,才逐漸被人們遺忘,只剩下少數家庭記得。”
“是的,我當時也這麼覺得,普伊弗既沒有用神祕學語言,又未誦唸完整的尊名,不可能獻祭成功。”盧米安附和道。
“正義”女士繼續說道:
“但有一種情況可以例外,獻祭者和獻祭對象有血緣聯繫,並且存在許多相似之處。
“你如果頻繁參與普伊弗的國王餅遊戲,一次次遭受儀式帶來的精神污染,那就不是做幾場噩夢能夠解決的,它們在完全消退前會逐漸扭曲你的心靈,讓你變得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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