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潜水的乌贼
過了好一陣,她纔不太確定地說道:
“我和我認識的人都沒有遇到過類似的怪物,但我聽說過一些海上傳聞。
“在蘇尼亞海,有個叫班西的港口,曾經出現過拖着脊椎飛行的腦袋和沒有頭部的人形怪物,和你描述的很像,但那個港口現在已經廢棄,疑似遭受了高層次力量的破壞。”
班西?盧米安對這個名詞一點也不陌生。
“魔術師”女士曾經拿它來說明科爾杜村可能的結局,那就是因遭受嚴重污染,被教會直接摧毀,所以盧米安印象極爲深刻。
又交流了一陣,盧米安帶着已換上米白色蓬鬆短裙,變身“浮誇女”的簡娜返回了微風舞廳。
一直到深夜,回了金雞旅館207房間後,他才拉上窗簾,攤開信紙,將今天的遭遇、自己的思考和芙蘭卡的分析都大致寫了下來,準備寄給“魔術師”女士。
很快,他佈置祭壇,製造“靈性之牆”,召喚出了那位有小臂高的“玩偶”信使。
幽藍燭光映照下,盧米安望着這位身穿淡金色長裙,皮膚蒼白,眼眸溗{,頭髮純金的靈界生物,忽然產生了一個想法,若有所思地問道:
“附近是不是有人在監控我?”
“玩偶”信使飄忽而虛幻地說道:
“有。”
真有啊……盧米安不太意外地追問道:
“他或者他們能發現我在召喚你嗎?”
“玩偶”信使眼眸微動,不屑地回答道:
“他們不配。”
盧米安舒了口氣,感謝了信使小姐兩句,目送她拿着信件消失在了燭光裏。
沒多久,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回信出現在了207房間的書桌上。
盧米安熟練拆開,做起閱讀:
“這麼快就被選中,接受考驗,不是一件好事。
“接下來,尤其是成爲正式成員後,你要更加小心,一旦被分派了任務,而你又覺得事情不簡單,連K先生都未必應付得了,就找機會召喚我的信使,告訴我一聲。
“你遇到的那兩個怪物確實和班西那些很像,但又有相當大的不同,它們似乎還有自己的意識。
“它們具體能表現出什麼能力和特質,因爲班西港已經被摧毀,所以我也沒法給你有用的情報。
“我認爲那個腦袋說的話大部分是真實的,它沒有說的是,它和它身體失蹤的幾個月很可能是進了第四紀那個特里爾。
“它們大概率掌握了一個進入第四紀那個特里爾的入口,你需要特別留意這件事情。
“對了,‘托闵畟H’後面那個序列是‘受契之人’,這需要和不同生物簽訂契約,獲取它們其中一種能力,到時候,你不要急着選擇,寫信告訴我你已經擁有對應的力量,我可以給你一堆靈界生物的資料,供你挑選,我在這方面還是有一定研究的,順便再附贈你一本《靈界見聞》。”
“魔術師”女士竟然對靈界有很深的研究……盧米安頗爲欣喜地將信紙揉了起來,看着它和赤紅的火焰融爲一體。
…………
週日中午,盧米安填飽肚子後,乘坐公共馬車抵達特里爾植物園,購買門票,做起閒逛。
他看到了許多原本只在書本、報紙和雜誌上讀到過的植物,包括被因蒂斯人嘲笑爲“魯恩國樹”的多寧斯曼樹。
這種樹原本生長於南大陸雨林內,樹汁據說能促進毛髮生長,這對髮量不樂觀的很多魯恩人來說,非常有誘惑力。
快三點半的時候,盧米安進入梅森咖啡館,坐至D卡座,要了杯利姆濃縮咖啡,等待起心理醫生蘇茜女士的到來。
沒多久,盧米安聽見了熟悉的溫柔女聲:
“下午好,盧米安.李先生。”
盧米安沒有回頭,靠着沙發背,笑着說道:
“下午好,蘇茜女士。”
蘇茜略感詫異地說道:
“你的精神狀態比我預想的更好。”
盧米安略顯苦澀地笑了笑:
“可能是上次治療後的種種經歷讓我初步找回了內心的力量。
“就像有句話說的那樣,打不垮我的必將讓我更加強大。”
“我很好奇都有哪些經歷,不知道你是否願意分享?”蘇茜用聊天的口吻問道。
盧米安斟酌了下,目視前方,自言自語般小聲反問:
“你們和‘魔術師’女士在同一個組織內嗎?”
“在。”蘇茜做出了肯定的答覆。
盧米安放鬆了下來,靠着沙發背,邊喝濃縮咖啡,邊講起自己的遭遇。
他從抓住路易斯.隆德開始一直說到殺死蘇珊娜.馬蒂斯,幫助被捲入“彼岸世界”的絕大部分人活了下來,末了道:
“那天之後,我的精神狀態就好了很多,我感覺那團火還在我心裏燃燒。”
蘇茜溫柔地做出回應:
“有的時候,生活是更好的心理醫生,那些經歷確實激發了你內心的力量,改善了你的情況,但前提是你本身有足夠的韌性,性格底色也合適,要不然很容易就滑向崩潰、絕望、自責、放棄自我的深淵。
“而這很可能被那位封印在你體內的天使利用。”
說到這裏,蘇茜情緒有點複雜,略顯失落地補充道:
“你一下大幅度好轉,讓我爲今天準備的治療方案派不上用場了。”
第十四章 開導
蘇茜的話語讓盧米安笑了起來:
“這不是好事嗎?”
蘇茜跟着笑道:
“是好事,每位心理醫生最高興的事情之一就是看到自己的病人逐漸走出來。”
盧米安試探着問道:
“那能直接轉入下一階段的治療嗎?”
“我們先聊一聊,我評估下你的心理狀態。”蘇茜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嗓音溫柔,態度平和。
“聊什麼?”盧米安剛纔已經把這段時間的經歷講得差不多了。
蘇茜“唔”了幾秒道:
“可以聊聊你還有什麼迷茫,或者說困擾。”
盧米安沉默了一下道:
“我真的是‘不幸者’,會給周圍的人帶來災難嗎?”
這次,回答的不是蘇茜,而是另外那位女士。
她嗓音清柔地笑道:
“如果災難是周圍的人本身就註定的命撸呛湍銢]有任何關係,要是因你而來,命呋蛄藶碾y,那就說明這樣的命呤强梢愿淖兛梢耘まD的。
“被‘愚者’先生封印在你體內的又不是以宿命爲名的那位存在,只是一位相應領域的天使,在無法使用自身力量,只能依靠他人的情況下,不可能讓改變後的命咭琅f註定到來。”
“也就是說,我確實有改變那些人命叩臋C會,但都錯過了?”盧米安又喝了口手中的濃縮咖啡,嗓音不自覺變得低沉。
那位女士保持着剛纔的語氣:
“首先,我們需要確定一點,影響那些人命撸o他們帶來不幸結局的是那位宿命天使潛藏在你周圍的同伴,他是爲了封印,爲了忒爾彌波洛斯而來,和你沒有直接的關係。
“你唯一的問題是做得不夠好,但沒有任何人可以保證自己能在任何事情上都做得足夠好。”
說到這裏,那位女士用自嘲般的口吻道: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這些年裏,我努力地做過很多事情,有不少都遭遇了失敗,甚至明明抱着善意,卻給別人帶來了更大的傷害和痛苦,這讓我很受打擊,非常內疚,出現過動搖,想要縮回能讓我心靈安寧的地方,再也不離開。
“幸叩氖牵嵌螘r間,我也做成功了不少事情,幫助了很多人,阻止了不少災難,消除了大量污染,這給我帶來了信心和動力,讓我堅定了自己的理念和想法。
“後來,每當我充滿自信,對想要做的事情非常樂觀時,我都會回憶曾經犯過的那些錯和遭遇過的失敗,讓內心潛藏的愧疚毒蛇甦醒過來,提醒自己不能大意,不能主觀,不能輕視任何人。
“同樣的,受到挫折,內疚痛苦時,我也會回想被我幫助過的人們和阻止過的災難,告訴自己你還不是那麼糟,你的理念和想法確實有好的一面。
“過去經歷的那些事情既是我們的包袱和枷鎖,也是我們的財富和動力。”
盧米安專注聽着,逐漸正視起內心的愧疚,不再壓制它們:
如果我經驗豐富、神祕學知識掌握得更多,也許有些悲劇就不會發生。
這確實有我的問題在內,但帶來災難的並不是我,我只是做得還不夠好,需要彌補的是這方面的薄弱之處,爭取將來能做得更完善更周密,可以真正挽救想要挽救的人,讓那些故意製造不幸的混蛋遭遇災難……
念頭電轉間,盧米安腦海內浮現出了從“暗影之樹”上掉落的那一個個小販、行人和租客,回憶起了自己當時微笑旁觀的心情。
呼……他緩慢地吐了口氣,腦袋微微後仰,靠住沙發背道:
“我感覺舒服了很多。”
他隨即嗤笑道:
“那個幫助忒爾彌波洛斯,影響我和我周圍人命叩膫砘锝^對想不到,他帶來的一次次打擊,一次次痛苦,不僅沒有讓我崩潰,絕望,放棄,真正地瘋掉,而且還相當於幫我做了很好的心理治療,讓我的精神狀況得到顯著好轉。
“真想找到他,當面‘謝謝’他。”
那位女士輕笑了一聲:
“所以我經常告訴蘇茜,心理治療是一件很複雜也很微妙的事情,一不小心就會得到和預期相反的結果,不能仗着自己是非凡者就毫無畏懼。
“唔……在這裏,我需要提醒你一點:
“不能在缺乏足夠證據的時候,根據目標原本的形象和目的,假定他現在的意圖。”
盧米安有點沒聽懂:
“什麼意思?”
那位女士嗓音柔和地解釋道:
“很多人會被欺騙,是他們總假定對方原本是什麼樣的人,現在就是什麼樣的人,不會因爲環境、經歷、客觀條件出現人性和想法的改變。
“以你剛纔說的事情爲例,你有沒有考慮過另外一種可能,忒爾彌波洛斯的同伴故意帶來那些不幸,不是爲了讓你崩潰,而是刺激你,喚醒你內心的力量,讓你走出心靈的囚唬駹顟B得到恢復?”
“怎麼可能?”盧米安下意識就做出了回應。
忒爾彌波洛斯的同伴會那麼好心?
那位女士笑了笑:
“我只是舉一個例子,不代表它是真的。
“但爲什麼就不可能呢?也許那位最開始是想配合忒爾彌波洛斯,通過種種辦法影響你的狀態,給祂創造擺脫封印的機會,但漸漸地,他發現,這是一個機會,能讓他成爲天使的機會。
“等他接受更多的恩賜,看見天使位階的大門後,他就能通過控制你,抽取忒爾彌波洛斯的力量,甚至打開封印,趁祂虛弱,直接吞掉祂。
“而爲了提升成功的概率,他必須保證你狀態良好,可以一次次抽取忒爾彌波洛斯的力量,讓祂越來越虛弱。
“怎麼樣?他是不是有幫你改善精神狀態的動機了?”
盧米安陷入了沉默。
他越琢磨越覺得,從人性的角度講,這真是不能排除的一種可能。
隔了好幾秒,他才反駁道:
“那位不怕觸怒了以宿命爲名的存在?
“來自恩賜的力量肯定更受上位者的影響,以貫徹祂們的意志爲榮,不太會有褻瀆的想法。”
處在“心理學隱身”狀態的那位女士意味深長地笑道:
“以宿命爲名的那位存在只是希望有聽命於祂的天使降臨在大地上,至於是忒爾彌波洛斯,還是別的恩賜者,我想祂應該沒有特別的喜好和傾向。”
也是,那位要是吞了忒爾彌波洛斯,不就變成宿命領域的天使了嗎?說不定這就是以宿命爲名的那位存在預料中的發展,忒爾彌波洛斯能夠降臨就降臨,要是失敗,慘遭封印或淨化,就讓別的恩賜者想辦法吞掉祂的遺物,成爲天使,總之,註定有宿命的天使出現於大地之上,至於是哪位,並不重要……盧米安一邊思索,一邊輕輕點頭。
霍然間,他有了靈感,覺得那位疑似持“正義”牌的女士不僅是在趁機教導自己,而且還是在對忒爾彌波洛斯說這些話:
她在製造忒爾彌波洛斯和那位存在之間的罅隙,讓祂不再信任同伴?
我能想到這點,忒爾彌波洛斯不會想不到吧……
呃,祂是能想到,但祂那位同伴既然被察覺了,那很長一段時間內應該都不敢再出現,沒法和祂交流,這種時候,最容易彼此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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