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之環 第170章

作者:爱潜水的乌贼

  他穿着洗到發白的正裝,戴着陳舊的半高禮帽,拿着快掉漆的黑色手杖,從公寓出來,往蘇希特蒸汽列車站方向走去。

  盧米安緩慢站起,回頭看了一眼,裝出惶恐的模樣,小跑了起來,就像正被仇人追趕。

  他從後方超越埃夫先生時,不小心和他撞了一下。

  叮的一聲,一枚金色的錢幣從他身上掉落於地,而盧米安似乎毫無所覺,埋着腦袋,倉皇而逃。

  埃夫先生抱怨了一句,目光驟然被地上那枚金幣吸引了過去。

  他下意識想喊住剛纔那個冒失鬼,但伸了下手後,又沒有發出聲音。

  他快速地左右看了一眼,蹲了下來,撿起了那枚價值5費爾的金幣,然後裝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般將它塞入了褲兜。

第八十六章 候選人

  離埃夫先生足有二十米的一根鐵黑色路燈杆後面,盧米安側身靠在那裏,藉助來往人羣的遮掩,按住鴨舌帽,看着目標將那枚金幣撿起,放入了口袋。

  直到此時,他才舒了口氣,單手插兜,往市場大道126號方向走去,不再關注那個疑似假貨的埃夫先生。

  這是因爲“轉咧g”已經正式觸發,無法被打斷。

  但這需要一個過程來顯現效果,少則半天,多則一日後,假的埃夫先生將黴呃p身,狀況頻出,到時候,盧米安再稍微做點事情,他就很大概率將自身的異常暴露在官方非凡者眼裏。

  走了一陣,考慮到市場大道126號是“黑蠍”羅傑的住處,實質上的毒刺幫總部,盧米安沒敢太過靠近,怕被人發現,僅是在斜對面十幾米外的咖啡館要了一個靠窗的卡座,點了杯費爾默咖啡和一份奶油小圈餅。

  等待食物送過來的時候,他環顧了一圈,既審視外面市場大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又打量貼在咖啡館四周牆壁表面的宣傳畫。

  後者以這週日即將正式開始的國會選舉爲主。

  候選人一共三位,國家黨的馬修.布朗熱,開明黨的于格.阿圖瓦和變革黨的雅克.桑松。

  盧米安一邊留意着試圖靠近市場大道126號的每一個人,一邊饒有興致地閱讀起不同候選人的主張:

  馬修.布朗熱是老實人市場區現在的國會議員,他的口號是“讓因蒂斯再次輝煌”,他認爲幾年前和魯恩王國的戰爭失利是當前許多問題的根源,必須重整因蒂斯的軍隊,強調因蒂斯優先,拿回在南大陸丟失的那些利益,從而反哺國內,提振經濟,改變市場區的面貌。

  他相信,在“讓因蒂斯再次輝煌”的過程中,市場區的人們將獲得更多的工作,更多的機會,包括但不限於去南大陸發財、加入軍隊、從對外貿易裏獲益等。

  于格.阿圖瓦是最近非常熱門的候選者,他的口號是“更多的工作,更公平的社會”,他宣稱要大力發展經濟,在市場區南部建立更多的工廠,並廢除捆綁在工廠主、銀行家、金融家、貿易商人身上的諸多限制,但相對地,他打算動搖教會和富人階層的特權,向他們徵收更多的稅。

  變革黨的雅克.桑松部分主張和于格.阿圖瓦相似,都認爲當前社會不應該存在特權,不管你是屬於教會的產業,還是來自金融的收益,都必須和其他人一樣交相同的稅。

  他還激進地宣稱當前的關稅政策阻礙了因蒂斯的發展,尤其是將特里爾圍起來的那圈城牆和54個關卡,更是應該推倒,而只要貨物流通起來,市場變得自由,工廠會更多,稅收會顯著提升,再加上對特權階層的徵稅,國庫在短暫的窘迫後會迅速充盈起來。

  到時候,他會摸索着建立一個羅塞爾大帝曾經構想過的年金保障制度,讓市場區的勞動者們獲得最基本的保護。

  所以,他的口號是“拆掉那些該死的牆!”

  盧米安大致看完,覺得如果讓他來選,他會投雅克.桑松一票。

  不管這位是否有能力去實現他的主張,對市場區的人們來說,更便宜的酒和商品,更多的保障,都是他們能切切實實感受到體會到的好處。

  至於什麼向特權階層徵稅,他們並不是太關心,他們只希望不要從他們身上多拿走一個科佩。

  但雅克.桑松明顯受到了區別對待,他的宣傳海報被貼在了最角落最不容易被看到的地方,這也和變革黨在國會一直都屬於少數派有關。

  因爲毒刺幫支持開明黨的于格.阿圖瓦,盧米安對這位候選人最爲留意,不僅讀完了他的競選綱領,而且還認真審視了他的彩色照片。

  這是位三十幾歲的男士,黑髮蓬鬆而茂密,但兩鬢已有點花白,鼻樑高挺,鼻頭偏大,藍眸深邃,個子較高,一身正裝,氣質儒雅。

  “不能讓這個傢伙選上啊……除非在他選上之前,就把毒刺幫徹底打殘,但毒刺幫背後還有那位神祕的‘月夫人’,死一個‘黑蠍’,可以再生一個‘紅蠍’……嗯,這週日要正式開始選舉了,警察總局、憲兵隊和官方非凡者應該都會動起來,密切監視每個選區,不是那麼好搗亂……讓薩瓦黨那些苦力、搬吖ぁ⑹陶甙l揮點作用?”盧米安思索起怎麼讓馬修.布朗熱和雅克.桑松取得那個國會議席的問題。

  根據因蒂斯的法律,在一個選區居住滿半年且有一份工作或在大學就讀的人都有在該選區登記並投票的權利,而盧米安來特里爾還沒滿一月。

  思考的同時,他沒有忘記觀察窗外,尋找路易斯.隆德的蹤影。

  過了許久,眼見金黃的太陽已升到天空正中,盧米安覺得這麼等也不是個辦法:

  這一是他本人身份有問題,屬於毒刺幫密切關注的對象,沒法直接蹲守在“黑蠍”羅傑那棟房屋的對面,藏於那裏的某個建築內,這樣一來,視角就會受到限制,容易出現疏漏。

  二是他作爲薩瓦黨的頭目,本身有不少事情要做,另外還得休息,不太可能連續兩天每天二十四小時蹲守。

  念頭轉動間,盧米安有了主意:

  “我有那麼多手下,還花錢請了安東尼.瑞德,爲什麼非得自己來?”

  他刷地站起,離開咖啡館,往微風舞廳走去。

  走到市場大道中段時,盧米安看見路邊圍了很多人,最外面是一圈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旁邊則有兩排坐在馬上的騎警注視着來往的行人。

  被兩三百個人圍在中間的是一個臨時搭建起來的木臺,臺上站着一名身穿黑色正裝但未打領結的男子。

  他背後的房屋外牆上掛着印有他照片的巨幅海報,宏亮的嗓音迴盪在街頭:

  “我們需要工作,我們需要更多的收入……

  “我將在聖熱爾街一代建立更多的工廠……

  “我許諾給工廠稅收的優惠……”

  喲,這不是于格.阿圖瓦先生嗎?盧米安仗着身高超過因蒂斯平均不少,看清楚了木臺上那位演講者的模樣。

  那是外形儒雅、風度翩翩、黑髮藍眼的于格.阿圖瓦,毒刺幫支持的候選人!

  盧米安駐足旁聽了好幾十秒,目光本能地打量起于格.阿圖瓦背後和對面建築的高層,打量起那裏的窗戶和屋頂。

  他不出意外地在那些地方發現了警察的蹤影或明顯不像是屋主的人。

  保護得還算嚴密啊……沒法在那些位置用步槍給於格.阿圖瓦的腦袋和胸口來幾下……盧米安略感惋惜地收回了視線。

  讓于格.阿圖瓦競選失敗的辦法還有一個,那就是讓他沒法參加選舉。

  而死人是自動失去競選資格的!

  盧米安在咖啡館時有認真考慮過這個辦法的可行性,但認爲會鬧得太大,整個市場區的黑幫估計都會被拔出來當成替罪的羔羊,他本人也在這個範疇內,到了那種時候,他的身份大概率被曝光,將被逼逃離市場區,甚至特里爾,失去追查普阿利斯夫人和本堂神甫的機會。

  而從現在來看,刺殺候選人的難度相當高,即使幸叩檬郑芸赡芤蔡硬坏簟�

  盧米安又將目光投向了站在木臺側後方的幾個人,他們應該都是于格.阿圖瓦競選團隊的成員,三男兩女。

  其中有位女性長着傳說中血統高貴的紅色頭髮,五官英氣,臉龐線條不夠柔和,但整體來看,是個略偏中性的美人。

  她個子高挑,一身白配棕的獵裝,被另外四個人簇擁着。

  怕錯過路易斯.隆德的盧米安沒再聽於格.阿圖瓦演講,從圍觀的人羣裏抽身,走回了微風舞廳。

  中午時分,這裏沒什麼客人,侍者和酒保們有的休息,有的做着整理。

  盧米安對迎上來的路易斯和薩科塔道:

  “給我抽四個人到市場大道126號周圍守着。”

  “126號……”路易斯先是重複了一句,繼而驚愕脫口,“那不是‘黑蠍’羅傑的家嗎?”

  頭兒又想搞毒刺幫了?

  盧米安坦然點頭:

  “對,不要靠近,不要被發現,就守在不同的方向,觀察路過的人裏面有沒有他。”

  盧米安抬手指向了被警察們貼在牆上的那一張張通緝令,指向了位於邊緣的路易斯.隆德。

  ——屬於他的那張通緝令,在他加入薩瓦黨後,就被悄然改變了位置,弄到了更不顯眼的地方。

  路易斯和薩科塔轉身望去,仔細打量起那張通緝令,看到了“科爾杜村”等單詞。

  他們隱約明白了什麼,當即答應了下來:

  “是,頭兒。”

  等四名黑幫打手拿着一張通緝令離開了微風舞廳,盧米安對路易斯和薩科塔道:

  “你們這幾天就在一樓舞廳幫忙維持秩序。”

  吩咐完,他狀似隨意地說道:

  “我剛纔聽了于格.阿圖瓦的演講,還不錯,嗯……我們薩瓦黨支持誰當市場區的國會議員啊?”

  路易斯左右看了一眼,壓着嗓音道:

  “男爵之前說,給阿圖瓦先生投票。”

第八十七章 清除

  于格.阿圖瓦?盧米安完全沒有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屬於競爭對手的薩瓦黨和毒刺幫竟然支持同一位候選人?

  如果於格.阿圖瓦成功當選,那他會幫毒刺幫對付薩瓦黨,還是幫薩瓦黨徹底擠走毒刺幫,或者要求雙方和平相處?

  盧米安越想越覺得這事似乎有哪裏不對:

  如果薩瓦黨和毒刺幫背後的大人物都是于格.阿圖瓦,兩邊不至於鬧到現在這個程度!

  雖然這有盧米安的功勞在內,但他不也是按照老大和布里涅爾男爵的意思做的嗎?

  而且,于格.阿圖瓦之前連市議員都不是,現在也還沒有真正當選國會議員,憑什麼庇護薩瓦黨和毒刺幫?

  唯一能解釋的是開明黨的力量在發揮作用,可開明黨也不至於養兩個黑幫還讓他們拼到你死我活。

  缺乏這方面經驗的盧米安想了好一會兒也得不出答案,只能遺憾地嘆了口氣:

  沒法發動薩瓦黨的人,讓他們暗裏威脅投票者不要選于格.阿圖瓦了!

  他望向路易斯,疑惑質問:

  “爲什麼我不知道我們薩瓦黨支持的是于格.阿圖瓦?”

  路易斯頓時變得緊張:

  “我以爲男爵給頭兒您交待過。”

  這不就是交接的意義嗎?

  布里涅爾男爵因爲失去了最賺錢的微風舞廳,所以心情不佳,很多事情都懶得提醒,反正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盧米安在心裏咕噥了一句,出了微風舞廳,一路回到金雞旅館。

  他直接上至三樓,走至安東尼.瑞德這個情報販子住的5號房間前,伸手敲響了木門。

  咚咚咚的聲音迴盪開來,無人響應。

  不在啊……也是,哪有情報販子每天都窩在家裏的……盧米安拿出隨身攜帶的便籤紙和吸水鋼筆,以安東尼.瑞德的房門爲桌子,刷刷刷寫了一段話:

  “我收到消息,路易斯.隆德這週六到週日會出現在市場大道,請你留意他的行蹤,一發現他,立刻通知我,我不是在旅館207房間,就是在微風舞廳,到時候,尾款會按照約定支付。

  “夏爾。”

  將那張便籤紙從門縫塞入305房間後,盧米安轉回微風舞廳,留在咖啡館內,等待起反饋。

  快到黃昏時,一名守在市場大道126號附近的黑幫打手奔回舞廳,上了二樓。

  發現路易斯.隆德了?盧米安刷地站起,望向那名手下。

  那黑幫打手莫名緊張,就像被一頭飢餓的獅子給盯上了。

  不等盧米安詢問,他又急促又結巴地說道:

  “頭兒,不,不好了!

  “我看到,看到一羣警察去了堆場!”

  堆場?那不是老大的產業嗎?呃,堆場附近有“老鼠”克里斯托的倉庫……這是芙蘭卡的“舉報”發揮作用了?盧米安迅速想到了一種可能。

  這讓他很是失望。

  什麼鏡中人,什麼可能的危害,在他眼裏連路易斯.隆德的一根頭髮都比不上!

  控制住內心的情緒和體表殘留的興奮,盧米安對那名手下道:

  “我知道了,我會處理的。

  “你現在回原本的位置,繼續蹲守通緝令上的人,再過半個小時,我讓另外四個換你們回來休息。”

  “是,頭兒。”那黑幫打手舒了口氣,轉身走入了樓梯。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那裏,盧米安低頭望了眼自己的雙手。

  它們隱約還有點顫抖。

  這是他以爲手下帶來了路易斯.隆德的消息時驟然爆發的興奮和激動造成的。

  某些時候,我的情緒還是不夠穩定啊……還好,這個星期天又能接受心理治療了……盧米安暗自嘆息了一聲,坐了下去,抿了口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