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之環 第114章

作者:爱潜水的乌贼

  “所以,巫師傳說裏死去的巫師指的是奧蘿爾,那貓頭鷹象徵什麼,整個故事又象徵着什麼?”越來越多的疑問在盧米安的腦海內冒出,每一個都彷彿利刃,撕裂着他的頭部。

  盧米安忍不住抬起雙手,按住了腦袋。

  “這可能需要你恢復更多的記憶才能分析,而且,某些情況下,象徵不止一層,會以糅合的狀態存在。”蘇茜柔聲說道,“今天的治療就到這裏,你的潛意識已經表現出了明顯的抗拒,再繼續下去只會帶來相反的效果,對你的精神狀態非常不利。你是希望兩週後,還是一個月後做第二次治療?”

  盧米安幾乎未做思考:

  “兩週後。”

  蘇茜沉默了幾秒道:

  “最後,我要提醒你一句,你現在有很強的自毀傾向。”

  “自毀嗎……”盧米安低聲重複起這個詞語,沒什麼表情的變化。

  蘇茜的嗓音又一次變得溫暖,撫平着盧米安的心靈:

  “我能理解你爲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也不想強行把它消除,除非你願意讓我抹掉代表問題根源的全部記憶,否則每一次的治療都只是緩解而不是根除。

  “我只想提醒你,我在你記憶裏看到的奧蘿爾是一位熱愛生活熱愛生命的女士。

  “她還有很多心願沒有完成,她想看到你讀大學,她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到特里爾遊玩一段時間,她想找到家鄉的線索,她想完美處理父母的問題,她想享用所有的特里爾美食,她想聽這裏的每一場音樂會看每一場畫展。

  “她距離徹底死亡只剩一步,如果她還有意識,我想她肯定不會放棄,她現在就像墜入深淵,只剩一隻手抓住懸崖邊緣的人,要是連你都放棄了,就再也不會有人將她拉起來。”

  盧米安的表情逐漸有了變化,卻又沒法展現出任何確定的情緒。

  他似乎忘記了該怎麼笑,也忘記了該怎麼哭。

  蘇茜沒逼迫他立刻做出回應,輕輕嘆了口氣道:

  “很多時候,把痛苦和絕望完全壓在心底不是一件好事,人類是需要宣泄和解壓的。

  “好了,今天到此結束,兩週後的同一時間,我們在這裏做第二次治療。”

  盧米安閉了閉眼睛:

  “謝謝您,蘇茜女士。”

  蘇茜未再回應,似乎已經離開。

  過了十幾秒,盧米安才緩慢地吐了口氣,睜開了雙眼。

  他下意識望了眼梅森咖啡館門外,看見遠方有條揹着棕色小包的金毛大狗消失在街道拐角處。

  那大狗的身旁彷彿還有道女性身影。

  盧米安又坐了十幾分鍾,喝完剩下的龍涎香檸檬水,走出梅森咖啡館,來到最近的公共馬車站牌下。

  很快,漆成綠色的雙層公共馬車駛來,等待起乘客上去。

  盧米安花費30科佩,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目光沒有焦距地望向外面。

  “賣報!賣報!最新的報紙,11科佩一份!”衣着陳舊的孩童湊到窗前,舉起了手中那一疊疊報紙。

  自毀……活着……自毀……活着……盧米安滿腦子都是“心理醫生”那些話語,宛若行屍走肉,根本不想搭理報童。

  忽然,他看到表面那份報紙的名稱是《小說週報》。

  對啊,今天是星期天……盧米安怔了一下,掏出兩個5科佩的銅幣和一枚1科佩的銅幣,打開窗戶,塞給了賣報的孩童。

  拿過那份《小說週報》後,盧米安將它展開,就着窗外照入的明媚陽光做起閱讀。

  馬車緩緩駛動,盧米安的眼裏映入了一則消息:

  “訃告:

  “經本報編輯部確認,我們永遠的朋友,著名的暢銷作家,奧蘿爾.李,在四月的一場意外裏不幸去世……”

  盧米安的視線凝固了,他的雙手漸漸有些顫抖。

  突然,他埋下腦袋,抬起那份報紙,用它遮住了自己的臉孔。

  午後陽光下,報紙的表面出現了一道溼痕。

  溼痕越來越多,連成了一片。

第二十章 鄰居

  亂街,“金雞旅館”,207房間。

  盧米安將手裏皺巴巴的報紙扔到了桌上,自己坐至牀邊。

  坐了幾秒,他乾脆躺了下去,有種疲憊從軀體深處湧出,再也難以支撐的感覺。

  每天重置的只有身體和精神狀態,不包括心靈。

  他連衣服都懶得脫,只是蹬掉了皮鞋,就閉上了眼睛。

  這一覺,盧米安睡得很沉很好,什麼夢都沒有做。

  他是被硫磺的氣味弄醒的,此時窗外還有夕陽在照耀。

  側頭望向染着些許金紅光澤的玻璃窗,盧米安自嘲地低語了一句:

  “難道已經睡了一天一夜?”

  很顯然,這是不可能的,因爲每到清晨六點,他就會自動清醒。

  看見訃告,難以自控地發泄出內心的悲痛後,盧米安覺得自己的情緒穩定了不少,只是還有點消沉。

  當然,他自己也知道,悲傷不會消失,痛苦更加不會,它們用不了多久又會捲土重來,他只能盡力調整好心態去面對,不讓自己再陷入之前那種接近崩潰的狀態。

  至於一點點偏激、瘋狂和自毀傾向,他覺得不可避免,只要不嚴重就好。

  “後續還得定期做心理治療,要不然在完成復仇,找到復活奧蘿爾的辦法前,我就徹底瘋掉了。”盧米安嘆了口氣,翻身下牀。

  他又一次拿起那份皺巴巴的《小說週報》,望向位於頭版的訃告,想讓內心熟悉的疼痛徹底喚醒自己。

  就在這時,盧米安發現了一個問題。

  這份報紙是上週的。

  報童賣給他的是過期的報紙!

  “不可能啊,報童賣不掉的報紙不可能自己留着……”盧米安皺起了眉頭,覺得這件事情透着說不出的蹊蹺和巧合。

  他仔仔細細回想了一下,記起了“心理醫生”蘇茜女士說過的一句話:

  “很多時候,把痛苦和絕望完全壓在心底不是一件好事,人類是需要宣泄和解壓的……”

  驟然間,盧米安有所明悟:

  這是心理治療的一部分!

  “蘇茜女士先是點出我精神狀態不對,有強烈的自毀傾向,接着用復活奧蘿爾的希望做了初步的開導,最後在我沉溺於這個問題帶來的痛苦時,安排報童送來刊發於上週的訃告,用血淋淋的事實打碎了我的防備,讓我發泄出壓抑於內心深處的痛苦和絕望……”盧米安無聲自語了起來。

  想明白之後,他頗爲慶幸,慶幸遇到的是非常專業非常有能力的“心理醫生”,否則他很難從之前的精神泥潭裏掙扎着爬出來。

  盧米安的目光隨意移動間,看到幾隻臭蟲鑽到了自己房內。

  他的嗅覺告訴他,隔壁房間點燃了硫磺,想要驅趕臭蟲,但絕大部分蟲豸畏懼自己這裏,轉移到了另外的地方。

  想到剛住下來的第一天,自己和隔壁鄰居互相“傷害”,都試圖用硫磺把臭蟲弄到對方的房間裏,盧米安就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穿上皮鞋,走出房門,來到206外面。

  ——金雞旅館二樓,靠亂街背面的巷子是一個盥洗室接201到204房間,204對面是另外一個盥洗室,然後反方向205到208,走廊的兩側則各有一個比較大的陽臺,所以,除了二樓,三、四、五層都是10個房間加兩個盥洗室。

  咚咚咚,盧米安屈起手指,敲響了206的房門。

  “誰?”裏面傳出略顯慌張的聲音。

  “隔壁207的。”盧米安笑着回應,“想認識下鄰居。”

  過了幾秒,房門吱呀一聲打開,出現在盧米安面前的是一名瘦削的年輕男子。

  他不到一米七,穿着洗到發白的亞麻襯衣和黑色的揹帶長褲,鼻樑上架着較大的黑框眼鏡,棕發亂糟糟油膩膩的,像是有好幾天沒洗過,深褐色的眼眸透着掩飾不住的防備。

  “你有什麼事嗎?”這名男子開口問道。

  盧米安笑着伸出了右手:

  “我應該會在這裏住很長一段時間,想認識下週圍的鄰居。

  “怎麼稱呼?”

  那年輕男子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右掌,和盧米安握了握:

  “加布裏埃爾,你呢?”

  “夏爾。”盧米安望了眼206房間內部,故作好奇地問道,“爲什麼現在點硫磺?傍晚了,得出去找喫的了。”

  加布裏埃爾推了下眼鏡,苦澀笑道:

  “我是一名劇作家,正打算整夜趕稿。”

  “作家?”盧米安抬手摸了摸下巴。

  他放棄了給對方一個小惡作劇以化解鄰居間陌生感的想法。

  加布裏埃爾強調道:

  “劇作家,專門給各個劇場寫戲劇劇本的作家。”

  “聽起來很棒。”盧米安由衷讚道,“我非常崇拜會寫故事的人,我的偶像就是一位作家。”

  看到對方真摯的眼神,加布裏埃爾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抓了抓本就亂糟糟的棕發,嘆了口氣道:

  “這一行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好,我上個劇本花費了很大的精力,自認爲不比那些經典的劇目差多少,卻沒有一位劇場經理願意看上一眼。

  “我只能接受一些小報的約稿,寫點惡俗低劣的故事,只有這樣纔能有錢交房租,不至於餓死自己,呵呵,我現在要趕的就是那樣一份稿子,編輯需要的只是怎麼把女性角色弄到牀上,而不是別的,他們報紙的讀者就愛看這個……”

  或許是觸動了內心的創傷,加布裏埃爾有了分享的慾望,噼裏啪啦說了一堆。

  盧米安認真聽完,諔┱f道:

  “我看過不少作家的傳記或是採訪,大部分都有過不被欣賞,只能住在廉價旅館或是小閣樓內的經歷,我相信你總有一天能夠找到願意閱讀你劇本的人,最終成爲出名的劇作家。”

  加布裏埃爾摘下眼鏡,揉了揉臉孔:

  “這麼久以來,你是第二個願意鼓勵我的人,其他人只會嘲笑我喜歡幻想,不願意正視現實。”

  要不是你和奧蘿爾有接近的職業,我也會這麼嘲笑你,而且比他們嘲笑得更加厲害……盧米安腹誹了一句,好奇問道:

  “第一個鼓勵你的人是誰?”

  “是住在309房間的薩法莉小姐。”加布裏埃爾抬頭望了眼天花板,“她是一個人體模特,我有好幾天沒看到她了,她可能搬走了。”

  魯爾夫婦提過的那個人體模特?盧米安點了點頭,發出了邀請:

  “要不要到酒吧喝一杯?”

  加布裏埃爾很是意動,但最終還是控制住了自己:

  “下次吧,我明天就要交稿了。”

  “好的。”盧米安揮了揮手,走回了自己房間。

  於窗口望了一陣嘈雜熱鬧的亂街景象後,盧米安決定找家餐廳,喫頓好的,品嚐下特里爾的美食。

  就在這時,他聽到樓上有尖利的女聲響起:

  “你這個混蛋!你這個種豬!

  “你媽媽和惡魔生下了你……”

  那咒罵聲戛然而止,彷彿被人強行打斷了。

  盧米安心中一動,打開了窗戶。

  “你那麼喜歡女人,怎麼不去找你媽媽?

  “……”

  這一次,盧米安清楚地聽到這聲音來自4樓。

  那位被逼當非法妓女的伊桑絲小姐?盧米安記起了查理的講述。

  這也意味着那位毒刺幫的頭目馬格特帶着手下來收錢了。

  ——在因蒂斯共和國,妓女分爲兩種,一種是官方註冊過的,在城牆街、佈雷達街等地方,另一種是非法的,不用交稅,會被打擊,數量是前者的十倍,甚至二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