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父 第21章

作者:言归正传

  她顫聲問:“您是仙、仙人啊?”

  演技倒是不錯。

  李平安帶着幾分微笑,又問:“適才聽聞您說,您長子入了萬雲宗修行,此事當真?”

  老婦抓着布帶,哀聲嘆道:“是又如何,我那好大兒修仙去了,有了自個的好前程,他不管老身,老身不怪他!”

  “這不是巧了。”

  李平安笑道:

  “我乃萬雲宗準外門弟子,不能見這般事而不管不顧。”

  “啊?”

  老婦扭頭看向李平安,顫聲道:

  “您可認識我那好大兒?”

  李平安立刻搖頭:“抱歉,我尚未正式進入外門修行,只認識一兩個好友,萬雲宗弟子到底有多少,這個我是說不清的……不過,您既然是我萬雲宗弟子的生母,我當爲您做些什麼。”

  “唉!仙人真的不必管我!我這把老骨頭走去哪都是惹人煩、讓人厭,活着當真無甚樂趣!今日就在此別過……別過吧!”

  老婦情緒有些激動,又將脖子探過布帶,已是要蹬開樹樁。

  ‘奇怪,他還不出聲阻攔嗎?’

  僞裝成老婦的年輕女修暗自嘀咕,忍不住用視線餘光看向樹梢。

  李平安安安靜靜地負手而立。

  日光灑落,他貼了一層薄面具的臉上,始終帶着和煦的微笑。

  這?

  老婦閉眼流淚,李平安含笑佇立。

  老婦一聲長嘆,李平安不爲所動。

  那僞裝成老婦的年輕女修心一狠,腳下一撅,木樁朝一旁歪倒,布帶登時繃緊。

  李平安終於有了動作。

  他從樹梢落下,站在那有些泛白的林間小徑上,對着老婦拱手行了一禮,朗聲道:

  “既然我與您的長子是同門道友,自當爲您收骸拾骨、處置屍身,以全同門之誼。”

  老婦雙眼瞪圓,已開始凌空蹬腿。

  李平安慢悠悠地一聲長嘆:“家父常言,放棄助人情節,尊重他人意願,勿將自身所想強加於人。我雖不忍見這位長者赴死,但理應尊重其選擇。噫籲嚱,嗚呼哉,朝生暮死,蜉蝣天地!”

  老婦已翻起白眼,蹬腿的動作開始變緩。

  李平安右手一個慢動作,面前多了個書案,上面擺了瓜果、香爐、桃木劍;

  隨之左手又一個慢動作,面前多了一隻鏽跡斑斑的大丹爐。

  李平安嘀咕着:“稍後就把這位長者火葬,骨灰帶去門內給其長子吧。這丹爐雖價值不菲,但上面的明洞真火禁制也就只能再用三四次,如此可免得這位長者死後衣不蔽體,省了我爲長者收拾屍身的尷尬,嗯……開爐!”

  啪!

  老婦的布帶突然繃斷,狼狽地摔在地上,雙眼含淚瞪着李平安。

  李平安忙向前半步,隔空問詢:“您還好嗎?我這裏有上好的繩索,要幫您掛上嗎?”

  “不、不必了!咳!咳咳!老身突然想到了那孫子孫女……咳咳咳!”

  老婦一張老臉漲得通紅,連跑帶爬起了身,沿着小徑朝遠方村落健步如飛地跑去。

  李平安忙喊:“長者!我這都準備好了!”

  “不了不了!老身想開了!想開了!”

  這老婦跑動的背影越發矯健。

  李平安笑着搖頭,收起書案和丹爐,再次面露惋惜,喃喃道:“錯失了一次幫助同門的好機會,趕路吧。”

  言罷,李平安跳去樹梢,腳尖踩在一片飄起的樹葉上;

  以葉爲舟,隻身南渡。

  ……

  此刻,那兩片白雲上的氛圍截然不同。

  一邊是微炎子捧腹大笑、樂不可支,顏晟長老笑眯眯地嘬着旱菸;

  另一邊,蕭月的嬌媚面容陰沉如水,被她召回來的三名年輕女修低頭跪在她身後,大氣都不敢喘。

  尤其是那個扎着雙丸子頭、身形嬌小的年輕女修,此刻不斷抽泣。

  “師、師父!他差點把弟子焚了!”

  “閉嘴!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

  蕭月哼了聲:

  “他早看破了你那不成器的變形術法,故意嚇你罷了!”

  “那師父,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呀?”

  “這個李平安,敬酒不喫喫罰酒。”

  蕭月淡然道:

  “本來還想看你們誰有福氣,能把握機會找個背景深厚的道侶,順勢讓你們入山門修行。

  “既是這般,那就讓這李平安先喫點苦頭。

  “泠兒?”

  丸子頭女修向前半步:“師父您吩咐。”

  “他要找的外門煉氣士陳宮閔,昨日已被我安排去了三百里外的靈礦。

  “我送你去陳宮閔的道觀,由你扮做陳宮閔的弟子,務必將他引去靈礦處,我在靈礦附近設了迷陣、可困他百日,讓他過不得外門試煉。

  “如此,爲師也算給門內幾位長輩一個交代。”

  蕭月鳳眼一掃:

  “若這般小事你還做不好,今後就不必再爲我做事了。”

  “泠兒明白!”

  隨之,蕭月駕雲前行,這次卻也不再直接掠過李平安頭頂,向東繞了百里。

  她已收起了對某凝光小修的輕視之心。

第18章 主動攤牌

  行百里者半九十。

  李平安繼續用靈識探查前路,最後這幾百裏非但沒有鬆懈,反而更加謹慎。

  直到那片熟悉的山林映入眼眶。

  李平安停在山崗,隔着鬱鬱蔥蔥的山谷,眺望着對面半山腰處的小小道觀,感慨橫生。

  空山新雨,白霧朦朧。

  五年前的那個夏日,他靠着一把柴刀、一條獵弓,在幾名樵夫的指引下,喝着山泉、喫着野味,歷經艱辛找到了這處道觀。

  也就是在這裏,他敲開了那兩扇緊閉的大門,找到了這一世的‘轉折點’。

  李平安對陳宮閔道長一直心存感激。

  藉着掌心琉璃鏡看了眼天空中的雲朵,李平安拿出此前準備好的弟子服,紮起道箍、蹬上布靴,將一根竹簪插過道箍,竹簪左右懸掛兩條青色長帶。

  隨後,李平安雙手在臉上摸索了一陣,當着雲上仙人的面,取下一張薄如蟬翼的面具,恢復了自己原本的面容。

  李平安心下琢磨:

  ‘那裝作老婦的女修會變形術,這倒是個稀罕術法。’

  ‘若她也是萬雲宗弟子,以後有機會可以問問變形術從哪學的。’

  他身形隨山風飄起,讓些許法力外溢,算作自己的身份標識。

  陳宮閔道長已有百二十歲,依舊是中年的面貌,修爲停在了煉虛境,距離合真境尚有一段距離,昇仙渺茫。

  陳道長是萬雲宗駐紮凡俗仙朝的外門弟子,主要職責就是照看宛安城及其周邊城鎮,若有妖魔爲惡,能打過的就地消滅,打不過的上報門內。

  如陳道長這般,駐紮各地的萬雲宗煉氣士,在臨正仙朝內能有兩三千人,大多都是煉虛、合真之境,且多在大都與邊境。

  在臨正仙朝經常發生衝突的邊境區域,還會有萬雲宗的仙人駐紮。

  沒什麼意外的話,陳道長後續數十年都會在此地修行,如果修爲能突破至合真境,就可回門內熬一熬資歷,有人提攜的話,就能做個如原本微炎子那般的外門低階執事。

  當年觀摩微炎子昇仙時,李平安就產生了一個疑問。

  【這個世界爲何沒有昇仙天劫?】

  他查閱大量典籍之後才發現,這個世界自古就沒有天劫這個說法。

  天道不顯,秩序自生。

  這個世界的天道,指的是‘天行之道’,而非‘天地意志的具現’,所謂的秩序,都是由生靈自身構築。

  這就讓李平安有點無奈。

  無論是想跟着天道老爺混,還是想罵一聲倮咸欤际菬o稽之談。

  片刻後,自萬雲宗而來的年輕弟子,抵達道觀門前。

  李平安收攝心神,低頭整理了下道袍外襟、捋順身前髮帶,向前輕叩柴門。

  咚、咚!

  他挺胸抬頭,有意在陳道長面前顯擺一番,心底玩笑般念着:

  ‘咱這也算是衣暹�鄉了。’

  正此時,道觀外圍起了白霧。

  一層湝的法陣光壁亮起,將院落完全徽郑囬T就是這觀門。

  ‘陳道長怎得這般奢侈了?’

  李平安先是一笑,隨之又有些警惕。

  在凡俗駐紮的門內煉氣士,能搞到的修行資源本就不多;陳道長爲了減少靈石損耗,往常只有在自身閉關時,纔會打開此地陣法。

  李平安後退兩步,朗聲道:“弟子平安,奉命來此送信,故友可在修行?”

  他用了點法力,確保自己嗓音能傳進去。

  道觀的陣壁抖動兩三下,隨之關閉。

  李平安心底警戒性瞬間拉滿。

  陣法關閉的瞬間,他察覺到了一股陌生的氣息和道韻,雖也是萬雲宗一脈,卻與陳道長的氣息差別較大。

  李平安右手掌心立刻扣住了一個棗核大小的自制法器。

  吱——喲——

  門軸發出了命不久矣的喟嘆。

  門內探出了一顆小巧的腦袋,兩隻粉色的發包頗爲顯眼。

  雙丸子頭?

  用變形術裝作那老婦的女修,也是同款髮型。

  這年輕女修探頭向外看,見到李平安後,就眨巴着一雙水波盪漾的大眼,用那溫溫柔柔的嗓音小聲道:

  “您找誰呀,我家師父出去了。”

  李平安緊緊皺眉,表情也有些泛冷。

  陳道長莫非是遭了這夥人的算計?

  那女修瞧見此刻的李平安,道心也有些起伏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