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逆苍天
仰着頭,少年凝望着天空烏雲,怔怔出神。
狂風暴雨消退前,他眼中遺留的閃電威能就已耗盡,如今他只能看到高空處,有卸嗨樾〉奶斓兀绱u瓦石子般靜止懸浮。
兩塊離他極遠,處在雲層最深處的完整大陸,他再也無法窺見。
然而,他早就知曉那兩塊大陸的存在,也知道它們的名稱。
——乾天,玄幽。
上方第三界的這兩塊大陸,於下界如雷貫耳,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小琳,明月,繁星,更高層面的天地。”
許久後,脖頸僵硬的龐堅,自語着終於低下了頭。
他不知孫斌和妹妹龐琳飛離神鳥之後,能否逃出生天,也不知那根斬殺神鳥的恐怖白骨,會否繼續襲殺孫斌。
少年擔心妹妹的安危,又空望昏沉天幕一陣子,最後依舊一無所獲。
期間那一幕神鳥飛天,卻被突然射殺的畫面,在他腦海反覆地浮現,深深震撼着他。
“煉氣士,修行者。”
少年很清楚,如孫斌一般的強大人物,是被此界的凡夫俗子這般去稱呼。
散佈於第四界的卸嗨榱烟斓兀�被劃分成了七大片區,都是由煉氣士家族牢牢掌控。
他所在的下界如此,上界,也同樣如此。
煉氣士高高在上,如他般的常人難以窺見,且修行的門檻較高,龐堅之前一直沒有接觸的機會。
因此,孫斌留下的修行法訣被他當做珍寶,視爲將來和妹妹重逢的關鍵之物。
“壺天養氣訣。”
龐堅將油紙撥開,取出孫斌留下的破舊古書,凝望上方一個個蠅頭小字。
父親沒在岑寂山脈消失前,閒暇時會教導他和龐琳讀書識字,所以龐堅認得書上內容。
之後的時光,除了日常的喫喝拉撒,龐堅將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壺天養氣訣”的研讀揣摩上,他也因此漸有所悟。
此修行法訣,旨在丹田觀想出一方壺中天地,導引外界靈氣入體,匯聚壺中洗滌煉化。
被孫斌斷定爲資質不佳的少年,不信命吣松咸煸]定,終日研讀“壺天養氣訣”,以求觀想出“靈壺”,以此跨進所謂的煉氣士行列。
“天地萬物,無一不需氣以生之。氣聚則生,氣亡則滅。壺天養氣訣之初,需先靜心凝神,感受氣之存在。”
吟詠經書多遍,可單單前期一個靜心凝神,感受氣之存在,已讓龐堅心煩意燥。
數日後,龐堅方知所謂靜心凝神,感受氣之存在,還分爲專注、放鬆和覺醒三個步驟。
專注,是令意識保持在當下,不去胡思亂想,等候自身的完全放鬆。
待到真正放鬆下來,便能做到心靈澄澈,從而洞察到體內的細微。
最終,才能迎來覺醒,切實感受到氣之存在。
說來簡單,可當真實施起來,龐堅才知困難不小。
當他擺出盤腿端坐的姿態,腹腔緩緩呼吸,努力去收攏意識時,總是心猿意馬。
在他的腦海中,一個個念頭想法,如鬼火光電般跳躍不定。
他一會兒想着妹妹人在何處,一會兒冒出父親究竟是死是活的念頭,又或是孫斌到底是什麼身份來頭,自己接下來該何去何從。
諸多雜念,紛至沓來,不受自我掌控。
“意不寧則神必散亂。”
意念只要無法保持專注,“壺天養氣訣”的關鍵第一步達不成,就無法正式開始。
初遇困難的龐堅並不氣餒,而是一次次地反覆練習,腦海每每有雜念滋生,立即重新聚攏注意力,心中不斷默唸“壺天”二字,將思緒再次拉回。
要不了多久雜念又會再現,他意識重新散亂,龐堅這時便再默唸“壺天”收斂。
如此這般多日,龐堅逐漸能收攏散亂的意識,能夠靜下心來讓意識停留在當下。
等到天馬行空的思緒念頭,不再左右其心境,他能掌控自己的胡思亂想時,靜坐中的龐堅終感受到了真正的放鬆。
……
第3章 初窺門徑
“壺天,湖天。”
保持寧靜放鬆的龐堅,某天忽有互感,清晰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人之心靈,猶如一片平靜且澄澈的湖水。
水極深,但因足夠清澈,本該能看到湖底事物。
然,每當有雜念滋生,產生天馬行空的念頭,澄清而平靜的湖面,便像被投擲一塊塊石頭,導致湖面不斷泛出漣漪。
漣漪形成後相互交融,湖面便被攪動了起來,再難看清湖底任何景象。
只有剔除腦中的諸多雜念,保持內心平靜且專注於自身,心湖纔不會漣漪不斷,方能澄清地端詳自身。
悟出這點後,龐堅又專注修行許久,愈發地感到平靜,心靈也漸漸澄澈。
這種狀態下的龐堅,能感受到自己在深長呼吸時,腹腔跟着輕輕鼓動,如對內臟進行着和緩按摩,令臟腑都隨之變得活躍而充盈力量。
他頓時就明白了,可以洞徹自身內部奧祕,便是所謂的覺醒。
至此,“壺天養氣訣”這篇修行法訣,他算是初窺了門徑。
僅僅只是這一步驟,都讓龐堅感受到了莫大益處,他每每從靜坐中醒來,都覺神清氣爽,頭腦清澈。
他的聽覺和視覺,也有了小幅度提升,內心的焦慮和煩躁也被減輕許多。
“咦?”
某天,凝神入定感受氣之存在的龐堅,覺察到了胸口的溫熱。
眉頭一動後,他掀開了胸前的衣衫,望着緊貼皮膚的一塊青銅吊墜。
吊墜古拙,貼合皮膚的背面,光滑如溫玉。
正面,則呈現出一扇銅門形態,被不知名的紋理填滿,而且還有兩個圓環把手,似能通過把手就將銅門敞開。
此物是他父親當日離去前,從自己的脖頸扯下,留給他的唯一物件。
龐堅佩戴青銅吊墜數年,從無任何異常和特殊之處,但他近日以“壺天養氣訣”修行,每每感悟“氣”之動向時,銅牌總是變得過於溫熱。
握着胸前銅牌,龐堅以指腹摩挲銅牌的正面,感受着粗糙的紋絡,輕輕扯了圓環把手。
銅門造型的吊墜沒有敞開門,也沒有因他的這番操作,而有別的稀奇古怪。
物件的異常溫熱感,卻因他澄清心境被打破,迅速恢復如初。
龐堅不以爲意,起身梳洗進食後,便開始下一輪的凝神悟“氣”。
在此過程中,他胸口銅牌又再次變得溫熱,可龐堅已不再去理會。
……
這天。
靜心洞察自身,專注修行的龐堅,被外界的聲響吵到。
踏出石屋後,他看到在他頭頂的昏沉天空,有幾截枯骨突然浮現,流星般朝着第四界的北方墜落。
它們消逝在岑寂山脈深處,令萬里大地震動轟鳴,使得龐堅背後的石屋劇烈搖晃。
相隔如此之遠,龐堅都聽見了山中的獸羣們,傳出恐懼而又亢奮的吼聲。
龐堅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一截瑩白神骨洞穿神鳥青鷲的畫面,隱約覺得從天而落的枯骨,可能和那截神骨有着同一出處。
不同的是,刺殺青鷲的神骨如玉一般晶亮,且神光湛湛。
落向岑寂山脈的枯骨則灰白無光,蘊藏着的神祕力量似被耗盡,顯得暗淡無生機。
被天上異常驚動的龐堅,於是暫緩了“壺天養氣訣”的修煉,密切關注着上空變化。
半日後。
龐堅看到一輛沐浴在神光中的黃金輦車,率先從濃厚的雲層深處乍現,一路俯衝到岑寂山脈的深處。
輦車落地時,山中爆出轟鳴,有奪目的金色光柱衝向半空,許久才緩緩回落。
過了一天。
又有一艘巨大帆船同樣從天而降,帆船上漆黑迤祜h揚,旗子中央赫然有一輪血色彎月沉浮,釋放出攝人的妖異光輝。
不久後,另有一座瑩瑩透亮的五層白塔,徐徐轉動着從上界下沉。
輦車,帆船,白塔,皆非凡間之物,讓龐堅爲之神往。
龐堅逐漸意味過來,知道在岑寂山脈深處,定然是出了某種變故。
上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要麼是爲了搜尋枯骨,要麼是奔着“詭霧”的反常而來。
常年在岑寂山脈捕獵的龐堅,對山中大多數區域知之甚祥,在那些山水湖泊深處,何處有危險,何處被父親設爲禁區不許涉足,他都一清二楚。
他心中雖有無限好奇,可既然明知岑寂山脈出現了鉅變,謹慎起見下他還是決定暫緩山中狩獵,專注於手中的珍稀靈訣。
之後,他又留意一陣子,眼見不再有上界奇物墜落,便返屋繼續修行。
“壺天養氣訣”中記載的“氣”,和他呼吸的空氣不一樣,不是要呼吸到腹腔,而是需要沉入丹田靈海。
這種“氣”謂之“靈氣”,具備神奇的力量,也是煉氣士強大的根本所在。
剋制住內心好奇,壓下探索慾望的龐堅,在感受“靈氣”存在的時刻,常常能聽到從岑寂山脈深處傳出的轟鳴,人的怒吼尖叫,還有野獸的哀嚎咆哮。
他肯定在岑寂山脈深處,必有激烈戰鬥爆發,於是更加剋制自己的探索欲。
……
“就是這裏。”
這天刻苦修行中的龐堅,被庭院外的聲音驚動,趕忙出來探望。
籬笆柵欄外,一行七人騎乘着高大的披甲戰馬,不知何時到了他家門前。
或是過於認真修煉,專注審視自身腹腔精妙的緣故,龐堅並沒有聽到馬蹄聲。
“咔嚓!”
來人毫不客氣地驅馬前行,沉重的馬蹄踹毀了柵欄,直接衝入到了庭院中。
“臨山鎮的人,說你常年在岑寂山脈打獵,對山脈那邊最爲熟悉,可是如此?”
一位留着山羊鬍的陰沉老者,騎着披甲戰馬到了龐堅面前,並沒有下馬說話的意思,就這樣居高臨下地看着龐堅,以不容拒絕的態度說道:“我們準備去一趟岑寂山脈,需要找個熟悉地形環境的人引路,就是你小子了。”
“不去。”知道山中近期不太平的龐堅硬着頭皮拒絕。
“那可由不得你。”
老者齜牙怪笑,解下了馬鞍處的粗闊黑繩,擺出要強行擄走龐堅的架勢。
“讓我和他說!”
在老者身後,有少女輕喝一聲,策一匹神駿白馬而來。
到了老者旁邊,她也同樣沒下馬的意思,只是隨手朝龐堅丟下一個布袋,如施捨般冷漠道:“我們不是不講理,是有報酬給你的。”
白馬上,少女身穿利落勁裝,容貌頗爲姣美,曲線玲瓏有致,顯得英氣十足。
臨山鎮的那些年輕女子,和眼前少女一比,如米粒之光比擬皓月之輝。
從小到大都只是活動在岑寂山脈附近,就連臨山鎮都極少去的龐堅,目光定格在了少女身上有片刻失神。
“再看我就把你的眼珠挖出來。”
不等龐堅多看幾眼,拉在後方的一匹黑馬上,有一瘦削的白袍青年,細長眼眸中盡是冷厲地呵斥。
龐堅一言不發,默默收回了目光,再將地上的布袋撿起。
打開後,他發現裏頭都是大塊的銀子,足夠他換取數年的米麪糧油,滿足日常所需。
握緊布袋的龐堅,轉念一想,山中既然已沉寂許久,興許之前的暴亂和紛爭早已平息。
也想知道里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於是便道:“好。”
“嘿,原來是個貪財的小子。”陰沉老者輕笑一聲,抬手指向岑寂山脈的位置,道:“你在前面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