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壺濟世,我只是想長生不老 第69章

作者:每天三问吃什么

  顧擔目光四望,“聚攏天下數之不盡的藏書,卻又束之高閣,擺個樣子。以一人之心奪千萬人之心,以一人之私奪千萬人之私,卻又不肯去物盡其用,徒呼奈何?難不成還要我誇一誇他雄才偉略,取天下書籍入私庫之中?”

  “哦?”

  姬老眼前一亮,顧擔的回答讓他提起了莫大的興趣,將手中玉盤放下,有些興奮的說道:“不同的人來這裏,總是有着不一樣的見解。我見過狀元郎,見過龍子皇孫,也見過登基之前的帝王,乃至是別的武道宗師……

  不同的人來到這裏,總是有着不同的感想。或是震撼於藏書之豐厚,或是震撼於典籍之高妙,亦或是喜歡這裏獨立於外不染塵埃之靜謐。唯獨小友第一次說出這種看法,倒是令人耳目一新。”

  他繼續向着前面走着,“根據不同人的看法,也足以看出其心中的期望和理想。小友既覺其書閣不能物盡其用,合該有重整天下之心。爲何過往平平淡淡,幾無作爲?除了聊勝於無的治病救人之外,竟無半點值得關注之處!”

  皇都眼皮子底下冒出來一位武道宗師,更是有跡可循的武道宗師,關於顧擔的情報早就匯聚到了他這裏,所有能夠查到的細節都快被翻爛了。

  奈何,從那些情報上完全看不出這位如此年輕的武道宗師心中究竟在想着什麼。

  甚至除了被先皇賜丹發生過一次稍值一看的大事之外,此後種種若非被墨丘弒帝牽連,還不知道要隱藏多久。

  見過別具一格的,可沒見過別具一格到如此程度的!

  便是木偶泥胎,經歷十幾年的風吹雨打,也該發出點動靜了吧?

  實在是讓人猜不透啊猜不透!

  “重整天下?要重整多久?大月開國之太祖,何嘗不是從苦難之中走過來的。兩百餘年之後,他能想到自己的子孫將大月帶到此等地步了麼?”顧擔面無表情又毫不留情的說道。

  “此言差矣。這世上豈有長生不老,永盛不朽之物?一國亦是如此。松樹千年終是朽,槿花一日自爲榮!”

  姬老回到自己的躺椅處,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躺了下去,“小友年歲是如此之年輕,怎比我這個糟老頭子的想法還要更加暮氣一些?”

  顧擔沒有繼續回答。

  因爲他真的能長生。

  對於尋常人根本無法跨越的時間,來到他身上便算不得什麼。

  以至於很多的問題讓他並不能如尋常人那樣去思考。

  之前是沒有能力,能夠自掃門前雪便算不錯,哪裏管得了他人瓦上霜?如今實力有了,也並非沒有一顆蠢蠢欲動之心。

  可他又明知所有一切的努力,到最後都不可避免的走入死衚衕,清醒的認知和現實的折磨終歸讓人難以開心的起來,無法下定決心。

  再加上這個世界切實有着仙法存在,仙人都不管的事情,他多管閒事,怕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真正讓他心中不安,乃至未曾妄動的,並非是視之如敝屣的皇權,而是那始終隱而不出,卻又有痕跡留存的仙人。

  他有大祕密在身,不搞清楚背後的原因,一切必須穩妥爲上,便是看不過眼,也不必急於一時。

  這些隱憂不爲外人所知,就算吐露稍許,怕也會說他杞人憂天,又何必談及。

  只是這麼一直被纏着問來問去,終歸讓人心中不爽,顧擔便也發問道:“老前輩歷經三朝,親眼看着大月一步步踏入泥潭,即將崩滅,又不知是作何感想?”

  面對這個刁鑽的問題,姬老倒是面不改色的說道:“我已經老了,這些已經不是我所需要去關心的事情。後人走不成自己的路,難道還要我一直攙扶着不成?我至今百歲有餘,行將就木也。這些問題,就留給後來人自己解決吧。”

  “那不知,老前輩在行將就木的年紀,還在關心着什麼?”

  顧擔看着他,兩者像是調換了角色,如今輪到他接連發問了。

  “我已不再關心天下之事,至今還在困擾着我的,唯有一個問題而已。”姬老抬起頭,那雙因爲昏黃而難免顯得有些呆愣的雙目,竟爆發出足以讓人側目的光芒來,“這個世上,宗師之上,到底有沒有先天之境?”

  顧擔微微一怔。

  倒是未曾料想到,他都這個年紀了,還在想這些有的沒的。

  “在你來這裏之前,皇宮之中本該還有另一位年富力強,足以再鎮守大月數十年的武道宗師。可是前段時間,在那場驚蟄之雨中,他死了。”

  姬老自顧自的說着,“當年我就像是領着你一樣,領着他來這裏走了一遭。當時,他說他看到的是權傾天下的力量,無可比擬的威勢。如果不能號令天下,安能匯聚出足以讓此生都閱覽不盡之藏書?”

  “一位宗師死了?”

  顧擔倒是並不知道這個消息,任何一位宗師都不是大白菜,足以稱雄一方,怎會死的默默無聞,悄無聲息?

  “他在那個雨夜,試圖衝擊宗師之上的境界,眼睜睜的死在了我的面前。”姬老倒是完全沒有隱藏的想法,直接說了出來,“死的老慘了,心脈俱斷,五臟皆焚,最後連血都幹了。”

  “怎麼突然跟我說這個?”

  顧擔好像有些明白爲何姬老非要見他,甚至大言不慚的想收他爲徒。

  “因爲你很年輕,非常年輕。遠比任何一位武道宗師都要年輕的多!”姬老目光炯炯有神,哪裏還有半分的蒼老之意?

  盯着顧擔的目光就像是在看着一件舉世無雙的珍寶,言之鑿鑿的說道:“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宗師之上的境界,最有可能達到的那個人就是你!”

  圖窮匕見!

  最初的試探已經結束,餌已經拋了出來,姬老終於說出了自己真正的打算。

  宗師的確不需要拜另一位宗師,但若是爲了另外一個更高一層的境界呢?

  “我也曾聽聞過武道先天的故事,只不過是在話本小說之中。”

  顧擔盯着異常激動的姬老,斟酌着言辭說道:“如果你見我只是想談這件事,那就算了吧!”

  他活的好好的,剛入武道宗師還不足一年的時間,還遠遠沒到想不開覓死的地步呢!

  便是真有那樣的境界,也該慢慢打磨自身,水到渠成,着什麼急?

  “不要拒絕的那麼早。”

  姬老似是早就猜到了顧擔的反應,毫不遲疑的說道:“我這裏,有足夠多的證據!”

第105章 歲月無痕,山河有聲

  “哦?”

  顧擔面上不動聲色,心中也不由得好奇起來。

  姬老如此言之鑿鑿,怕是空穴來風,必有其因!

  “跟我來!”

  姬老帶着顧擔一路繞行,最終走到一處上了鎖的門前。

  拿出鑰匙,打開鐵鎖,推動木門。

  一切便顯露在了眼中。

  屋子裏藏着的東西與外界並無太大的區別,只是看上去更爲繁雜,除了書籍之外,還有一些殘破的禮器。

  朽壞一半不成樣子的青銅鼎,泛着黃潤色澤古樸卻又缺失一半的鐘,通體鮮紅似血的如意,還有像是泥巴捏成的粗陋泥人,以及水漬痕跡侵染的石板……

  與其說這裏是藏書間,更像是某種意義上的博物館,擺放的亂七八糟的東西遠比書還要更多一些。

  這些東西在外面並非沒有,相反,遠比這裏還要更加齊全和完整的多。

  可姬老的目光注視着這些殘破不堪,看上去並無什麼不同的收藏品之時,眼中卻蘊藏着令人心神顫動的光芒,像是看着稀世珍寶一樣,滿是自豪。

  “這些東西,是我花費近百年的時間,一件一件從浩如煙海的各種典籍、古器中找出來的!”

  姬老的語氣無比的自豪,像是幹成了什麼特別了不起的大事,又像是一個孩子在向玩伴展示自己的珍藏,連聲音都在激動的顫抖。

  “恕我眼拙,這些東西……有何不同?”顧擔在文玩這方面毫無造詣,自然無法一眼就看出姬老這些心愛之物到底出奇在哪裏。

  他將目光放在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物件上,那玩意兒看上去是一隻老虎模樣的雕塑,只不過虎口大張着,身子上方還有着一個供人提起來用的把手。

  歲月抹去了這隻老虎雕塑身上的所有色彩和精工巧匠爲它賦予的花紋,整個外表光禿禿一大片,間或還有泥土沁入其中的痕跡。

  要說年歲很久,顧擔倒是相信,可這玩意兒又哪裏來的美感?

  便是三歲孩子也不會對這東西升起興趣吧!

  正準備將其拿起來細細觀摩一下,看自己能不能慧眼識珠,猛然間便聽到姬老的一聲大喝。

  “別動!”

  突如其來的爆喝聲完全猝不及防,顧擔體內真氣都差點應激自行顯現出來,難以理解的目光看向姬老。

  你丫帶我來這裏看,還不許我碰?

  那你給我看什麼!

  “這件東西吧……有點不一樣。”

  或許是察覺到自己的反應過於激烈,姬老略有幾分歉意的說道:“而且你估計也不太想碰它。”

  “爲什麼?”顧擔好奇,這玩意兒還能傷害到武道宗師不成?

  姬老聳了聳肩,說道:“那是一件夜壺。”

  顧擔:“???”

  顧擔以一種完全無法理解的目光看着姬老,難以想象他是在什麼樣的精神狀態下,將一件夜壺當做珍而重之的收藏品,光明正大的擺放在自己無比珍視的收藏室中的——而且還能說出來。

  “重要的不是它曾經是什麼東西,而是通過它能夠追查到什麼有用的信息。再說使用它的人怕是早就成爲你我腳下的泥土了,何必在乎曾經某一段並不算漫長的歲月裏它所擔任的使命呢?在現在,它就是無價的珍寶!”

  這個時候的姬老像是成爲了一個哲人,在顧擔不解的目光中,姬老珍而重之的將那猛虎模樣的夜壺拿了起來,將底部對準顧擔,“你看到了什麼?”

  顧擔臉色黑黑的,語氣不善道:“我看到有人端起了夜壺,還對着我!”

  “我是讓你看底部的字!”姬老咬牙道。

  “哦?”

  顧擔稍稍湊近了些許,極好的目力並不難看出猛虎夜壺底部印刻的字跡,雖然已經模糊不清,但還依稀可以辨認,於是他就唸了出來,“大乾七百八十四年,永安窯制。”

  “沒錯,沒錯!!!”

  姬老興奮的連連點頭,又重複了一遍,“大乾七百八十四年,永安窯制!”

  他放下夜壺,連聲問道:“在此之前,你聽說過大乾嗎?聽說過七百八十四年的王朝嗎?聽聞過永安窯產出的任何一件東西嗎?”

  顧擔自是搖頭。

  “那就對了!你看,我們這片天地的歷史,有很長!很長很長!外面的那些典籍,也不過是數百年間的人傑所留下。可更遠的呢?遠到連書籍都難以留下的歷史,難不成就是一片空白不成?我們還能是突然來到這個世界上的?”

  姬老不斷的訴說着,看得出來這些話他想說已經很久了,語氣無比的激動,還帶着埋藏不住的興奮和呼之欲出的自豪。

  顧擔靜靜的看着他。

  這個世界上有閒心、有能力、有意願研究這些東西的人絕對是不多的,甚至可以說寥寥無幾。

  對於絕大多數大月的子民來說,能夠喫口飽飯便已殊爲不易,哪有空讓自己的思緒穿越成百上千年,去思考歷史的痕跡?想來想去,能讓自己手裏乾巴巴的窩窩頭多一點嗎?

  富裕些的人家也是玩不起古玩的,而能玩得起古玩的人家又會將目光放在官場……

  他大抵是寂寞了很久,找不到人去訴說,纔會如此的有傾訴的慾望,就像是發了驚天祕密的老小孩,終於找到了能夠分享自己珍藏的人,所以毫不吝嗇言辭,渴望得到認同。

  “所以,你追查到了什麼?”

  顧擔沒有去掃他的興致,撿了一個恰當的時間,問道。

  “這還不夠嗎?!”

  姬老指着那個夜壺,“它上面的字,你認識啊!!!”

  顧擔一怔。

  霎時間竟然有種難以用言語去描述的渾身顫慄的感覺蔓延全身,超脫出肉身的意識像是突然被一杆大棒給打醒,帶來靈魂的悸動。

  “哈——你察覺到了?對不對!你也感覺到了!”

  姬老目光眨也不眨的看着顧擔,當見到他的反應之後,興奮的連連拍手,“一個從未聽聞過的王朝所留下的遺物,埋藏在地裏成百上千年,我們竟然用的是同一種文字!”

  文字不同於其他東西,必須要有妥善的傳承。

  同樣的文字放在不同的時期,可能會有完全不同的意思在其中,可無論如何改變,使用這些文字的人都必須經受的是一樣的傳承纔對。

  “放眼諸國,無論你去哪裏,可能飲食、禮儀有所不同,但文字最少都有八九分的相似,偶爾有幾個不認識的,多問幾句就能發現是寫錯了!便是被稱作南蠻的大青,都與大月的文字近乎一樣!”

  姬老以極快的語速說着,“可是,不要忘了。就算是被稱作中原的豫州,消息傳遞到皇都都需要十餘日的時間。最遠的羽州,甚至要月餘時間!而無論是大青、大越、大雍、大祈……還是你所能找到的任何一國,竟都在用着同樣的一種文字!

  敢問,這個世間,誰曾佔據過如此之大的疆域,佔據真正的天下,並且將文字這些東西蘊藏在天下各地,哪怕走出再遠,都能見到熟悉的東西?”

  這個時候,他像是一個史學家,在考據着一個素未置妫瑓s又對真正的天下影響無比深遠的龐然大物。

  哪怕那個龐然大物已經不見了蹤影,可它遺留下來的遺產還在時時刻刻的影響着這個世界,成爲他們記錄一切的工具。

  歲月消磨掉了往昔的印記,卻抹不去一代又一代人的傳承。

  歲月無痕,山河有聲!

  “一個能夠掌控如此之大疆域,影響無比深遠的國度,必然有着某種我們並不知道的方式來保持聯絡和統治!否則必然會四分五裂,又豈能保持同一種文字至今流傳?”

  姬老抬起頭來,目光看向房頂,像是穿過了歲月的長河,在一間小小的屋子中俯覽着整片浩然天地,“可惜啊……找不到了。它明明就藏在方方面面之中,讓人隱隱有所察覺,卻又完全無法撼動,只能讓人徒呼奈何!”

  這個時候他又像是變成了一個詩人,在那裏長吁短嘆,滿目悲哀。

  聽了許久的顧擔終於有些忍不住問道:“這些東西,和你想說的宗師之上的境界,有何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