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壺濟世,我只是想長生不老 第450章

作者:每天三问吃什么

  顧擔沒有說話,唯有手中微弱的綠芒,持之以恆的緩緩滋潤着眼前這具行將就木的身體。

  世上有多少人能夠安然面對死亡呢?

  如莊生那般灑脫的人,千萬人都不見得能出一個。

  時光時光,時至皆光。

  壽到盡時,便意味着要與一切東西說再見。

  宏圖霸業也好,理想信念也罷,親朋故友亦然,離世之後,一切悉數奉還。

  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或許正是因此,纔會有很多人篤信來世,認爲人死之後尚有新的地方換一種方式繼續生活下去,沒有徹底斬斷自己與世界的聯繫。

  顧擔保持沉默,並不說安慰的話。

  只是用平靜的目光,注視着面前的老者,傾聽着他的言語。

  “再給我一百年……五十年,哪怕是十年都好,或許我便有機會,見一見夏朝新的風貌,親眼見到新的時代。”

  啓志帝很是悵恨的說道:“我終究無法帶領夏朝,開闢出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直到這個時候,顧擔方纔開口,將其打斷,說道:“不要有功畢於一役的想法,世上難求盡善盡美之事,能做到力所能及的極限,便已相當不易。”

  縱是長生,仍有遺憾。

  世上哪裏來得了兩全其美之事呢?

  在有限的時間裏,爆發出自身全部的能量,纔是普通人的生存之道。

  相對而言,啓志帝的一生已經足夠精彩。

  起碼在這方面他遠比王莽、承平帝要幸叩亩啵谙某笔⒌椒菜讟O致之前,看到了新的未來。

  且因此抱有雄心壯志。

  究竟是一無所知,安穩老去爲好;還是得見未來,不甘而終爲上,恐怕並不好說。

  心中的那份不甘心,終究只能留待後人去潑墨揮毫。

  “恨不能向天再借五百年!”

  啓志帝滿是辛酸的說道。

  他還沒有活夠,他還不願去死。

  只是,時不我待。

  顧擔平靜的聽着,不再繼續寬慰。

  等到啓志帝自身的情緒緩緩平息之後,他臉上的不甘與憤懣才逐漸收斂起來——也只有在顧先生的面前,他才能如小孩子一樣,敘說心中的不岔。

  在外人的面前,他畢竟是夏皇,要保留夏皇的威儀,不能隨心所欲。

  就連這份不甘心,都只能轉化成一張笑臉,含笑以待,滿是期許的對後來者茲以鼓勵,所有的負面情緒都不能顯露,夏皇必須要有自信,足夠的自信。

  老實說,真挺累的。

  好似帶着一個面具,呆的久了,分不清面具之下的那個人,究竟是自己,還是自己就是面具。

  “顧先生。”

  啓志帝忽然問道:“您也如此送別了我的先祖麼?”

  “嗯。”

  顧擔輕輕點頭。

  “他……他臨終前,是什麼樣的呢?”

  啓志帝有些好奇的問道。

  他的爺爺,聖王王莽。

  他其實並不相熟。

  那個時候,他還很小,而王莽國事繁忙,一心撲在朝政上。

  縱是晚年,亦是變本加厲,從未真正享受過什麼天倫之樂,乃至於連他親孫子,也只能從各種史官的記錄之中,窺得一二。

  冰冷的文字,哪裏有直接詢問親歷者來的明白呢?

  “他很平靜,甚至是有些欣喜。”

  顧擔毫不猶豫的回答,根本不需要片刻的思量,似乎那副畫面至今還鑲嵌在他的腦海之中。

  “啊?”

  啓志帝喫驚的瞪大了雙眼,這倒是當真未曾設想過。

  “他和你還不太一樣。王莽是切實從大月生活到夏朝的,有屬於他自己的經歷,沒有揹負重擔之前的經歷。成爲夏皇之後,他一直很擔心自己不稱職,所以對自己的要求格外嚴格,從不懈怠。”

  顧擔緩緩說道:“臨至暮年時,他熟悉的很多人,都已經先走一步。就連他的摯愛紅顏,也老在自己身前。從那之後,他便對生之一字,沒有太多的眷顧,很是平靜的接受了這一切。”

  “是嗎?”

  啓志帝喃喃自語。

  他自出生就在皇庭之中,接受名師指點。

  什麼纔算是屬於自己的生活?

  不明白啊……不明白。

  正如同他選擇的年號一樣,他生來就在強盛的夏朝,目標也是爲了讓夏朝更加的強盛。

  而屬於自己的,人的烙印,反倒是微乎其微,不可得見。

  皇帝,合該是大公之人,哪裏來的了甚麼私事?

  他既無紅顏,又無甚別的愛好。

  這輩子的心血,也全都放在了夏朝。

  他的人生恍如一條單行線,這輩子都在爲夏朝考慮,從未有過別的更加強盛的慾望。

  所以他能夠接受身邊的人一個個逝去,因爲總有新的才俊湧現而出。

  這是夏朝的幸撸傆腥四軌蚪犹嫦氯ァ�

  這是個人的不幸,他終究沒有辦法陪伴夏朝走完全程,從一而終。

  很快,他的名字也將成爲烙印在史書上的那一個,或褒或貶。

  仔細想來的話,應當是褒多一些的吧?

  史書幾筆,可換得七十餘年的心血呢?

  後人,又是否能夠理解他對於夏朝的熱忱和期許?

  他沒有辦法那麼平靜的接受自身的死亡,他心中尚有未竟之事。

  “顧先生,有一件事,我從未和旁人談及過。”

  啓志帝避開了這個話題,轉而說道。

  “哦?”

  顧擔問道:“什麼事?”

  “我的老爹,臨終之前,在牀前的時候,最遺憾的一件事,便是沒有見到您了。”

  說起這個的時候,啓志帝的臉上終於多了幾分笑容,那是帶着些許欠打的,略帶些俏皮和慶幸的笑容,“在這一點上,我已經贏過老爹太多。”

  “哈,那還真是父慈子孝。”

  顧擔也是忍不住笑了出來,兩人皆是大笑。

  笑着笑着,啓志帝的眼角,有淚水滑落而下。

  “真不甘心啊……”

  啓志帝又一次說道。

  他已經說了很多次。

  但每一次,都是真心實意。

  他不想死。

  他一點也不想死。

  只是沒有辦法,沒有辦法……

  “人生過百,方知世事稍縱即逝,白雲蒼狗,忽然而已。”

  啓志帝原本挺直的腰桿,逐漸佝僂起來。

  他累了。

  蒼老的身軀,重新躺在牀榻上,不再說話。

  再多的話,也無法說盡他心中的不甘。

  一代帝王,亦如浮雲。

  啓志帝的呼吸,逐漸微弱。

  胸膛起伏的間隙,也越來越長。

  不甘的魂靈,終究無法執拗過那漫長而黑暗的陰雲,整個人猶如沁入水中,逐漸沉降。

  唯有一絲絲微不可查的溫暖,尚且滋潤着瀕臨崩潰的軀殼。

  忽然,啓志帝掙紮起來。

  那張蒼老的面容上,皺紋堆疊、扭動,恍如不甘的惡鬼,他強自振奮着,振奮着自身的力量。

  終於,他再一次睜開了雙眼。

  昏黃的目光,已經沒有焦距,眼前一切模糊一片,介乎於昏沉與黑暗之間,什麼都看不清楚。

  “顧先生?”

  啓志帝格外不安的出聲喚道,握着顧擔的手掌猶如鐵鉗一般,牢牢抓住,不知是哪裏來的力氣。

  “我在。”

  顧擔說。

  “你說……你說……”

  啓志帝的胸膛劇烈的起伏着,呼吸聲猶如風箱鼓盪,“夏朝可否,一統天下?”

  他還惦記着。

  他始終都惦記着自己想做,但一直沒有去做的事情。

  啓志,啓志。

  啓大同之志,啓夏朝一統天下的志願!

  那份功業,終究沒有在他的手中完成。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啊……

  短暫的沉默。

  隨即是肯定的聲音響起。

  “會的,會的。”

  溫暖的手掌輕輕握住他的手,顧擔緩慢,但堅定的說道:“會有那麼一天的,即使不是現在。”

  “那就好……那就好啊。”

  啓志帝驚慌的表情終於褪去,像是得到了許諾的孩子,滿懷期許,“那一定是一件,震古爍今的大事業吧?”

  “是的。那需要很多人的努力,但一定會做到。因爲夏朝有你,有你們的努力,所以一定會做到。”顧擔說道。

  “我?”

  啓志帝聲音欣喜。

  “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