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每天三问吃什么
墨師總是眉頭緊皺,心中藏着黎民百姓,每時每刻都有很多的事情要去做,經常忙的腳不沾地。
顧先生卻始終雲淡風輕,似乎沒有什麼事情值得他真正上心。在這裏待了一月有餘,顧先生除了誦讀先賢文章就是抱着醫書在看。
哪怕外面已經亂成一鍋粥,乃至一蟹绞勘粩厥讞壥小⒆诿鞯鄯贂有g,顧先生連看都不去看一眼,反而直接鎖上了武館的大門。
若非有蒼偶爾哭鬧一下,給這裏增添些許人煙氣,荀軻甚至偶爾會忘掉這裏還有一位顧先生存在。
可要說顧先生生性寡淡吧,那也不至於。
顧先生尤愛美食,哪怕就自己一個人都還留着御廚徒弟燒菜做飯,餐餐精緻足以比肩王侯。
更是在墨師進入皇宮之後頗爲焦躁,並非真的離了人間。
對於荀軻來說,顧擔真的是他見過最奇怪的一個人了,完全無法揣度其心中所想。
不懂就問,墨師既然將他放在顧先生身旁,有什麼問題自然要向顧擔討教。
荀軻問道:“顧先生,墨師曾經對我說過,人生於世,各有所求。連心中所求都不明瞭者,便只能渾渾噩噩的度過食之無味的一生,庸庸碌碌而死。
農夫求風調雨順,年年豐收;商人求道路通暢,貨滿盈倉;官員求事業順心,升官發財;讀書人求聖賢文章,青史留名;就連帝王亦求長治久安,繁榮昌盛。
可我見顧先生好似全無所求,縱使外面時局動盪不堪,仍能夠靜下心來安心誦讀文章,不受半分影響,這是爲什麼呢?”
顧擔終於是放下手中典籍,笑着問道:“你是從哪裏看出我全無所求的?”
“顧先生待在這裏已有十餘年時間,據墨師所言,除了治病救人之外,顧先生從不做其他事情,連皇都都未曾離開過一刻。貴爲御醫,天下醫者少有人能夠比肩,治病救人卻尤愛去牢房,不願攀附權貴、結交豪強,這還不算是無慾無求嗎?”荀軻帶着幾分探尋的說道。
人慾無窮,沒有能力想往上爬的人都不知凡幾,越是有能力的,往往越是難以安分。
顧先生身爲御醫,完全可以憑藉着自己的身份近水樓臺先得月,取得榮華富貴,卻甘願安居在家傳的小院中不顯山不露水。
如果連這都不算是無慾無求,荀軻就實在不知什麼纔算是無慾無求了。
“我也有所求。我欲求一世平安,便處處與人爲善;我愛憑空御虛,白雲飛縱之術,便通讀道藏,不覺苦累;我家傳數代醫術,便要勤學苦練,不使門楣蒙塵……”
顧擔合上道藏,繼續道:“天下人有天下人的活法,有如墨兄那樣願意披星戴月嘔心瀝血爲生民立命者,亦有如我這樣安居一方,安穩生活的人,有什麼奇怪的呢?”
荀軻凝眉,顧擔的話他其實並不認同。
若人人安居樂業,如顧先生這樣的想法固然沒有什麼差錯。
可如今外界風起雲湧,正是男兒趁機建功立業之時,顧先生有着一身本領在,卻不去大展宏圖揚名立萬,反而窩在一個小藥鋪做尋常大夫?
這種浪費生命的行爲,又豈是大丈夫之所爲?
都說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
如今這樣的時節,難道還不算天時嗎?
荀軻不再言語,從身旁抽出一本書,自顧自的看了起來。
他立志要像墨師那樣天下名揚,憑一己之力便可拯救萬民於水火,不枉此生走一遭,實在跟顧擔這種閒雲野鶴般的態度不搭調,也想不通爲什麼墨師非要他留在這裏跟着顧先生修習幾年。
顧擔看出荀軻並不信服,卻沒有再解釋什麼。
小孩子嘛,總覺得能夠輕而易舉的做出些震動天下的大事來,那股子衝勁和莽撞是印刻在骨子裏的,哪怕荀軻比起同齡人成熟不少,也難免會有這樣那樣的想法。
殊不知每個人都想做些大事,那就什麼事都不用做了。
“顧擔,快給我開門!”
院門外傳來許志安中氣十足的聲音。
“來了。”
顧擔連忙起身,打開緊鎖的院門,不出意外的看到了許志安,以及他身後的兩個年輕小姑娘,眼角不由得一抽,頗爲無奈。
“你小子一個多月沒來太醫院,我還以爲你被官兵抓走了呢!”
許志安伸出手來對着顧擔肩膀狠狠拍了幾下,極爲不滿的說道。
以往無論忙與不忙,每七天顧擔最少都會去一趟太醫院看看他,哪怕只是閒聊幾句話。
可這回都一個多月了,顧擔竟然一直都沒來拜訪過!
真真是豈有此理,必須要上門給他一點教訓。
“還擋着門做什麼?不歡迎我進去?”
許志安黑着一張臉,看顧擔是哪兒都不順眼。
這次敢一個月不來拜訪他,下次就敢一年不去太醫院!
男人在外面沒女人管教,真不行。
顧擔堆笑道:“您進、您進。”
這段時日一直在照顧蒼,再加上外界局勢不好,他放心不下留兩個小傢伙在院子裏,的確是沒有再去探望過許志安,這是他的疏忽,也只能受着。
“哼,你不說我也要進去。怎麼只請我不請這兩位?沒看到麼?”許志安哼了一聲,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數落着顧擔。
“一個大男人,整天將自己關在院子裏,像是什麼話?這兩位是太醫院新來的女醫生,最近沒御醫有空教導她們,我準備讓你來教,沒問題……”
邁步走進院中,許志安話語不停,直到一眼見到石桌旁在搖籃中的嬰孩,才猛然間停了下來,一隻手拽住顧擔,一隻手指着遠處的嬰孩。
跟在許志安身旁的兩個姑娘注意到那個嬰孩,也是不由得臉色一變。
也就是顧擔看上去英俊非凡,否則定要轉身就走。
許志安連聲音都變得有些顫抖的問道:“你……這……什麼時候?”
見到許志安的反應,顧擔哪裏還不明白他是誤會了,連忙解釋道:“我有一個朋友,這孩子是他託付在我這裏幫忙照顧的。”
“一個朋友?”
許志安目光上上下下的掃視了顧擔幾遍,欲言又止。
隨即快步走到那搖籃旁,小心翼翼的將嬰孩抱了起來,認真端詳。
小傢伙小臉圓潤,皮膚白皙而帶着幾分紅潤之色,眼睛大大的,看着這個突然將自己抱起來的年逾花甲的老人,不明所以的“嗷”了兩聲,笑了出來。又伸出不安分的小手,想要去抓許志安的鬍子。
“這孩子有名字嗎?要不要我給取一個?”
許志安喜笑顏開,特地低下頭來方便蒼不安分的小手。
“孩子叫蒼。”
“蒼?顧蒼……名字挺好,就是大了些!你那個朋友在哪呢?多大?哪裏人?我見過嗎?人怎麼樣?什麼時候再過來?”許志安連珠炮般的問道。
“……真是朋友!”
顧擔哭笑不得,趕忙解釋,聽的許志安臉都又黑了下來。
前世他便是被美色所誤,這一世顧擔已打定主意,不曾無敵於世間前,萬不可再沉迷其中,一切穩妥爲上。
更何況長生之路途永無止境,凡塵女子至多百年壽元,百年之後空留獨冢向黃昏,未免過於慘淡。
他又不是什麼絕情滅性之人,自是不願看到親密的人慢慢在身旁老去,救不了別人,那就只好自己孤單些,少去惹花弄蝶。
許志安的好意,只能說是拋媚眼給帶了眼罩的人看。
非是不能,實屬不願。
“你自己都是孤身一人,怎麼敢帶個孩子?!”
許志安惡狠狠的拍了顧擔胸膛一巴掌,結果自己倒是忍不住吸了口涼氣,還真疼!
“小蘭、小翠啊,看來你們跟他是學不成了,等回太醫院你們自己選跟誰學吧。”許志安又是一聲嘆息,作孽啊!
“沒關係,我挺喜歡小孩子的。”
小蘭滿面通紅,含羞帶怯的瞥了顧擔一眼,似是要證明自己所言爲真,伸出纖細如玉的小手從許志安懷中接過了蒼,笑盈盈的問道:“小傢伙會說話嗎?”
回應她的,是蒼無師自通的小手和努力湊向胸脯處的小嘴。
“啊!”
小蘭驚叫一聲,差點就沒拿穩孩子。
顧擔眼疾手快,直接將蒼攬回懷中,驚訝且滿是歉意的說道:“小傢伙不懂事……”
話還沒有說完,小蘭雙手捂臉,扭頭就跑。
一旁剛要說些什麼的小翠也喫驚的長大了嘴巴,迎上許志安探尋的目光,又瞥了眼顧擔懷中的孩子,只能遺憾的說道:“我去看看小蘭。”
說完就從院中跑了出去。
許志安左看右看,最終伸出手從院中的柳樹上折下一根枝條,冷笑着說道:“真有你的啊!”
顧擔驚恐道:“是蒼做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看我抽不抽你就完事兒了!”
……
清風觀。
或者說,昔日清風觀舊址。
墨丘和公尚過行走在這前段時日尚且人聲鼎沸的道觀中,入目的是一片蕭索與破敗。
剷除皇都內所有還待在此地的方士後,宗明帝念墨丘進獻仙緣有功,特地將昔日清風觀所佔之地送給了他。
近些年皇都內的房價飛漲,寸土寸金都不爲過,這樣的賞賜,更加佐證了墨家如今“簡在帝心”的事實。
除了這樣的實賞之外,宗明帝還特別允許墨家一心呖蓭У秳π凶咛煜拢槐亟浭芄俑P查!
管制天下,唯獨不管制墨家。
這,就是貨真價實的殊榮了,說聲青睞有加都不爲過。
甚至有傳言稱,讓方士得以極盡榮華二十四年之聖眷,如今落在了墨家的身上。
“墨兄,這段日子來墨家天下揚名,想要加入我們的人不知凡幾。甚至有的人已經求到我這裏,希望能與你見上一面。”
公尚過笑着說道:“還有無數聽聞你我事蹟的江湖遊俠、武道強人想要加入墨家,正在向着皇都趕來。如今局勢已暫時安穩下來,咱們是時候多收些人了吧?”
第53章 風起雲湧
墨丘停下腳步,一隻手扶起不知怎麼倒在地上的石獅,看着石獅腦袋上缺的一角,聽着公尚過的話語,眼中卻沒有什麼喜意。
當年他創建墨家,是因爲方士已極大程度上影響到了大月皇朝的國策,甚至需要動用三十萬徭役,持續數年耗費無算去修建一座華而不實的萬壽仙宮。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他自墨家武館中走出,開始宣講自身理念,最終將那些理念不斷融會與精簡,最終化作墨家八義。
明鬼、天志、尚賢、尚同、非命、非樂、節葬、節用!
其中以明鬼與天志爲核心理念,不斷的去拆解方士所說的求仙問道之言論,試圖憑此來與方士對抗,沖刷掉方士的影響。
一路走來,他所努力的一切不能說沒有效果,只是收效甚微。
直至豫州夜降天星,方士不戰自退,他又入宮進獻仙石,方纔得到宗明帝真正的重視。
這其中很大的原因,其實是因爲自墨家創立以來始終未曾給過方士好臉色。
方士一倒,影響卻不是那麼容易便能消除掉,用墨家來暫時取代方士,的確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可捫心自問,墨家做好成爲天下顯學的準備了嗎?
百十位的弟子、墨者,他尚可言傳身教,面面俱到不出什麼差錯。
如今一朝得勢,無數人蜂擁而來,其中幾分真心幾分假意,又要如何去辨別呢?
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說起來總是簡單,可這不是口號,而是他真心實意想要做到的,要怎麼才能保證墨家不會如同方士一樣,成爲天下的禍害呢?
這一切的責任,都壓在了他的身上。
墨家八義,有些不夠用了。
“前些日子,抓捕完方士餘孽之後,逡滦l指揮使陸安帶着一泻檬蛛x開了皇都,你覺得他們去了哪裏?”
墨丘開口,卻沒有提及墨家之事。
“自是去了豫州。派遣軍隊圍困武道宗師不被察覺幾無可能,逡滦l多是好手,做這種事情再合適不過。”公尚過沒有猶豫的說道。
逡滦l不同於禁軍,禁軍是負責皇帝之安危,絕不會離開皇都半步。唯有逡滦l纔是宗明帝伸向天下的那張大手,代表着他個人的意志。
宗明帝對方士已是恨之入骨,清平子帶着上百方士逃離,不被報復是完全不可能的,更何況豫州之地還餘留了不少仙石,哪裏有人嫌仙石多呢?
“是啊。現在皇上沒辦法快刀斬亂麻解決豫州的事情,不得不暫緩行事。可事情不會就這麼過去,那位黃朝和白蓮教主,都不是什麼安分的人。一旦消化完仙石,天下必然生亂!”墨丘篤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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